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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魏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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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魏漪

深深庭院,屋脊綿延,朱墻環護,山石點綴,其間牽藤引蔓,細蕊周垂,異香氤氳,伴著潺潺水聲,將四面曲折游廊上篆刻著名人法帖吟得生動。

雍容亦不失清幽,氣派亦不失園趣。

抱廈之上高懸匾額“朝澤院”,乃晏清長公主生前的居所。

入院左右各掛漆木牌匾,字跡矯若游龍,乃一字千金的書法大家藏真公的墨寶,其詞雲:

若君子不拘以器,別洞天納水藏山,鑲千頃玉,收千峰錦;覆荷杯獨步於斯,忘浮世餐霞枕石,對一園幽,卸一肩愁。

一名容貌姣好的少女從月洞中款款而來,身著一襲淡曙紅鏤金挑線洋縐裙,腰上緊緊束著一條琉璃結子的長穗宮絳,頭上的整套丹雀頭面更是襯得艷麗逼人。

她看見從朝澤院前走過的另一名綠衣少女,遠遠喚住:“漪妹妹~”

魏漪的視線從來者身上從上至下掃過,在她快走到近前之前收回了目光,微微欠身,輕輕柔柔地笑起來:“情表姐安。”

魏子情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魏漪的行禮,微仰著下巴瞥向魏漪的侍女提著的食盒:“又給表哥送藥膳呢,跑得可真勤快,也不知祖母和叔父知不知曉你這份心意。不過,這本該是下人的事吧,呵呵呵。”

仿佛聽不出她明目張膽的嘲諷,魏漪依舊溫婉恭順地垂目道:“大哥前日方醒,太醫說這些時日更需細心看護,下人難免有照顧不周的地方,總不如自己來放心。倒是姐姐可是要出門,這身裙衫好看得緊,莫非便是南海紅綃綾的料子?祖母真疼姐姐,聽聞今年這類貢品不多,祖母也只被賞了這麽一匹~穿在姐姐身上,更顯得姐姐天香國色了。”

本來就是為了炫耀的魏子情聽到了想聽的話,好心情地笑哼一聲,故意擡了下手臂將寬大的袖擺撥到後面,埋在紅綃中的金塵在陽光的反射下熠熠流爛,更顯奪目。

“是要出門,汝南侯嫡女梅妹妹邀我去侯府小聚,”魏子情刻意將“嫡女”說得很重,故作苦惱地用手背抵住額頭,“哎,京城的交際叫人應接不暇,有時倒是羨慕漪妹妹的清閑。不過……”

魏子情將魏漪拉著走了兩步,噙著笑,壓輕聲音說:“妹妹既然得空,不如再幫姐姐再寫幾首小詩,你在臥龍寺作的那七首,可幫了姐姐不少呢,呵呵呵~都是自家姐妹,姐姐定然不會忘了妹妹,會向韻之姐姐多引薦妹妹,說不定呀,韻之姐姐隨口一提,衡公子就對妹妹上心了呢~”

魏漪心中冷笑,暗罵一句“蠢貨”,面上卻做出嬌羞的神色,感激戴德地向魏子情道:“多謝表姐!”

魏子情看著提到衡頌之時魏漪滿臉的癡迷之色,滿意地笑笑離開了。

魏漪欠著身送魏子情。

待人走遠,身旁的丫頭扶魏漪起來,憤憤不平道:“呸,厚顏無恥!老爺征西未歸,他們這才住進國公府多久,仗著老太太的寵愛真把自己當主人了?小姐,那位郡主從不住國公府,那您就是這府上的長小姐,我們為什麽要對她那麽卑躬屈膝?”

“花朝,”魏漪沈了聲調,提醒丫鬟慎言,“她刻意叫住我,不就是想炫耀老太太賞賜的料子嗎,說幾句好話就能打發走,我也懶得與她浪費時間。”

喜怒流於表面,嘲諷的手段也並不高級,就像宮裏那個郡主一樣,這類好應付好揣度的人,反倒叫魏漪放心。何況這憨貨聽了幾句流言蜚語,就當真以為她魏漪愛衡頌之愛得無法自拔,拿衡頌之要挾自己,殊不知她早已反被自己利用。

花朝還是氣不過,最後嘟囔了一句:“表小姐真該慶幸那個郡主住在宮裏,如果叫她知道表小姐不但模仿自己的穿著容妝,還住進了東院,非拿鞭子抽爛她的皮不可!他們最好沒折騰壞東院的花草。”

魏漪輕移蓮步,向東院往北、英國公府東北角落的朝瀚院走去,語速平緩,面色淡淡:“折騰壞了,與我們有什麽關系呢?可是祖母讓伯父一家住進來的。”

花朝一想,沒錯,即便那位要罰人,也定然罰不到自家小姐頭上,追根溯源,小姐當初可是勸過的。

入得朝瀚院,穿過回廊,在下人傳稟後,魏漪推開了魏浥塵的房門。

床榻上的俊逸少年墨發披散,面帶病容,外披的素袍有些松散,裏面的白衣卻裹得層層疊疊,想來太醫剛給他換過藥。

魏漪見小廝真將魏浥塵扶起來,快步上去幫忙,一邊蹙眉擔憂道:“每次都與哥哥說躺著就好,哥哥總是不聽,這樣反倒讓妹妹覺得是自己打擾哥哥修養了。今日呀,我給哥哥煲了乳鴿四骨湯,加了止痛的七厘片和舒筋活血的逐瘀根,不過只放了一點,怕哥哥這幾日吃的‘苦’太多了。”

魏浥塵清淺地笑起來:“有勞二妹。”

“只要哥哥不嫌我煩就好,昨天太醫都給我下逐客令了,”魏漪俏皮地眨眨眼,轉身從丫鬟手中接過盛好的湯,“哥哥嘗嘗。”

卻聽院外傳來嘈雜的叫嚷和跑步聲。

魏浥塵的侍從和魏漪的丫鬟正要訓斥下人不懂規矩,走到門邊卻與急赤白臉的通稟小廝差點撞個滿懷。

“大少爺、二小姐!大小姐——不,郡主回來了!”

“什麽?”灑落的熱湯燙到了魏漪的手,她輕呼出聲,“她不是還在宮中養病嗎?”

小廝道:“聽說今天剛醒便請了出宮的旨,一路不停回國公府,現下正往朝瀚院來!”

魏漪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但一閃而過的憎惡情緒很快消融於那張清秀柔美的面具中,她轉身看向這位沒有血緣關系的哥哥。只見他宛如深潭的眸子波瀾不驚,溫如和風的語氣也沒有絲毫變化,道:“丹參,扶我上素輿。”

眾人剛小心翼翼地將魏浥塵扶上素輿,推到院落中,不遠處就傳來紛雜的腳步聲,聽起來人數不少。

下人無一不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天禧郡主現在到國公府,難道是要對曇臺的事興師問罪嗎?但大少爺都這樣了,難道還不能放過他嗎?

正想著,突然傳來看守院門的小廝幾聲慘叫,卻見他們連滾帶爬地逃了進來,大喊著:“怪、怪物!”

“無禮的東西!竟敢在郡主面前大呼小叫!”

“唉唉,雪泥把鞭子收起來,幹嘛呢。”

“是。”

說話聲流入院子的同時,配備銀甲尖槍的皇家侍衛魚貫而入,隔絕了一幹侍女小廝,貼道而立,為來者清出一片場地。

隨後,一群手持漆盤、衣飾華美的宮女跨過月門,分散兩側,而跟在她們身後的,竟是一頭巨型獒犬!

漆黑獒犬身高三尺有餘,軀幹壯碩,爪足比人腿還粗,宛如黑獅。此刻正吐著紫黑色的舌頭,喘著粗重的鼻息,目露兇光狂吠著,露出鋒利如刀的尖牙,由兩名犬官拉住,仿佛他們一松手,這猛獸就會躥將出去咬死一片。

有侍女侍從早已被嚇破了膽,失聲驚叫,卻像是更害怕郡主的鞭撻而死死捂住嘴,更多人兩股戰戰,幾欲先走。

“彪哥兒,回來。唉,一個個的……”

如此兇悍的猛獸聽到少女的喚聲,竟乖乖地止住了叫聲,卻仍然兇惡地瞪著魏漪,齜著尖銳粗大的牙,不住地發出恐嚇的低喘。

“黑彪。”

月門處再次傳來少女略帶警告的喊聲。

黑獒這才如同得了乖的小京巴犬一樣,蹦跳著往後面的步輦看去,帶步輦落了地,便高高撅起屁股,前足趴在地上,乖巧地等步輦上的主人摸摸頭。

眾人視線順著看過去,只見輦上少女面畫濃妝,頭戴銀點翠鑲碧璽鳳鳥紋樣頭面,一身逶迤拖地的錦葵紅挑花鏤金裙,上罩玉粉盤金繡牡丹紋雲緞窄褃襖,一條三指寬的淺緋緞帶圍在腰間,中間鑲嵌一塊上好的和田美玉,腰間僅墜一塊翠瑯,卻能看出其成色和雕工皆非凡品,恐怕單這塊玉,就比先前魏子情全身上下的行頭都要貴重。

是天禧郡主一貫喜歡的紅色系裝束,富貴逼人,氣勢極強。

便是在場所有恐懼及厭惡魏禧的人,都不得不承認郡主確實明艷燁赫,讓人過目難忘。

而當事人魏禧,正在腦海中癱倒在地拍著胸脯慶幸:

幸好黑彪分辨不出這具身子裏芯已經換人了,多餵幾塊肉就屁顛屁顛跟著來了。幸好一路上都沒見“無名”出沒,平安入了國公府。幸好我溜得快,沒有等到什麽全家上下來迎接的場面,我可懶得應付。幸好幸好……不過說起來,魏禧這副去哪都不得不坐步輦的身子,還真虛啊……

還沒在心中感嘆完,魏禧就看見了院落正中間階庭蘭玉的少年人,登時杏目圓睜:“你你你你你怎麽坐輪椅了!”

魏禧震驚於自己的男主不會真的殘廢了吧,但在場所有人顯然曲解了她的意思。

魏浥塵睫羽垂了垂:“丹參,撤掉素輿,扶我起來。”

“少爺!你的腿不能下地啊!”名喚丹參的侍從急忙制止,而後一個轉身猛然向魏禧的方向下跪,哭喊道,“郡主請您饒了我家少爺吧,太醫說少爺能從鬼門關醒過來已是上天保佑,如果這條腿再有惡化,就不得不截斷保命,求郡主高擡貴手!”

魏禧嚇了一跳:這是幹什麽?

旁邊的魏漪也宛若無骨般一順地跪了下去,眼角泛紅,淚水如斷線珠簾:“漪兒也求郡主姐姐看在母親的份上不要責罰大哥了,他的身體真的受不住的。”

自己走到哪都“哀鴻遍野”,魏禧一個頭兩個大。

“我此番來此,是為探望,他畢竟救了我的命,你們這般哭哭啼啼像什麽話。”

此話一出,眾人無不愕然:郡主剛才說什麽?探望?!!

魏浥塵的笑容也收了收,幽深的眸子探向魏禧的眉目,似是捕捉不到端倪,眼神又落到了她臉上的數處擦傷和從剛才起一直被侍女托著、裹著厚重紗布的右手上。

“楞著做什麽,想折我多久的壽?”魏禧看著還跪在地上的兩人,“還不把大少爺推進屋讓他在床上躺好,木頭都比你們有腦子。那些我從宮裏帶出的東西,找人拿下去放好。最後,這位是太醫院院使張之渙張太醫,待會也讓他給看看。我可不想讓一個寄生蟲因為救了我就沾沾自喜,這叫兩清!”

隨著魏禧的話,四周端著漆盤的宮女們掀開蓋子,紅布上拖放的全是珍貴藥材,看得魏禧身後的張太醫眼睛都直了。

丹參大喜過望,飛快行禮後,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淚,讓人給宮女們帶路去存放藥材,而後平穩又小心地推著魏浥塵進了屋。

魏禧隨後將目光落在了方才同樣為魏浥塵求情的柔弱少女身上,此刻她正被丫鬟扶著起身。

長相柔美,身形窈窕,一身淡綠薄裙,宛若出水碧蓮,這楚楚動人的神態舉止,定會激起不少男人的保護欲。

這是魏漪?

魏禧靜靜打量著她。

片刻,在心中向系統發問:“魏漪是穿越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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