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關燈
第 47 章

“這得……夠我活幾輩子啊……”

箱子掀開,不止月奴,在場的幾位都駭得說不出話。饒是雁平丘這種前半輩子沒受過窮的,此刻眼珠子也快瞪得要脫眶而出了。

一箱子金磚,碼得齊齊整整,兩邊跳動著的火把光亮仿佛都被掩下去了。

“這……這……”雁平丘沒出息地磕巴起來,畢竟他們家往上倒幾輩子,扒著族譜找也沒見過這麽多金子,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周不辭,問道:“掀雲閣……這麽有錢嗎?”

周不辭也錯愕地盯著箱子,張著嘴半晌沒言語。

雁平丘不信邪,對月奴指揮道:“再多開幾個看看。”

月奴領命,激動的心顫抖的手,舉著繩子挨個將箱子開過來。十箱精鐵兵刃,十四箱黃金,如此一字排開,就連地道也短暫地被耀得熠熠生輝起來。

雁平丘腦漿子都快燒幹了,掀雲閣跑來迤城搞黃金可以理解,八成是鐘雋這老狗中飽私囊,可又搞兵刃是幹嘛呢?私養府兵也用不著這麽多啊?

他走上前,從箱子裏隨意挑了柄彎刀出來,仔細掂量了幾下。這刀用的是十足的好料子,寒光凜凜,刀柄上還有一個不起眼的祥雲紋樣。雁平丘總覺得這刀的樣式看著眼熟,一時間又想不起到底在哪兒見過。

他將彎刀遞到周不辭手中,說:“看看,這可是你們以前慣用的刀?”

周不辭接過來,只是拿在手上的一瞬,就從刀的分量上辨認出,“不是,太重了,這麽重的東西用著不方便。”

“不是給掀雲閣自己用……這些東西是要往哪兒去?”雁平丘困惑地放下了刀,又從另一個箱子裏拿出幾根精鐵箭頭仔細端詳。

周不辭說:“不如先把這兒清理幹凈,再等一隊,跟在後面看看?”

雁平丘說:“萬一要一個月以後呢?”

周不辭皺起眉,沈默了片刻,說:“那……幹脆抓個人來?”

眼下也沒有別的辦法,雁平丘對狗兒說:“去上頭叫人,這些箱子且先運出去。”不管怎麽樣,雁平丘盯著那幾箱快要把他眼睛晃瞎了的黃金,心說龍牙軍一年的軍餉開支還是先謝過鐘閣老了。

常年潛行跟蹤的任務已經將狗兒訓練出過目不忘的本事,今夜一番探察,他將整個地庫蛛網一般的道路記了個八九不離十,很快就帶著人將箱子運回了地面上。

周不辭看人都走遠了,只剩他跟雁平丘二人,便乖巧地舔舔嘴唇,低眉順眼地開了口:“將軍,那我……去抓人了。”

雁平丘疑惑地看著他:“為何你去?”

周不辭也有些弄不明白了:“你手上有傷,不方便吧。”

雁平丘:“同去,抓個頭目,知道的還多些。”

周不辭點點頭,低頭緊了緊纏著袖劍的臂縛。

穿堂風起,兩人站在已經被搬空的過道中,望著眼前仿佛鬼打墻一樣相同的道路,這幽暗森冷的地庫,到底還藏了什麽陰謀。

***

“阿爺,派出去的魚腸全……全部死在沈硯手上,姓雁的逃了,沒……沒有拿到什麽佐證。”黑衣人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說著,話音沒落,一個茶壺從黑暗中飛出來,不偏不倚地撞碎在黑衣人頭頂,血順著黑衣人的鼻梁流下來,七拐八繞地滴在地上。

“廢物!”一個蒼老的聲音隨著茶壺碎裂,落地有聲地跟著砸了過來。“不過是一個沈硯……養你們有何用!”當朝首輔鐘雋氣急敗壞地從陰影中走出來,黑衣人不敢擡頭,只能看到一雙繡著金色獸紋的緞面靴子。

若此刻是青天白日,沒有那燭火晃得令人生厭,生生將鐘雋的影子在墻上投出個餓鬼吃人的樣子,單看他面相,卻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了。只見鐘雋擡起那貴氣的腳,猛地踹在黑衣人的肩膀上,將人踹得一個趔趄,跪坐在了地上。

“西郊那處的賬目,可有追回的?”鐘雋踹完,撣了撣袍袖,壓著火氣又繼續問道。

黑衣人重新跪好,頭垂得更低了些:“也……也無,怕是被……被沈硯盡數帶走了。”

“好,知道了。”鐘雋的胡子微微發著顫,皺紋遍布的額頭上幾條青筋突兀地浮起,眼底漸漸泛起陰鷙的光,幾個深呼吸之後,他換上了平日裏的笑意,點點頭說道:“去吧。”

黑衣人如蒙大赦,肩膀驀地一松,跪地倒退著出了門,僵了有半晌,竟是腿軟得站不起身來。

***

周不辭跟在雁平丘身後,一路往熔鐵窟的中心摸去,中途有幾次,周不辭想換到雁平丘身前去,卻總被雁平丘攔下來。

周不辭輕聲道:“說好我護著你的,怎的你在前面。”

雁平丘看他苦惱的樣子,失笑地點了點頭,說:“嗯,怕後頭來人。”

越是靠近中心地帶,地下那股寒涼便越是被沖淡了幾分。雁平丘知道,他們距離人最多的熔鐵作坊已經不遠了。

對著墻上的火把仔細觀瞧,彌散在空氣中的煙霧甚至已經有了形狀,人聲也漸漸鼎沸起來。

周不辭拍拍雁平丘的後背,用手指比劃了一番,讓雁平丘尋個方便斷後的地方藏好,等會兒接應他。

雁平丘這回順了他的意,畢竟飛檐走壁他不在行,眼下援兵未到,只有他二人留在地下,若真鬧個雞飛狗跳,他跟周不辭誰也護不住誰。他用力捏了一下周不辭的手心,指了指東南角的一處承重的粗柱子,表示自己會在那裏等著他。周不辭終於明媚地笑起來,眼角彎彎的點點頭,一個起跳,消失在了頭頂的黑暗裏。

眼前的熔鐵作坊,遍布著數十個熔爐,每個爐子周圍都有人在動作,雁平丘數了數,少說也有百餘人,這些人身上盡數被掛著沈重的黑鐵鎖鏈,在沈悶的地庫裏磕碰出哀怨的聲響。而在人群的盡頭,搭著一座坐北朝南的木臺,臺上的椅子裏躺了個人。

他隔著爐中飛濺起的火星和熱氣,藏在柱子後觀察。那木臺與其他陳設格格不入,精致得有些過分。可臺下盯著爐子的人們卻個個形容枯槁,面如死灰,圍在熔爐邊眼皮也不擡一下,只是機械地重覆著動作。若不是此地煙熏火燎地蒸騰著熱氣,雁平丘想,這跟陰曹地府有什麽區別。

間或有提著皮鞭叫罵的人穿行其中,時不時甩動幾下鞭子,便引起一陣驚恐的哀嚎,隨即聲音又很快消散開了。

周不辭伏在梁上,看準方向,彈了塊金錠出去,正落在臺上那人的肚子上。剛還在打瞌睡的人,被從天而降的金錠子砸得當場醒過神來,摸起來就要丟出去罵街,可轉眼一瞧,看清了手裏的物事,又連忙住了嘴,順著金子四下找尋起來。

周不辭順著雁平丘所在的方向,朝地上又丟出一個。來人覷著聲響,一聲不吭地貓腰一路找尋過去。許是因為拾得了金子,他才不會滿世界叫嚷,只會一路裝著若無其事地撿,一直撿到雁平丘腳下為止。

雁平丘擡腳,客氣地踩在了跟著金子伸出的手上,而就在這人的身後,周不辭從梁上躍下,一把捂住了來人的口鼻。雁平丘蹲下身來,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比完擡了擡下巴,立馬收到了滿意的答覆。

兩人一前一後地將人架出了地道,狗兒也已經帶著人候在出口處。

“大老爺!饒命啊幾位大老爺!”將人帶到城郊處,周不辭剛一松手,這位就哭天搶地地號啕起來,一邊求饒,一邊拼命在地上磕頭。狗兒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果然,看看掀雲閣在迤城都收了些什麽人。

雁平丘問道:“你叫什麽?”

那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擡手擦了把臉,說:“小人名叫胡壇,大老爺幾位有什麽吩咐啊?”

雁平丘奇道:“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胡壇搖了搖頭,遂又磕頭道:“饒命啊大老爺!我就是個監工,什麽都沒幹過啊!”

雁平丘:“可識得馬老六?”

胡壇趴在地上頓了頓,恍然大悟道:“馬老六?哦!識得的,他沒跑啊?”

周不辭拎起胡壇的衣襟,湊近了說:“今日如有半句假話,你的腦袋我就收下了。”

胡壇不知眼前這些人都是什麽來頭,心思一動,想著保命要緊,忍著強烈的尿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地都倒了出來。

原來胡壇與馬老六一樣,都是在迤城當地被臨時拉入熔鐵窟的地痞,只是與馬老六分工不同。他是負責夜裏監工的,馬老六是在外頭尋人的,一如他們這種地痞流氓被拉入掀雲閣的,還有好幾個。

雁平丘問:“你們上頭是誰?”

胡壇轉了轉眼珠,只是這一轉,立時被周不辭瞧出了端倪,沒等他想好怎麽編,一把短劍直楞楞地橫在了他的咽喉處。周不辭說:“剛才說了,如有半句假話,今日你可活不成了。”

“啊啊大老爺饒命!是步光!是步光!咱也不知道到底哪個叫步光,平日都蒙著臉!有三四個!”

“步光?!你說有三四個步光在迤城?!”周不辭語調帶了些驚喜:“他們人呢?”

胡壇丈二和尚一般擡眼看向周不辭,著實不明白這人怎麽聽上去這麽興奮,難道原是自己人來著?他心裏稍稍放松了警惕,帶著些親近的意味,小心地說:“啊……他們不跟咱們住在一處,具體咱也不清楚,平日裏也不讓跟著的,您要見,咱能幫您帶個話。”

雁平丘聞聲在一旁脫口而出:“胡鬧。”

周不辭不等他再說什麽,搶在他下一句出來之前,向著胡壇問道:“幾時能帶到?”

胡壇看眼下的形勢,估摸自己是能活命了,激烈地賠笑道:“明日一早!明日一早就能見到!”

周不辭眉開眼笑地收了劍,說:“好,那你幫我帶個話,就說魚腸在迤城外發現叛逃的沈硯了,快來救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