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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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入夜時,雁平丘收到了個八百裏加急的消息,趁他南下入都,剛走沒兩天,龍牙軍營那邊就有奸細潛入他的住處,似乎是要偷拿他房內的一些文書,之所以沒引起註意,說是因為那人打扮是個火頭兵,也是個熟臉兒,正好阿筍帶著狗子在附近玩兒,看到他喊了一聲,才引起了註意被擒,之後什麽都沒交代就咬舌自盡了。

雁平丘“哧”了一聲,臉上露出個嘲諷的表情,心說鐘雋他們這幫老小子就這點兒能耐到底是怎麽幹到今天的,真給他放水,他就折騰出這麽個屁事兒,他對坐在他對面的人說“三哥,你看我說什麽了。”坐在他對面的,正是他的三哥雁平征。

此時的雁平征全無平日吊兒郎當的樣子,他一只手搭在桌子上,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地畫著圈,側臉被燭光虛虛地鍍了一層金邊,跟雁平丘倒是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比起從小不停遭受草原之神洗禮,在黃沙裏滾到大的弟弟,他顯得蒼白細瘦些,也沒有那股兵痞子混不吝的蠻橫氣,斂起周身的紈絝相,比周不辭倒更像個白面書生。

雁平丘轉向斥候,問“別的呢?可搜出什麽可疑的東西嗎?”

“那個……”斥候猶豫了半晌,哼哼唧唧地還想要說什麽,“那個”了半天也沒說出下文來。

“哪個?”雁平丘皺起眉,緊接著又刻意松弛下來,想在三哥面前顯擺一下自己以德服人,不用軍裏那套靠拳腳聊天的操行,語氣平緩地說,“說吧。”

“就是那個……那個周先生帶來的小童,被奸細殺了。”

仿佛是為了驗證奸細殘殺幼童該遭天打雷劈似的,天邊忽地轟隆隆滾起了悶雷。

“怎麽回事?!”雁平丘以為自己沒聽清,說道:“你說阿筍死了?周不辭帶著的那個阿筍?”。

“回將軍,阿筍……阿筍姑娘養的狗子發現奸細潛入,便咬著不放,她過去追狗子,被那奸細一刀……一刀那個……抹……”斥候咬著嘴唇,也不忍心往細了說,頓了頓,又補充道:“狗子被踢了幾腳,傷了一只眼,別的沒什麽大礙,只是阿筍姑娘,刀口位置太寸了……沒救回來。”說罷斥候抹了抹眼角。

“關醇呢?關醇跑哪兒去了?”雁平丘壓著火氣問。

斥候吸了下鼻涕,答道:“那日本就是關兄弟輪值,關照了阿筍姑娘乖乖等他回去的,說是……說是……正好看到有賣梅子糖的,想去給阿筍姑娘買來著,結果就……晚了一步。”

雁平丘無意識地摳著手指,那小丫頭,眼睛又圓又大,每次見到他,都是一臉怯懦又勇敢的表情,還舉著周不辭買給她的糖果問他“將軍大大吃不吃”呢,“呵,結果連口梅子糖都沒等到。”他苦笑了一聲,連“將軍”都說不清的小丫頭片子,周不辭教她識個字讀個書,跟要了她命似的。來前答應了她,要給她帶些惠都的糖果,周不辭還在市集上買了幾個小花鈿,準備帶回去給她戴著玩兒。

周不辭之前跟他聊到過關於阿筍的事,總說要教她多讀書,多識字,等以後長大了,給她起個好聽的學名,神神氣氣地嫁個好兒郎,過好日子,然後就越說越沒邊,要阿筍平平安安,老了以後膝下有一大堆孩子喊她奶奶,她就給孩子們講雁將軍的事,還得講我周不辭有多厲害。這種時候雁平丘就會擡杠,說你怎知她喜不喜歡好兒郎,畢竟在軍營裏長大,每日灰頭土臉帶著其格其到處亂跑,若是以後性子野了,想要在龍牙軍裏當個將領呢。周不辭也不與他辯,只說若是阿筍喜歡,騎馬打仗也好,相夫教子也好,平白養她這些年,總是希望她好的。說罷又緊張起來,問雁平丘,若她真想騎馬打仗怎麽辦?明日要請個小將軍來教教她功夫,否則日後上了戰場被人打了可要喊疼了。

雁平丘錯愕地發現,自己聽到這個消息,腦子裏第一個閃過的念頭竟然是“周不辭若知道了可怎麽得了,丫頭攏共才吃過一次包著銅錢的餃子。”

約莫有一盞茶的工夫,雁平丘僵坐著沒吭聲,他對阿筍沒有什麽特別深厚的感情,可他知道她是周不辭用自己的性命從劫匪刀刃下換回來的,周不辭身後那條橫亙整個後背的刀傷不就是她的一條命嗎?怎麽還是沒能逃得過刀刃。

又一聲悶雷,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轉眼就成了瓢潑,整個惠都的天野被無邊的雨幕掩蓋起來,變得愈發像個藏汙納垢的鐵桶了。房檐上似乎還有過路的野貓急著躲雨,踏掉了哪裏的碎磚瓦。

“知道了,下去吧。”雁平丘剛擡起手,又叫住了斥候:“周先生也在府上,若是遇到了,阿筍的事暫且不必說與他聽。”

斥候擦了擦汗,退了出去,雁平征待他把門關好,才開口道:“老四,你怕是也察覺到了,自先帝臥病起,有些人動作便越來越大,我在惠都這些年,打聽到不少事,樁樁件件都是沖著那龍椅去的。”雁平征一邊說,偏頭從燭火下一半的陰影裏看向雁平丘。“這胃口可不只是’挾天子’這麽簡單。”

雁平丘還震驚在阿筍夭折的消息裏,腦子轉不過來,隨口答道:“只要拔掉龍牙,半壁江山就在他的掌握中了。”

“是,我這還探聽到了個消息,連家姐也還沒說,怕她擔心。”雁平征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寫了三個字:“掀雲”,雁平丘低頭看了看,一臉不解,雁平征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我在安平坊的眼線跟了好幾年,發現了這個。”

“是那老畜生……?”

“嗯。目前尚不知道有多少人,但這些年暴病身亡的官員,恐怕都與它脫不了幹系。”雁平征邊說,用袖子輕輕把寫在桌上的三個字擦掉了。

“我他媽……”

雁平丘話音未落,院子裏忽地吵嚷了起來,他微微皺眉,剛要起身,就聽逸王府的老管家在外頭著急上火地稟報四舅爺,說是夜裏巡查的家丁在西面院墻後頭撿到了周先生。雁平丘拉開門,看對面幾個家丁連擡帶背,在把人往屋裏送,撩起袍子沖了出去。

老管家跟在身後,絮絮叨叨,說先生大概是在墻邊被掉落的磚瓦砸傷了,滿臉是血地靠坐在墻根,只是楞著,誰叫都不理,若不是絆到了家丁,那一身黑衣在夜色裏怕是坐到早上才能被發現,別是被砸傻了。

雁平丘腳下稍頓,想起斥候在回報時,那幾片碎磚瓦落地的聲音,有那麽一刻他瞇起眼,咬緊了牙,仿佛馬上能噴出火來。他頂著雨穿過院子,立在門口,眾人都向兩邊散開,屋裏還沒掌燈,借著一個恰好的閃電,他短暫地看到了坐在對面的周不辭,就這麽呆楞著對視了片刻,“楞著幹嘛?去請大夫。”雁平丘回頭對杵在廊下的管家說,聲音混雜在一個巨大的響雷中,老管家一時沒聽清,依舊焦灼地往屋裏探頭,於是他又彎下身子吩咐一遍,接著轉身進門一把撈起坐在椅子上的周不辭,向床邊走去。

只是短短的幾步路,雁平丘感覺到周不辭在他臂彎裏輕微地發抖,潮氣彌漫,似乎整個雨夜的寒涼都拱在他懷裏,混雜著一股血腥的味道,墜得人沒來由地心緒煩躁起來。

下人們跑進跑出,點上了燈,也端來了熱水和帕子,周不辭靠在床上,低垂著眉眼,鬢發被血汙和雨水糊得黏在臉上,任人擺布,而雁平丘也一反常態,坐在正廳的椅子上,看著從屋檐上蕩下來的雨,一言不發。等大夫給周不辭處理好傷口,所有人都退出去,他才重新走去床邊,居高臨下地盯著周不辭。

周不辭沒有睡著,此刻睜著眼陷在被子裏,額前包裹著可笑的棉紗,雁平丘盯了半晌,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了?”見周不辭沒有答話,他在床邊坐下,捏住了周不辭的臉,“大雨天的,飛檐走壁不合適吧?”周不辭還是不說話,任由雁平丘捏著他的下頜,眼睛直直地看著床幔,如果不是臉頰的溫度,雁平丘簡直要以為他這條命被個瓦片砸沒了。他抽回手,俯下身來,鼻尖快要貼住周不辭的鼻尖,一字一頓地說,“今夜你去了哪裏?做了什麽?”他的頭發從兩邊肩膀滑下來一些,將周不辭的臉籠罩其中,宛如一個狹小隱秘的空間,把兩個人隔在這漫天的淒風苦雨之外,周不辭溫熱的呼吸掠過他的嘴唇。

“沒關系,不管你他媽今夜去了哪裏,做了什麽,你只能是我雁平丘的軍師。”雁平丘耐心告罄,一拳砸在周不辭枕側。

“什麽都不剩。”過了良久,周不辭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手用力攥緊了身旁的錦被,“如今在這棋盤上,什麽都不能剩。”冷風攏住春雨,潮濕又清冽,粉一樣鋪進世間,寒涼從壁縫透進來,燭火劈啪作響,伴著風雨雷電,周不辭的心裏空了一大半,仿佛一個完滿的水泡破裂,清脆一響,生命呼出了竅,什麽都止息了。

“我他媽就只做你雁平丘的軍師。”他仍說下去,不管不顧的,“既如此,我就是周不辭。”

雁平丘於近在咫尺的呼吸裏,感覺到身下的人不停顫動,他撐起身,看到周不辭張開嘴急促地呼吸著,想把眼淚憋回去,開始還是無聲的,但嗚咽輾轉從他的喉間漫上來,他別過頭,用側臉對著雁平丘。雁平丘擡手把他的頭發撥開,這裏已經被眼淚洇濕了,怕他額角的傷口沾到。他拍拍周不辭的頭,嘆了口氣。周不辭轉回臉來,眼底通紅,嗚咽的聲音不再斷斷續續,雁平丘看他忍得辛苦,用手輕按在他的眼睛上,說“哭吧,誰也看不到。”周不辭索性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兩只手徒勞地捶在床上,那哭聲太過用力,有幾次雁平丘以為他這口氣上不來了。在他的哭聲裏,隱約能聽出他在喊“我的阿筍……沒有了。”

初春一場暴雨,又把他洗成個孑然獨行的孤魂野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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