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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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自從來了個監軍,雁平丘已經氣得幾天沒睡好覺了。一邊生氣,一邊還記掛著烏雲卓突襲,雁守鎮的知縣劉芳還整天跑來他面前晃蕩,晃得他一嘴燎泡,要不是齊副將攔著,他都想直接用軍棍趕人了。

劉芳四十來歲,但是看上去是個快五十的老頭,本來是個京官,因為得罪了上面,被調到了雁守當個知縣,每天都是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樣子。這次看到好不容易來了個禦史,想著巴結一下,等監軍回去了在皇上面前說幾句好話,讓他再重新回都城。雁平丘知道他心裏怎麽想的,瞧不上他這幅嘴臉,自打接任了龍牙軍|統帥,就沒怎麽跟他來往過了。以往逢年過節,劉芳來拜會雁老將軍總不會吃閉門羹,現下碰上了鐵板,禮送不進,人也快被軍棍掄趴了。

這天清早,劉芳又巴巴地跑來吃閉門羹,拎著幾包點心垂頭喪氣地正往回走,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哨聲。他回頭看去,一只小黑狗嗚哩哇啦地跑了過來,身後跟著一個蹦蹦跳跳的小女娃,以為是暫住在軍營裏的南街巷百姓的孩子,趕忙沖阿筍招了招手。

“女娃,過來過來!別亂跑。趕緊回你爹娘那兒去,這裏豈是你能亂跑的地方?”他一邊說,就要伸手去拉住阿筍。

阿筍對其格其吹了聲口哨,其格其停了下來,歡快地搖著尾巴,聞到了點心的味道。阿筍看著劉芳,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發髻都跑散了,她不認識劉芳,也不敢答話,就要招呼其格其回去。劉芳看她方向跑反了,急忙上前拉住,說“可別亂跑啊!你爹娘呢!趕緊回去。”

阿筍用力想要掙開,但是力氣不夠,只好哼哼唧唧回答說“我沒有爹!我要找先先。”其格其在旁邊汪汪地叫了幾聲,咬住了劉芳的褲腳。

劉芳說“什麽先先後後的,你這樣亂跑,被人看到就把你抓走啦!”阿筍一聽要被抓走,更害怕了,扁著嘴用力推劉芳的手,眼圈都急紅了。其格其也在旁邊發出了威脅的嗚嗚聲,轉來轉去地想要找個好下嘴的地方咬。

劉芳看這沒爹的女娃紅著眼圈實在可憐,也不忍心再拽她,於是蹲下身來,說“女娃,聽話,給你吃點心,吃了趕緊回去找你娘,這地方不能亂跑。”說著打開一包點心,拿了兩塊遞給阿筍。阿筍有點懵,上一刻就要被抓走了,下一刻就有點心吃,她張著嘴還沒捋明白這個思路,其格其也在旁邊焦慮地繞著圈。

“乖,聽話,給你吃。”劉芳笑著把阿筍的手拿起來,放了兩塊點心上去,“吃吧。”

阿筍攥著點心,還是不吭聲。劉芳以為她還想要,就又拿了兩塊放進了她肚子前面的小口袋裏,說“給你娘也帶兩塊,去吧。”

“阿筍?”周不辭正要去找雁平丘,老遠看到一個老頭兒蹲在阿筍身前,往她口袋裏塞東西,就喊了一聲。阿筍抓著點心應道:“先先!”,一溜煙跑了過去。她抓著周不辭的手,拽到劉芳面前,說“我找先先,沒有亂跑。”

劉芳打量著周不辭站起了身,遲疑地說:“聽聞龍牙軍新來了一位軍師,閣下……”

周不辭看到劉芳的官服心裏跟明鏡兒似的,馬上拱手行了個禮:“正是在下。大人是來找將軍?”

“呃……啊……哈哈……就是逛逛。”劉芳辛酸地搖了搖頭。

周不辭看他苦大仇深的表情,問“大人有事?”

“無事的,唉,無事的。”劉芳說著擺了擺手轉身告辭了,留下一臉茫然的周不辭站在原地。

劉芳走後,阿筍拽了拽周不辭的衣角,說“先先,吃吃。爺爺給的。”周不辭這才回過神來,他笑著摸阿筍的頭,說“阿筍吃,先生還有事,阿筍去找托婭姐姐玩,午休前要默昨日讀過的詩,先生要檢查的。”阿筍先是聽到要去找娜仁托婭玩,開心的表情還沒做全,一聽要背詩,心下又蒼涼了起來,捏著點心嘆了口氣,對其格其說,“唉,走吧。”

周不辭望著阿筍幼小的背影逐漸走遠,頭發散亂腳步沈重,旁邊跟著一直沒吃到點心同樣喪眉耷眼的其格其,著實有點想笑。隨即又想到了什麽,轉身向雁平丘的住處快步走去。

一進門,周不辭就看到了叉腰站在地形圖前的雁平丘。

“來了?”雁平丘神色淡然,黑眼圈十分嚴重,在他旁邊堆放著亂七八糟的書簡和半杯沒喝完的涼茶。

周不辭走上前去,“將軍,知縣大人來過了?是烏雲卓那邊有動靜了嗎?”

“沒有!”雁平丘嘆了口氣,“是來巴結那閹人的,看著就來氣。”

“巴結……閹人?”周不辭不解。

“叫劉芳,以前是個京官,據說得罪了頂頭上司,被外放來了這裏。”雁平丘拿起茶杯,把涼茶潑到門外,“好多年了,我爹在這兒的時候他就是知縣。切,龍椅都換了人坐,他這點兒心思倒是一直沒變,也不知道惠都有什麽好……”

周不辭晃了晃空空如也的茶壺,起身去往小爐子上加了點炭火,重新煮了一壺茶放上去。“那挺好,知行合一,想什麽做什麽的人,也不難纏。”

“不難纏?那是沒纏到你頭上。這幾日天天點卯一樣來找嚴德昌,找不到就來找我,喏”雁平丘一指旁邊桌上的幾封沒拆的信,“你說烏雲卓都他媽快打過來了,嚴德昌竟然給我把人支去迤城運石頭,若是這個時候開戰,那可精彩了。結果這位,盡想著怎麽回惠都了,書信酸得我都看不下去。”

周不辭沒見過雁平丘這麽心浮氣躁的樣子,料想他這次是被嚴德昌氣著了,笑著說“將軍何必這麽心急,左右這禦史一時半會兒走不了,等遇到他了把這些書信給他不就行了?”

雁平丘一聽更生氣了,甚至腦仁兒疼。他咬著牙道“先生真會說話。”說著又重新回到地形圖前,他的眼睛始終停在阿魯河北部的一個紅點上,眉頭緊皺。

周不辭領了雁平丘那句誇獎,慢條斯理地給他斟了杯茶遞過去,也走到地形圖前看了起來。看了一會兒,他拿起筆,在旁邊的紙上寫下兩個地名,色楞河,闊欒海子,然後在地圖上敲了敲。雁平丘拿起紙來,眼睛一亮,說“妙啊,就是太遠,糧草輜重跟不上的話,恐怕支撐不了太久。”

“不需要多久,雁守的城墻足夠厚,只要城門不開,派人從這兩個地方截斷他們的後路,一路殺回來不留活口,補給都撿現成的,甕中捉鱉。”

龍牙軍向來打的都是奇襲戰,雁平丘接任以後更是夜戰奔襲搗巢趕馬,這兩年把塞北部落一個個搞得神經衰弱,除非活不下去不敢冒險跨過阿魯河,守城戰反而並不拿手。周不辭這一計,把守城和奔襲用在了一處,面對從未交過手的烏雲卓新任首領,比起貿然出擊,倒是多了不少勝算。若是能借這一戰摸清對面的打法,以後就又能愉快地摁在地上摩擦了,雁平丘這麽想著,心下頓時輕松了。

就在兩人繼續商量怎麽□□蠻子的當口,來了個小太監,在門口細聲細氣地說“將軍,公公說請您午飯過去一道用。”

雁平丘都快煩死這幫閹人了,他頭也不回,問“公公有事嗎?”

“公公說,您過去就知道了。”小太監說完一甩拂塵轉身告退。

雁平丘低聲說了句臟話,周不辭“噗嗤”笑了出來,誇張地“唉!”了一下,拿起筆,在紙上寥寥幾筆畫了個愁眉苦臉的小人兒。雁平丘低頭一看,指著自己“?”周不辭思索了一下,說,“不太像嗎?那我再加幾筆。”說著在小人兒的頭頂加了個頭盔的纓子,腰裏加了一把傻乎乎的刀。

雁平丘:“……”

周不辭畫完把筆放好,嬉皮笑臉地一拱手,說“那在下不耽擱將軍用飯了,也先告退。”

雁平丘瞧他幸災樂禍的樣子,忍著沒一腳踹他屁股上,陰陽怪氣說“先生不僅會說話,這丹青功夫也了得。”

“不敢不敢。”周不辭嘴上說著不敢,身體倒是很敢,把畫著雁平丘的紙仔細折疊好,揣在了袖子裏,“將軍勇武,拿回去貼門上,驅邪避煞。在下告退。”

雁平丘:“……”

這頓午飯雁平丘對著嚴德昌一張油膩的大臉,吃得難受極了,他甚至分不清面前的那一盆肘子跟這張臉到底哪個更油。他緊抿著嘴唇,待嚴德昌開始打飽嗝了,開口問道“不知公公今日……”

話還沒說完,嚴德昌打斷了他,說“將軍,朝廷養著龍牙,不是為了好看的。”

雁平丘本也沒指望他狗嘴裏吐出象牙來,哪知這腦滿腸肥的閹人竟然直接吐出狗屎來了,他瞇眼盯著嚴德昌,說“公公這話,我不太明白。”

“將軍這麽急著把南街巷的人安置進大營裏,怕不是另有目的。”

“目的?南街巷的百姓為什麽遷出來,公公難道不清楚嗎?”

“將軍這幾年,在念州可沒閑著啊。”

“公公有話不妨直說。”

嚴德昌見他急了,有點得意,拍了拍手。福貴兒舉著個狼哨走了出來,恭恭敬敬地擺在雁平丘面前。

“將軍,您認得這個嗎?”

雁平丘看了看,想起這是在娜仁托婭身上見過的哨子,心裏打了個突。

嚴德昌艱難地擠著肚子伸過手來,拿起狼哨,把玩了兩下,對雁平丘說:“將軍,這是個哨子,咱家雖然久居深宮,可這上面的花紋也是認得的。”嚴德昌用手摩挲了兩下,不等雁平丘開口,接著說“這是塞北蠻子的東西,卻出現在這裏。”

“我龍牙長年跟塞北作戰,繳獲的蠻子物事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我道您拾了個什麽稀罕物件兒……”

“可不就是個稀罕物件兒麽,用來馴狼的,上面有烏雲卓貴族才有的紋樣,如今將軍這大營裏隨地就能撿到,可沒少藏稀罕物件兒啊。”嚴德昌把“物件兒”這個詞故意咬得很重,他挪了挪屁股,靠進椅背,準備欣賞雁平丘五光十色的表情。

雁平丘卻讓他失望了,他面無表情地問“公公想說什麽?”

“該是咱家問一句,將軍想聽什麽。”嚴德昌沒看到精彩的變臉,心裏老大不痛快,“若是將軍金屋藏嬌,依咱家看來,倒也罷了,將軍正直壯年,跟我們這挨過一刀的人不一樣,但若是因為這個私相授受,貽誤軍機,咱家今日可就不得不向朝廷稟明,陣前換將了。”

雁平丘聽他越說越離譜,一掌拍在桌子上,“放肆!我看公公是不勝酒力,大白天的吃醉了滿口胡言。”

嚴德昌沒料到雁平丘猛地來這麽一下,當即嚇得住了口,他強撐著麻雀大的膽子,嘴硬道:“若非如此,將軍明知烏雲卓此刻群龍無首,為何遲遲不肯派兵,也不見整備軍務。莫不是咱家帶來的錦衣衛,竟比龍牙的斥候消息靈通?”

“此事我自有定奪,不勞公公費心。”

“這是什麽話?來的時候就說過了,龍牙軍的進退可否,往後是咱家說了算。”

“說了半天,您這是急著立功了?”雁平丘斜晲著嚴德昌。

“雁平丘!”嚴德昌氣得下巴上的肉跟著抖了幾抖,忽又笑了起來,拿著狼哨來回把玩了一番,說“無妨,這稀罕物件兒,咱家自會派人作為物證送交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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