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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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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

操他媽的。

樊濡捂著自己的腹部,迅速調整呼吸把損耗調到最小,同時在心裏怒罵,組織給的情報有誤,對面根本就不是一個小分隊,他媽的一個連都在這兒了吧!!

他在心裏迅速盤算布局,最好的辦法是他現在和130號分開行動。

樊濡擡起頭,正想要和他說這件事,就發現130也正好看向他。

他在瞬間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若是其他人,樊濡或許會有些抵觸這樣的默契。原因無他,他不喜歡讓人看透自己。

但是對這個130,樊濡不知道自己破了多少次戒,而且奇怪的是,每一次自己都沒有任何抵觸。

如果洋洋在這兒,估計會咋咋呼呼的說一句:天吶這就是命中註定的那人出現嗎!

身後追兵幾次出手,但都被樊濡躲過去,不知道130那邊的情況怎麽樣,分開的時候他下意識往那邊看了一眼,發現追兵大部分去了他那邊。

樊濡咬了咬自己的後槽牙。

該死的他在幹什麽?

居然會關心一個只認識不到半個月的人。

片刻分神的代價便是,樊濡沒註意自己選擇的躲避路線有偏差。茂密的叢林中,信號極其微弱,到最後樊濡已經迷失了一開始的方向,被逼至一處懸崖邊。

學會認命,他真的是天選倒黴蛋。

樊濡笑了笑,看著將他團團圍住的雇傭兵,摸上藏在後腰的槍。

——

“藍濡......藍濡......”

這是在叫誰?

意識模糊間樊濡好像有人在他耳邊說話,語氣急促。他費力的睜開眼睛,就看見130號正抱著自己,眼眶一片通紅,看上去可憐又無助。

他還沒從迷茫中緩過神來,唐擁淮已經發現藍濡醒了過來,環在腰間的手似乎收緊了些。

“你為什麽總是這樣!為什麽就不能讓我安心一次!!”

明明是大吼著責怪自己的口氣,但樊濡破天荒的沒有生氣,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好像聽不懂一樣看著唐擁淮。

為什麽在聽到他帶著哭腔的訓斥時,胸口處會傳來悶悶的疼痛感,為什麽他會想要擦去眼前人止不住的眼淚,甚至輕輕拍打他的背,告訴他,沒關系,他已經習慣了。

從胸口傳來的抽痛比全身上下別的地方的疼痛還要難以忽視,難道他真的傷到心臟了?心臟已經被打爛了?

樊濡開始胡思亂想。

不對啊,要是心臟被打爛了他還不就活不了了嗎?

樊濡低頭想要看看自己的胸口。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他和130的胸口前都纏著好幾圈繃帶。

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麽,130號開口解釋道,“我找到你的時候,你躺在旁邊的溪水,已經昏迷過去了。”

樊濡擡頭看了他一眼,聽見他語氣裏控制不住的顫抖。

“如果子彈再偏移幾厘米,你的心臟就會被打穿你知道嗎!”

唐擁淮知道藍濡在這邊的生活一直都很危險,以78號的身份潛入他的記憶裏時,自己就已經清楚體會到,他的每一次任務都是在與死神做交換。

以前,還有康辛,麥瑞,洋洋在身邊,藍濡還不會如此不惜命。

而如今,只剩他一個人了,唐擁淮終於完全直面著藍濡內心的自我厭棄和苦悶,感受他內心磅礴的恨意。他憎恨獨自這樣獨自活著的自己。

唐擁淮一次又一次的,眼睜睜地看著藍濡接下那些危險的任務,又一次一次地看著藍濡在他面前受傷。盡管他現在以闖入者的身份進入藍濡的記憶,尚可做些改變,讓藍濡重新經歷這段過往的時候不至於過的太苦。

可是就算做得再多,他依然無法保證藍濡的全部安全。

藍濡依然會受傷,會倒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而真正讓他崩潰的是,就算他真的無時無刻守在藍濡身邊,也永遠無法改變一個事實——藍濡早就走過這片地獄,獨自一人。

沒有任何人陪伴,不會有人擋在他面前。

在他無法涉足的真正的過去,藍濡從這麽高的懸崖處墜落,經歷了什麽才活下來。

當看見昏迷不醒的藍濡躺在自己面前時,唐擁淮覺得自己要瘋了。

盡管腦海裏一直有一道冰冷的機械音在提醒他。

藍濡不會死在這裏的,這只是一段過去的記憶,真正的藍濡還好好的。

但唐擁淮還是不能從絕望的後怕中緩過神來,他顫抖著手替藍濡取出子彈,看著他身上那些縱橫全身的可怖傷口。

他第一次見到這些傷的時候,他們早就變成了一條條猙獰疤痕,一道又一道錯落在那片如雪般白的身體上。

而如今他們還如同活生生的小蛇,在藍濡蒼白的身體上蜿蜒曲折,似乎要張開血盆大口將眼前的人一點一點啃食掉。

唐擁淮俯下身,輕吻這些傷疤,淚水止不住的落在這具傷橫累累的身體上。

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

樊濡下意識偏過頭,想要避開唐擁淮眼裏那些他看不懂的情緒。

唐擁淮將手掌心攤開給藍濡看。

那是兩個剛被取出來,還帶著血跡的定位器。

樊濡清楚聽見他的大腦一片嗡鳴,一個念頭快速劃過。像是要驗證他心裏所想一樣,唐擁淮接著說道。

“我在給你取出子彈的時候,發現了這個,我猜這就是組織用來監視我們的東西。”

樊濡看了一眼他的胸口,明白他也把自己身體裏的定位器取了出來。

他一直都知道他們身體裏肯定被組織植入過定位器,但是一直都不知道到底在哪兒,沒想到這次歪打正著,正好給找到了!

就放在心臟旁邊,真不愧那些人想得出來,這樣只要棋子一死,他們就立馬能從定位器中知道,也就可以直接扔掉不管了。

唐擁淮看見樊濡突然低下頭,不知為何的笑了笑,長長的劉海遮住他的眼睛,他正要伸手時,樊濡擡起頭,那雙一直死氣沈沈如同黑夜的眼睛此刻正閃著光芒。

“餵,你想不想離開這裏。”

每一個在這片地獄茍活的雇傭兵們都渴望有一天能夠逃出這裏。

但他們也知道,那埋在心裏的定位器就是身體裏的定時炸彈,只要是萌生了想要逃跑的念頭,還沒等到計劃實施的那一天,這枚炸彈就會將他們炸得都不剩。

因此久而久之,他們就會逐漸放棄,甘願永遠沈入深淵之中。

但是樊濡和他們不一樣,他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去。

130已經將定位器摧毀,等組織來回收,然後發現他們已經逃了至少還有5個小時,足夠他們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樊濡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順手拉上旁邊的130,在他的大腦還沒有做出判斷的時候,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動作。

130號似乎沒有多興奮,他只是看了一眼手裏的定位器,再看著樊濡。

“但是我不知道我能去哪兒?”

我的歸途不在這裏。

望著那雙棕色的眼睛,樊濡這才想起。是啊,不是所有孩子都還記得自己以前的經歷,他們有的已經沒有親人了,有的因為太小就被賣到組織裏,對過去的事情已經完全記不清楚。

“那你跟著我吧。”

唐擁淮看著這個黑發少年站起來,因為動作過大扯到傷口而疼的齜牙咧嘴。

樊濡其實也不敢斷言自己就一定還有家,但是既然他們已經看到了真正的希望,那為什麽不試試。

再退一萬步,就算他最後沒有找到家,至少可以和眼前的人一起過新的生活。

雖然130這個人給他的種種感覺依然很奇怪,但是樊濡確定那些奇怪裏面沒有一個是敵意或者討厭。

就當作是一段漫長路途中的同行人。

唐擁淮看著伸向自己的那只手,眼睫輕顫,似乎是在發楞,又好像突然被驚喜砸懵了一樣不知所措,好一會兒後才慢慢伸出手回握住。

——

他們的時間不多。

組織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派人來回收定位器。

只要他們一找到定位器就會知道,這是被人為拆下來的,他們的小白鼠早就跑了。

藍濡並沒有帶著130往叢林外跑,因為他知道,組織一定早就派人蹲守在附近,一旦發現了他們的蹤跡,立馬斬殺。

所以他決定先在這片雨林中躲躲,這裏面地形覆雜,他們尚且還有茍延殘喘的機會。

篝火前,130號突然開口問道。

“你有多少把握可以找到你的家人?”

樊濡將抓到的野雞翻了個面,篝火上的野雞被烤的油光瓦亮。

“沒有把握。”

這是實話。

樊濡的確沒有多少把握。

他對家人唯一的印象,是一間矮小的平房,和總是面無表情把他看作空氣的一個女人。

唐擁淮擡頭看他,藍濡靠在石壁上,疲憊的閉上眼。

“說不定他們早就死了。”

唐擁淮的眼前突然閃過許多畫面,來自系統的機械音在他腦中響起。

【那是他的過去。】

他看見一個瘦小的孩子從自己身邊走過,擁擠的巷子內,竊竊私語聲不斷。

這個孩子無視周圍的所有聲音,面無表情地朝那個站在門口,形若雕像的女人走去。那個人就是他的母親,雖然她從來沒有像別的母親一樣抱過他,同他說話。

她做的最多事情就是咒罵樊濡為什麽活在世上,為什麽要繼續折磨她。

女人的力氣很大,長長的指甲每次都會陷入男孩的皮肉裏,刮出一條條長長的血痕。

木棍,或者別的能少讓女人手受累的東西她都用過了,可這個和她有四分像的孩子仍然活著。

樊濡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那個女人從來沒有叫過他的名字,之所以知道自己姓樊,是因為這周圍的街坊鄰居看見他時,都會帶著嘲諷的語氣和他說,“樊幺兒,你老娘又帶男人回來啦。”

每每這個時候,樊濡會像他的母親一樣,一雙漆黑漂亮的眼睛看著這群哄笑的人群。

如果說那個女人的眼神是麻木空洞的,那麽樊濡便是冰冷如刀的狠意。

人群被這樣的眼睛看著,聲音逐漸小了下去,改為小聲嘀咕,“呸!這個死野種,居然敢瞪老子!! ”

“哎呦罵她老娘兩句就敢這樣看著我,不愧是那母狗生的好狗崽哈哈哈哈哈哈哈。”

言語雖然低俗諷刺,但他們始終不敢說得太大聲,因為那小子,是個貨真價實的瘋狗。

曾有人被他拿著玻璃碎片割掉了那多嘴的舌頭。

那雙漆黑,沒有光亮的眼睛真的像是條野狗一樣,平時被亂糟糟的頭發遮住無法顯出裏面的真實情況,直到那次......

周圍的人都被這突然沖過來的小瘋子嚇了一跳,方才還在哈哈大笑的男人被猛地撲倒在地,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他就感覺自己口中一疼。

劇痛一開始總是緩慢又麻木的。

當看到這個小瘋子將手裏血淋淋的東西一拋,那雙冰冷的眼睛看著他,然後又掃視了一圈周圍已經嚇傻的人群時,男人終於意識到他手裏剛剛扔出去的東西是什麽了。

那是他的舌頭。

尖叫聲在耳邊突然響起,男人在恐懼和劇痛的雙重刺激之下暈了過去。

那個時候的治安還不好,尤其是他們這一片混雜著各種腌臜事兒的片區。

他們本身就是一團見不得光的東西。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直接對這條小瘋狗說些什麽了。

也是自那以後,樊濡發現屋子裏的女人似乎不再像以前一樣,動不動就對自己拳打腳踢。他們偶爾甚至能安靜相處片刻。

樊濡八歲的時候就開始跟著街頭的一個老板拉沙裝貨,雖然他的身板小到似乎一袋沙就能壓倒他,但事實上,這小瘋狗力氣大的驚人,硬是和那些十二三歲的沒什麽區別。

老板看了他幾眼,最終同意了樊濡來他這裏上班。

生活依然很操蛋,但這裏的每一個人都過著這樣的生活,樊濡知道他沒什麽好抱怨的。

只要往前走就好了,走著走著,就不會累了。

他在心裏和自己這麽說著。也真的就這樣又活了兩年。

【雖然您們都覺得我是個沒有感情的機械生命體,但是我能夠感覺到,這個時候的宿主還是有向上生長的傾向。】

唐擁淮沒有理會它,目光死死盯著那個瘦小的身影,他用盡了自己所有的定力才穩住身體。

他想沖過去抱住藍濡,想捂住藍濡的耳朵,不讓那些汙言穢語入耳,可他不能觸碰那個小小的孩子,他會在瞬間,如泡沫般在自己面前破碎。

【這還僅僅只是開端。】

冰冷的機械音響起,像是宣判懲罰的公證人,無情的說出事實。

唐擁淮看見那個疲憊不堪的孩子在結束了辛苦一天的勞作後,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在門口站定,皺著眉頭看向屋子裏漆黑一片。

以往也會有這樣的情況,那個女人出去喝酒了,或者又是找到了哪個愚蠢的家夥。

但如果只是和以往一樣,為什麽他會感覺心慌。

這個時候的樊濡到底還是個什麽都不會的孩子,他雖然已經察覺到有什麽不對勁,可他沒有辦法阻止,甚至沒辦法保護自己。

唐擁淮看見樊濡握住門把手,遲疑地推開門,下意識出手想要攔住他。

不要!

這世上的危險並非都是由外向內,有的將自己包裝在平靜尋常之物下,等待著伺機而動。它們披著獵物熟悉的保護罩,讓他掉以輕心,以為回到了溫暖的“家”裏,其實那早就不是家了。

或者說那裏從來就不是家。

它是很早以前就設下的陷阱,讓這個孩子放松警惕。

唐擁淮忘了他不能觸碰樊濡,腦海裏只有一個聲音。

快跑!不要被他們抓住!

他的手徑直穿過藍濡的身體,眼前的畫面開始變得模糊。

但他依然清楚看見藍濡推開門,在那一瞬間被人制服在地,他拼命掙紮,卻最終還是因為力量懸殊被人打昏。

“餵!!”

唐擁淮猛然睜開眼,那雙熟悉的黑色眼睛出現在他面前。

“你......”樊濡指了指他的臉。

唐擁淮下意識偏過頭去,樊濡也沒再說什麽。

他倒不是第一次看見人哭,以前麥瑞也總是哭,有段時間甚至天天都在哭,組織裏那些剛來的孩子也會哭。

樊濡每次都是看到就扭頭就走。

哭哭啼啼的麻煩死了,還吵。

但他沒想到這個130居然也會哭。

是想到什麽難過的事情了嗎?

樊濡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有問出口,只是將一旁的包遞到人面前。

外面的追捕應該已經停了,組織不會浪費這麽多的時間在兩個逃犯身上。更何況,一個月過去了,組織可能認為他們早就已經死在了這片密林裏。

“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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