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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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傳影像上，藍濡扯開那個人，表情滿是嫌棄，“你長得太醜了。”
這是實話，雖然他或者它？擁有和唐擁淮一模一樣的臉，但是藍濡就是在看到那雙眼睛的第一眼就認出那不是他們家傻小子。
那小子的眼睛，他得承認很漂亮，而且世間僅有一雙，所以任何拙略的模仿在他眼裏都是徒勞。
亞綸看見藍濡毫不留情地開槍殺了那個人，一瞬間其實還是有點肉疼的，他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旁邊，想看看那位帝王臉上是何表情。
果然，雖然仍然是一副很不爽的樣子，但唐擁淮身上那種濃郁的殺氣明顯淡了不少，亞綸悄悄松了口氣。
他真的不能理解王到底在想什麽啊？！！
那個被藍濡毫不留情殺掉的“人”，明明就是王自己親手做出來的仿生人。
這也是他們計劃裏的一部分。
盡管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但唐擁淮還是不放心讓藍濡一個人去這麽危險的地方，因此，他造了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仿生人，不斷地訓練它，讓它變得和真的自己近乎完全一致，以防遇到危險的時候可以保護藍濡。
他不可能完全相信那帕丁森，所以實驗強度必須由他親自操控，如果實驗過程中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他會在第一時間終止這項實驗。
但現在仿生人已經被藍濡毀了。
唐擁淮拔下插在右手上的感知器，微微皺眉。
藍濡認出那個東西不是他……
唐擁淮說不出自己此刻是何心情，他一邊因為藍濡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真正的他而歡喜，一邊又擔心失去了保護的藍濡。
他不可能放任藍濡一個人再經歷一遍那樣慘痛的過去。
在那個他沒辦法涉及的世界裏，藍濡到底經歷了什麽？受過什麽傷？又是誰改變了他，和他立過誓言？
“你叫亞綸？”
明明用的是疑問句，但亞綸還是被這如同命令的口吻嚇得忍不住想要發抖。
“是，是的，王。”
這個看上去輕易就能掐死的廢物，到底能不能信任？
唐擁淮的目光鎖在他身上。
帕丁森的學生，但卻沒有任何的壞心思，甚至可以算的上是單純愚蠢，有著對任何人都很友好的心。
唐擁淮並不是想要讚美感嘆這樣純潔的內心，他只是在思考如果讓亞綸來代替他監視回傳影像，一旦發現有不對勁的地方迅速關停儀器的可行度有多高。
他看上去是會非常聽話也不會違抗和背叛命令，但是他太弱了。
亞綸感覺到王的視線仍然落在他身上，大氣都不敢出，直到實驗室的門被人猛地撞開，巨大的聲響嚇得本就繃緊著神經的亞綸一抖，在看清撞開門的人是誰時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怎麽，怎麽會……
門口還死死抓著門把手的銀發男人同樣很震驚，一向以冷靜自持的戰神如今聲音發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亞綸……”
他死死盯著眼前臉色蒼白滿臉恐懼的亞綸，“我一直在找你……”
亞綸卻突然捂著耳朵蹲下身，像是要就地挖個洞把自己藏起來。
唐擁淮瞥了一眼突然蹲在地上裝死的亞綸又看了一眼情緒激動的瑞爾斯。
哦他想起來了。
在瑞爾斯還沒有恢覆記憶的時候，曾經被一個平民撿去。
他突然勾唇笑了笑，轉頭看向實驗室裏的第四個人——那個撞開門的真正罪魁禍首。
方野一身幹凈的白大褂已經沾滿灰，這實在與他平時優雅的氣質不符，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甚至忘了面前的這位是他們的君王。
“你在幹什麽！”
與方野的暴怒截然相反，唐擁淮此時異常談定，他轉頭看向顯示屏上獨自望洞穴深處走去的黑發男人，眼底滿是瘋狂和愛戀。
“我只是想要和他站在一起，我也想要成為可以拯救他的人，這是我唯一的辦法了。”
他的手慢慢伸向顯示屏，像是要隔著屏幕握住那人的手，祈求他。
“只有這樣才能夠留住他。”
我們誰也無法再承受他的離開。
你也不例外。
方野的握緊成拳的手逐漸無力松開，他的心裏仍然有一個聲音再質問自己，這樣真的是對的嗎？
他過去曾不止一次在藍濡眼裏看到如深淵般的絕望，可是那個時候他和唐擁淮一樣，都沒有意識到藍濡其實已經一半身體深陷進去。
藍濡沒有向任何人求救，而是選擇平靜地承受一切痛苦，可是這對於他們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折磨。那種只能看著好友一點一點消失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方野再也不想經歷第二遍。
或許唐擁淮說的是對的，這是他們最後的辦法了，能夠將藍濡從自毀深淵裏拖出來的最後辦法。
——
方澤樂望著底下深不見底的黑洞。
不行，他還是沒有辦法在這裏坐以待斃，雖然藍濡交代了讓他守在這裏，但勘察機器人傳回來的數據卻讓他完全沒辦法安心。
哪怕那是藍濡也一樣，底下那個未知的巨大怪物真正難搞的一點，在於它擁有可以制造幻境的能力。
從他們能找到的有限資料中顯示，怪物似乎和蘭蒂斯星的覆蘇之眼有一定關聯，覆蘇之眼的泉水能夠讓人看到過去發生的事情，但並不會對此發生任何的改變。
可這玩意兒不同，它編織出的美好幻境能讓人一開始放松警惕，然後趁其不備實現絞殺。
方澤樂再次打開呼叫機想要詢問底下藍濡。
“幹什麽？”
這次的通訊夾雜著極大的嘈雜聲，藍濡的聲音被切割成好幾部分，斷斷續續的傳來。方澤樂有一瞬間心生出一絲錯覺，好像藍濡已經進到了另一個世界。
不管了！騙也要把藍濡騙回來！
“濡哥！好像有情況不對勁！”方澤樂焦急的道，目光瞥向一旁同樣望著深淵沈默不語的塞勒涅。
“洋洋她，好像有些不舒服，你還是趕緊回來看看吧。”
回應他的只有嘈雜的忙音，方澤樂忍不住爆了句臟話，引得塞勒涅回頭看他。
“不行，我必須要下去看看情況。範恩，你照顧好塞勒涅！”
說完方澤樂就準備跳下洞穴，卻在踏出第一步的時候被人摁住肩膀，他一回頭，唐擁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不用了，小樂，交給我吧。”
“阿、阿淮？”
方澤樂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可是你不是應該！”
他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手裏的通訊器突然有嘶嘶電流聲響起，方澤樂還以為是藍濡那邊有了信號，連忙將通訊器放在耳邊，結果居然是方野。
“小樂，讓他下去吧。”
“所、所以你們一直都知道？”
通訊器那邊沒有聲音，方澤樂呆呆地看著一步一步走向洞穴邊的唐擁淮。
所有的一切阿淮也早就知道了？他知道藍濡在背著他偷偷行動，也知道藍濡此刻這麽冒險是為了他嗎？
——
第一次和系統進行談判，唐擁淮這才知道，藍濡身上有著強烈的向死亡奔去的絕望。
那一瞬間他終於意識到過去的自己有多麽愚蠢。
他完全不了解自己的月亮，也不知道這束一直溫暖著自己的冷光其實早就走向枯竭，早就已經沒有任何掙紮的力氣。
【您所生活的世界只是一本小說，而您就是這本小說裏的男主角。】
他漠然看著這個懸在半空的球狀生命體播放出的影像。
那個和他有著一模一樣臉的人，正面無表情地坐在王位上，漫不經心地處死了叛軍，整個帝國長期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因為與社會基本核心觀不符，於是作者決定對劇情進行修改。藍濡就是那個被我們選中，將你從一個暴虐的瘋子變成守序善良的君王的人。但是……】
看著第一次與系統進行不耐煩交流的藍濡，唐擁淮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裏滿是冷意。
這就是為什麽吧，為什麽他一開始看我像是看什麽累贅廢物。
那個時候的自己在藍濡的眼裏可不就是個廢物麽？不討人喜歡，不會裝乖，甚至頻頻對那雙想要拯救他的手反咬一口。
唐擁淮死死盯著那個將第一次喝酒一杯就倒了的自己背在背上的藍濡。
原來這就是他所說的約定，只是依照約定才會來到我的身邊。
那為什麽要給我希望，為什麽要讓我看到希望後又不要我！
他的所有不堪和懦弱其實都被看在眼裏。
【恕我直言，您真的很矛盾，最早的時候您說您只會盡最基本的義務，只負責照顧他，可如果是這樣為什麽要送他去最好的軍事學校，為什麽又要給他打造頂尖的機甲？既然您最終都是要和男主分開，為什麽現在又這麽盡心盡力？】
影像中，藍濡給千裏迢迢拖著中毒的身體從蘭蒂斯星跑回來發瘋的小孩輕輕蓋上被子，臉上是唐擁淮從未見過的迷茫。
半響後他聽見男人的聲音悶悶地傳來，“說了你也不懂，你們不過是一群數據構成的沒有覆雜感情的機器。”
寶貝發出了一聲不滿地電流聲，隨後藍濡笑了一聲，望著床上那個安靜沈睡著的小孩伸出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
“好吧，或許是因為我也不知道吧，我和你們又有什麽區別了，我也不懂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只是……”
他緩慢地嘆了一口氣，“我只知道我就是不想看到他受傷，不想看見他被那些東西困住。”
這黑夜我一個人走就足夠了。
唐擁淮應該離這些痛苦遠遠的。
藍濡自知他已經沒有擺脫的辦法，也不想擺脫。在死亡的盡頭有人在等待著他，但如果可以他絕對不希望唐擁淮也和他有一樣的結局。
“反正我這輩子就爛成這樣了，但是他。”
這個他養大的孩子，絕對不可以步他的後塵，他要他踩著自己向光而生，離開這片深淵。
唐擁淮看見藍濡將手放在自己頭上，罕見的溫柔，那一瞬間他險些要支撐不住身體。
他從藍濡身上汲取了這麽多希望，可為什麽卻沒有辦法也救救他？
當一開始知道這所有的這一切不過是一個約定，藍濡早早的就定好了離開的時間，早早的就想要將他扔下的時候，唐擁淮其實是恨的。
恨藍濡憑什麽這樣對他，把他當作什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嗎！
可是憤怒過去之後他又發現他其實最恨自己。
直到最後一刻，藍濡都在為他鋪設計劃，可是他未來的生命裏卻不會再有自己。
【我仍然不明白】
系統說道，【您希望唐擁淮可以活得好好的，那為什麽還要選擇離開，即便不離開這個世界您也同樣可以做到。】
唐擁淮瞬間擡頭，用近乎癡狂的眼神鎖在藍濡身上，可男人接下來的話卻徹底將他打入無邊黑暗。
“我早就說過了，我想要的是重新開始。”藍濡像是嘆氣一樣接著說道，“舉個例子吧，我認為的重生，是得幹幹凈凈，沒有那些惡心人的記憶的，沒有那些抹不去的疤痕，也不是這個流著爛人渣血脈的身體，就好比你們的格式化，記憶全部清空，然後換一個新的身體，一切從零開始，這才叫做重生。”
【那邊的記憶對您來說很痛苦是嗎？】
“對。”
藍濡第一次這麽直接地承認了他的懦弱和恐懼。
一直到現在，那些記憶仍然如附骨之蛆一樣甩都甩不掉，不斷地在他的夢裏出現。藍濡已經感到麻木了，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從來就沒有這段記憶。
【那這邊的呢？您來到這個世界後的所有回憶也同樣讓您毫無留戀嗎？】
唐擁淮看到藍濡沈默著，突然覺得心臟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握著，疼痛從中心流向四周。
藍濡不知道望向何方，許久之後才慢慢開口道。
“我只是想要一個幹凈的重生。”
那之後是一片漆黑，顯示屏上倒映出唐擁淮近乎絕望的臉。
是啊，他早該知道的。
藍濡不要他，也根本不會愛他。
————
這是和那個時候一樣的黑暗，唐擁淮走在深淵裏，只是麻木地向前。
他是一國之君，他必須要扛起一個國家的希望，所以哪怕這條路走得再難再痛苦，他也可以堅持下去，可是他的希望呢？他的希望，支撐他走過這段漫長黑夜的微光為什麽要一個人熄滅，為什麽什麽都不說。
那是從十四歲之後他第一次沒有聽藍濡的話。
他沒有遵循藍濡最後留給他的那幾封信裏的期望成為一個好君王，甚至用覆蘇之眼一次又一次的麻痹自己，耽於過去藍濡還在他身邊的假象之中，但他始終知道，那不是真的藍濡。
前方隱隱有微光，唐擁淮一步一步朝那閃爍著藍光的地方走去。黑暗中一聲清脆的子彈上膛的聲音精準落在他的耳朵裏，但唐擁淮卻沒有停下腳步，反而越來越快，甚至像是要跑過去一樣。
他徹底暴露在光下，一同暴露的還有槍口後面那雙漆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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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實話，雖然他或者它？擁有和唐擁淮一模一樣的臉，但是藍濡就是在看到那雙眼睛的第一眼就認出那不是他們家傻小子。
那小子的眼睛，他得承認很漂亮，而且世間僅有一雙，所以任何拙略的模仿在他眼裏都是徒勞。
亞綸看見藍濡毫不留情地開槍殺了那個人，一瞬間其實還是有點肉疼的，他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旁邊，想看看那位帝王臉上是何表情。
果然，雖然仍然是一副很不爽的樣子，但唐擁淮身上那種濃郁的殺氣明顯淡了不少，亞綸悄悄松了口氣。
他真的不能理解王到底在想什麽啊？！！
那個被藍濡毫不留情殺掉的“人”，明明就是王自己親手做出來的仿生人。
這也是他們計劃裏的一部分。
盡管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但唐擁淮還是不放心讓藍濡一個人去這麽危險的地方，因此，他造了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仿生人，不斷地訓練它，讓它變得和真的自己近乎完全一致，以防遇到危險的時候可以保護藍濡。
他不可能完全相信那帕丁森，所以實驗強度必須由他親自操控，如果實驗過程中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他會在第一時間終止這項實驗。
但現在仿生人已經被藍濡毀了。
唐擁淮拔下插在右手上的感知器，微微皺眉。
藍濡認出那個東西不是他……
唐擁淮說不出自己此刻是何心情，他一邊因為藍濡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真正的他而歡喜，一邊又擔心失去了保護的藍濡。
他不可能放任藍濡一個人再經歷一遍那樣慘痛的過去。
在那個他沒辦法涉及的世界裏，藍濡到底經歷了什麽？受過什麽傷？又是誰改變了他，和他立過誓言？
“你叫亞綸？”
明明用的是疑問句，但亞綸還是被這如同命令的口吻嚇得忍不住想要發抖。
“是，是的，王。”
這個看上去輕易就能掐死的廢物，到底能不能信任？
唐擁淮的目光鎖在他身上。
帕丁森的學生，但卻沒有任何的壞心思，甚至可以算的上是單純愚蠢，有著對任何人都很友好的心。
唐擁淮並不是想要讚美感嘆這樣純潔的內心，他只是在思考如果讓亞綸來代替他監視回傳影像，一旦發現有不對勁的地方迅速關停儀器的可行度有多高。
他看上去是會非常聽話也不會違抗和背叛命令，但是他太弱了。
亞綸感覺到王的視線仍然落在他身上，大氣都不敢出，直到實驗室的門被人猛地撞開，巨大的聲響嚇得本就繃緊著神經的亞綸一抖，在看清撞開門的人是誰時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怎麽，怎麽會……
門口還死死抓著門把手的銀發男人同樣很震驚，一向以冷靜自持的戰神如今聲音發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亞綸……”
他死死盯著眼前臉色蒼白滿臉恐懼的亞綸，“我一直在找你……”
亞綸卻突然捂著耳朵蹲下身，像是要就地挖個洞把自己藏起來。
唐擁淮瞥了一眼突然蹲在地上裝死的亞綸又看了一眼情緒激動的瑞爾斯。
哦他想起來了。
在瑞爾斯還沒有恢覆記憶的時候，曾經被一個平民撿去。
他突然勾唇笑了笑，轉頭看向實驗室裏的第四個人——那個撞開門的真正罪魁禍首。
方野一身幹凈的白大褂已經沾滿灰，這實在與他平時優雅的氣質不符，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甚至忘了面前的這位是他們的君王。
“你在幹什麽！”
與方野的暴怒截然相反，唐擁淮此時異常談定，他轉頭看向顯示屏上獨自望洞穴深處走去的黑發男人，眼底滿是瘋狂和愛戀。
“我只是想要和他站在一起，我也想要成為可以拯救他的人，這是我唯一的辦法了。”
他的手慢慢伸向顯示屏，像是要隔著屏幕握住那人的手，祈求他。
“只有這樣才能夠留住他。”
我們誰也無法再承受他的離開。
你也不例外。
方野的握緊成拳的手逐漸無力松開，他的心裏仍然有一個聲音再質問自己，這樣真的是對的嗎？
他過去曾不止一次在藍濡眼裏看到如深淵般的絕望，可是那個時候他和唐擁淮一樣，都沒有意識到藍濡其實已經一半身體深陷進去。
藍濡沒有向任何人求救，而是選擇平靜地承受一切痛苦，可是這對於他們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折磨。那種只能看著好友一點一點消失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方野再也不想經歷第二遍。
或許唐擁淮說的是對的，這是他們最後的辦法了，能夠將藍濡從自毀深淵裏拖出來的最後辦法。
——
方澤樂望著底下深不見底的黑洞。
不行，他還是沒有辦法在這裏坐以待斃，雖然藍濡交代了讓他守在這裏，但勘察機器人傳回來的數據卻讓他完全沒辦法安心。
哪怕那是藍濡也一樣，底下那個未知的巨大怪物真正難搞的一點，在於它擁有可以制造幻境的能力。
從他們能找到的有限資料中顯示，怪物似乎和蘭蒂斯星的覆蘇之眼有一定關聯，覆蘇之眼的泉水能夠讓人看到過去發生的事情，但並不會對此發生任何的改變。
可這玩意兒不同，它編織出的美好幻境能讓人一開始放松警惕，然後趁其不備實現絞殺。
方澤樂再次打開呼叫機想要詢問底下藍濡。
“幹什麽？”
這次的通訊夾雜著極大的嘈雜聲，藍濡的聲音被切割成好幾部分，斷斷續續的傳來。方澤樂有一瞬間心生出一絲錯覺，好像藍濡已經進到了另一個世界。
不管了！騙也要把藍濡騙回來！
“濡哥！好像有情況不對勁！”方澤樂焦急的道，目光瞥向一旁同樣望著深淵沈默不語的塞勒涅。
“洋洋她，好像有些不舒服，你還是趕緊回來看看吧。”
回應他的只有嘈雜的忙音，方澤樂忍不住爆了句臟話，引得塞勒涅回頭看他。
“不行，我必須要下去看看情況。範恩，你照顧好塞勒涅！”
說完方澤樂就準備跳下洞穴，卻在踏出第一步的時候被人摁住肩膀，他一回頭，唐擁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不用了，小樂，交給我吧。”
“阿、阿淮？”
方澤樂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可是你不是應該！”
他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手裏的通訊器突然有嘶嘶電流聲響起，方澤樂還以為是藍濡那邊有了信號，連忙將通訊器放在耳邊，結果居然是方野。
“小樂，讓他下去吧。”
“所、所以你們一直都知道？”
通訊器那邊沒有聲音，方澤樂呆呆地看著一步一步走向洞穴邊的唐擁淮。
所有的一切阿淮也早就知道了？他知道藍濡在背著他偷偷行動，也知道藍濡此刻這麽冒險是為了他嗎？
——
第一次和系統進行談判，唐擁淮這才知道，藍濡身上有著強烈的向死亡奔去的絕望。
那一瞬間他終於意識到過去的自己有多麽愚蠢。
他完全不了解自己的月亮，也不知道這束一直溫暖著自己的冷光其實早就走向枯竭，早就已經沒有任何掙紮的力氣。
【您所生活的世界只是一本小說，而您就是這本小說裏的男主角。】
他漠然看著這個懸在半空的球狀生命體播放出的影像。
那個和他有著一模一樣臉的人，正面無表情地坐在王位上，漫不經心地處死了叛軍，整個帝國長期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因為與社會基本核心觀不符，於是作者決定對劇情進行修改。藍濡就是那個被我們選中，將你從一個暴虐的瘋子變成守序善良的君王的人。但是……】
看著第一次與系統進行不耐煩交流的藍濡，唐擁淮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裏滿是冷意。
這就是為什麽吧，為什麽他一開始看我像是看什麽累贅廢物。
那個時候的自己在藍濡的眼裏可不就是個廢物麽？不討人喜歡，不會裝乖，甚至頻頻對那雙想要拯救他的手反咬一口。
唐擁淮死死盯著那個將第一次喝酒一杯就倒了的自己背在背上的藍濡。
原來這就是他所說的約定，只是依照約定才會來到我的身邊。
那為什麽要給我希望，為什麽要讓我看到希望後又不要我！
他的所有不堪和懦弱其實都被看在眼裏。
【恕我直言，您真的很矛盾，最早的時候您說您只會盡最基本的義務，只負責照顧他，可如果是這樣為什麽要送他去最好的軍事學校，為什麽又要給他打造頂尖的機甲？既然您最終都是要和男主分開，為什麽現在又這麽盡心盡力？】
影像中，藍濡給千裏迢迢拖著中毒的身體從蘭蒂斯星跑回來發瘋的小孩輕輕蓋上被子，臉上是唐擁淮從未見過的迷茫。
半響後他聽見男人的聲音悶悶地傳來，“說了你也不懂，你們不過是一群數據構成的沒有覆雜感情的機器。”
寶貝發出了一聲不滿地電流聲，隨後藍濡笑了一聲，望著床上那個安靜沈睡著的小孩伸出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
“好吧，或許是因為我也不知道吧，我和你們又有什麽區別了，我也不懂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只是……”
他緩慢地嘆了一口氣，“我只知道我就是不想看到他受傷，不想看見他被那些東西困住。”
這黑夜我一個人走就足夠了。
唐擁淮應該離這些痛苦遠遠的。
藍濡自知他已經沒有擺脫的辦法，也不想擺脫。在死亡的盡頭有人在等待著他，但如果可以他絕對不希望唐擁淮也和他有一樣的結局。
“反正我這輩子就爛成這樣了，但是他。”
這個他養大的孩子，絕對不可以步他的後塵，他要他踩著自己向光而生，離開這片深淵。
唐擁淮看見藍濡將手放在自己頭上，罕見的溫柔，那一瞬間他險些要支撐不住身體。
他從藍濡身上汲取了這麽多希望，可為什麽卻沒有辦法也救救他？
當一開始知道這所有的這一切不過是一個約定，藍濡早早的就定好了離開的時間，早早的就想要將他扔下的時候，唐擁淮其實是恨的。
恨藍濡憑什麽這樣對他，把他當作什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嗎！
可是憤怒過去之後他又發現他其實最恨自己。
直到最後一刻，藍濡都在為他鋪設計劃，可是他未來的生命裏卻不會再有自己。
【我仍然不明白】
系統說道，【您希望唐擁淮可以活得好好的，那為什麽還要選擇離開，即便不離開這個世界您也同樣可以做到。】
唐擁淮瞬間擡頭，用近乎癡狂的眼神鎖在藍濡身上，可男人接下來的話卻徹底將他打入無邊黑暗。
“我早就說過了，我想要的是重新開始。”藍濡像是嘆氣一樣接著說道，“舉個例子吧，我認為的重生，是得幹幹凈凈，沒有那些惡心人的記憶的，沒有那些抹不去的疤痕，也不是這個流著爛人渣血脈的身體，就好比你們的格式化，記憶全部清空，然後換一個新的身體，一切從零開始，這才叫做重生。”
【那邊的記憶對您來說很痛苦是嗎？】
“對。”
藍濡第一次這麽直接地承認了他的懦弱和恐懼。
一直到現在，那些記憶仍然如附骨之蛆一樣甩都甩不掉，不斷地在他的夢裏出現。藍濡已經感到麻木了，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從來就沒有這段記憶。
【那這邊的呢？您來到這個世界後的所有回憶也同樣讓您毫無留戀嗎？】
唐擁淮看到藍濡沈默著，突然覺得心臟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握著，疼痛從中心流向四周。
藍濡不知道望向何方，許久之後才慢慢開口道。
“我只是想要一個幹凈的重生。”
那之後是一片漆黑，顯示屏上倒映出唐擁淮近乎絕望的臉。
是啊，他早該知道的。
藍濡不要他，也根本不會愛他。
————
這是和那個時候一樣的黑暗，唐擁淮走在深淵裏，只是麻木地向前。
他是一國之君，他必須要扛起一個國家的希望，所以哪怕這條路走得再難再痛苦，他也可以堅持下去，可是他的希望呢？他的希望，支撐他走過這段漫長黑夜的微光為什麽要一個人熄滅，為什麽什麽都不說。
那是從十四歲之後他第一次沒有聽藍濡的話。
他沒有遵循藍濡最後留給他的那幾封信裏的期望成為一個好君王，甚至用覆蘇之眼一次又一次的麻痹自己，耽於過去藍濡還在他身邊的假象之中，但他始終知道，那不是真的藍濡。
前方隱隱有微光，唐擁淮一步一步朝那閃爍著藍光的地方走去。黑暗中一聲清脆的子彈上膛的聲音精準落在他的耳朵裏，但唐擁淮卻沒有停下腳步，反而越來越快，甚至像是要跑過去一樣。
他徹底暴露在光下，一同暴露的還有槍口後面那雙漆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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