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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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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

從十四歲起,藍濡再也沒有因為為唐擁淮擋刀而受傷過了。自從把小樹苗送去軍校好好學習了一番之後,這孩子進步飛速,幾乎不用他操心。

就連當時差點兒被希林識破身份,他也處理得很好,完全不需要藍濡出手。藍濡沒想到有朝一日他還需要幫唐擁淮擋刀。

擋的還是他僅剩的唯一一個親人的一刀。

這不鬧著玩兒呢嗎?

在被瑞爾斯一刀刺進胸膛的一瞬間藍濡只剩下唯一一個念頭。

他算是知道這小子之前捅人喜歡捅胸口這一招是跟誰學的了。

意識很快被黑暗吞噬,藍濡在閉上眼的時候好像聽到了唐擁淮撕心裂肺的怒吼聲。

錯覺吧。

他閉著眼這麽想著。

那小孩不是被他關在車裏了嗎?

*

唐擁淮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眼神空洞。

分離的時候這個孩子還那麽小,如今已經長高這麽多,隱隱已經顯露出了屬於帝王的氣質。

他有一雙和他父親一樣充滿權力的眼睛。

“陛下……”

瑞爾斯忍不住出聲叫了他一聲。

可是那雙眼睛此刻視他如空物。

瑞爾斯正要再說些什麽,手術室的門突然打開。唐擁淮仿佛在這一刻才蘇醒過來一般猛地站起身。

“他怎麽樣了!”

方野長舒一口氣,“已經止住血了,不用擔心。”

他看了眼心急如焚的唐擁淮又看了眼他身後滿臉寫著疑惑的瑞爾斯。

真是麻煩的要死。

“他打了麻藥,估計還需要一段時間才會醒,你要是想進去看看就去吧。”

說罷他一把拉過瑞爾斯,“至於你,先跟我過來。”

盡管藍濡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新傷痕全是拜這個人所賜,但是藍濡也並非善茬,瑞爾斯身上大大小小的傷也不少,有些地方還在滋滋飆血呢。

要不是這傻大個身體素質好,這會兒早暈過去了吧。

方野又氣又無奈地把人拉走。

兩人走後,唐擁淮站在病房門前久久不敢開門,半響他顫抖著手推開門。

病床上躺著的人面色慘白。

本就瘦弱的身體此刻套在寬大的病號服裏更顯單薄。

好像一陣輕飄飄的風就能將他帶去。

唐擁淮站在床前好一會才輕輕俯下身子。

他的支撐,他現在僅有的一切,差點在他面前破碎。

在病房外的時候他的腦子很亂,太多太多的記憶堆積要將他淹沒。

他看見父親那雙滿是恨意的眼睛。

“你這個怪物,是你殺了我的妻子,你為什麽要活著!為什麽一個人活著!!”

每一句都像是一把銳利的刀割在他身上,看不見血卻鮮血淋漓。

他看見頃刻間淪為廢墟的帝都,塵埃滿天中無數想要保護他的人倒在面前。

那一刻他不知所措,唯一的念頭只有瑞爾斯留下的一句話。

“要活下去。”

可是怎麽活下去?

前路滿是黑暗看不見光,要怎麽才能活下去?沒有人愛他,所有人都希望他去死,誰會想他活下去?

那個時候他看到一抹月光。

初沐浴在月光下的時候他是覺得冷的,這月光似乎穿透了他的身體,留下一個冰冷的擁抱。他抓不住那月光,於是更加焦急的想要擁有。越是心急越是得不到。

甚至看見月亮險些在他面前碎成一地。

床上沈睡的人呼吸綿長,對外界的一切都沒有反應,顯露出難得的乖巧寧靜。

如果他真的那麽乖就好了。

輕輕拂過藍濡發絲的時候,唐擁淮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藍濡能乖乖聽他的話就好了。

不是在有危險的時候一味的把自己保護在身後,鎖在車裏,而是被他保護在身後。

他明明早就不是曾經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了。

唐擁淮握住藍濡細瘦不堪的手,凝視他厚密如小扇的睫毛,然後慢慢靠近。在藍濡額前落下一個輕輕的吻,虔誠的像是信徒膜拜神明。

*

藍濡就從昏迷中醒來的第一眼對上的,是一片靜謐的森林。

唐擁淮那雙碧綠的眼睛讓他稍微一楞,然後才反應過來。

“你怎麽樣了?”

唐擁淮準備扶他從床上坐起的手頓時一僵,好半天才開口,“我沒事……”

藍濡轉了轉僵硬的脖子,正要開口問瑞爾斯時,病床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你醒了?”

方野驚訝的看著坐在病床上的藍濡,麻藥勁一般至少得兩個小時後才會逐漸轉醒,藍濡這才半個小時就醒了。

藍濡點點頭,他現在嗓子有些發幹,不太想開口說話。

“襲擊你們的人你知道是誰嗎?”

正欲開口說話時面前突然被遞過來一杯溫水,藍濡順著水杯看去,看到的是唐擁淮此刻滿是陰郁的臉。

“我知道,我會負責一切和瑞爾斯的解釋。”

唐擁淮往前走了一步,恰好將藍濡完全擋住,似乎是要將人藏在身後一般。

雖說是醒了,但是藍濡整個人仍然覺得處於暈暈乎乎的狀態之下,方野給他備好了藥後又不免嘮嘮叨叨好一頓,這才把人送回去。

“你不等他一起?”

方野有些訝然,他還以為經此一事,那個小瘋子得寸步不離的跟著藍濡呢。

“不用了,我讓他和瑞爾斯徹底聊完後再回來。”

小樹苗和真正的監護人一定有很多話要說。

他就不必要打擾了。

雖然瑞爾斯捅的那一刀很深,讓藍濡時隔許久第一次吃癟,但是不得不說他還是很開心的。

瑞爾斯的出現意味著交班工作已經快要步入尾聲了,接下來全是唐擁淮和瑞爾斯如何割裂帝國內部權力,迅速組建一支軍隊,靜待時機殺回帝都。剩下的所有的輔助工作都可以交給伊爾和方野這樣的專業人士來處理。

他這個擋刀炮灰可以下線了,往後小樹苗就不需要他的庇護了。

麻醉後勁又一次漫上來,藍濡隨便應付了一些吃的倒頭歪在床上,迎接他熟悉的黑暗。

推門而入唐擁淮看著床上熟睡的人,心裏的不安感逐漸放大。

他不敢去想當時如果自己沒有及時阻止瑞爾斯,如果瑞爾斯的刀再偏離幾公分,一切會怎麽樣。

“你真的能夠看清那個人的真面目嗎?”

瑞爾斯的聲音又一次在耳邊響起。

唐擁淮慢慢走到床邊,看著藍濡沈睡的側臉,突然生出一種無力感。

他討厭這樣的自己,也討厭這樣的無能為力。

*

藍濡正在做夢。

一個奇奇怪怪的夢。

夢裏他先是被一只體型巨大的黑豹追著,眼看快要被追上時他眼疾手快,抓住一根樹枝,翻轉一躍,爬上樹。

底下的黑豹擡頭望著他,純黑的瞳孔直直望著他,藍濡正抓著樹枝時突然覺得有什麽東西纏上了自己的腰,低頭一看,是一根足有腕口粗的藤蔓。

他想用另一只手去掰,結果剛一碰到藤蔓,不知從哪又躥出來一根,快速纏上他的手腕,向上一拉。

藍濡感覺半個身子都被制衡著,掙紮的動作大了些。

像是有自主生命一樣,在察覺到獵物的掙紮後,更多的藤蔓攀附上來。

腳踝,小腿,胳膊,甚至還慢慢纏上他的脖子。

藤蔓慢慢地,不斷收緊,想要將獵物牢牢鎖在懷裏。

緊貼著皮膚的部分好像分泌出了有麻痹功能的汁液,讓藍濡瞬間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緊隨而來的是失重感。

藍濡突然渾身一抖,從夢中驚醒過來。

什麽鬼……

拍急支糖漿廣告呢?

藍濡深吸一口氣,突然發現自己的腰仍然被什麽東西抓著。

他的手已經飛速伸向枕頭底下想去拿藏在哪裏的匕首,背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怎麽了?做噩夢了?”

手下動作驟然停住,藍濡轉過身去,呆滯了兩秒後一腳朝人踹過去。

“操!你他媽怎麽在這!”

唐擁淮被踹遠了些,但環在藍濡腰上的手卻仍然沒有放開,表情好像有些委屈。

“我害怕。”

“你怕個屁!”藍濡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口,他甚至沒發現自己的心裏是慶幸的。

還好是手不是別的東西。

“真的怕……”

唐擁淮又湊近了些,近到他都能數清藍濡的睫毛,輕輕地說道,“你陪陪我不行嗎?”

藍濡實在是不知道這□□崽子到底怕什麽?今天被捅了一刀的人是他好吧?做夢夢到詭異生物的也是他好吧?唐擁淮撒個屁嬌。

只是他今天好困。

剛剛的夢更讓他覺得渾身都累,仿佛下一秒就要歸西了一樣。

困頓感又一次襲來,唐擁淮在他耳邊的小聲嘀咕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瑞爾斯從不失手,如果當時我慢了一步,你怎麽辦,我又該怎麽辦?”

唐擁淮不敢做假設,僅僅只是回憶都足夠讓他膽戰心驚。

借著月光,他用眼睛一點一點仔細描摹著面前人安靜的面容。他倒是可以不在乎,永遠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擋在自己前面。

“藍濡……你告訴我我怎麽能不害怕。”

回應他的是平穩有規律的沈息。

唐擁淮:……

你倒是睡得著!!!

第二天藍濡迷迷糊糊將醒的時候覺得哪哪都不舒服,睜開眼一看,一條肌肉流暢,白皙健壯的胳膊環在他的胸口。

藍濡:……

他微微側頭就看見唐擁淮安靜的睡容。

嘖,這死孩子最近這毛病怎麽老犯。

果然一開始還是不應該心軟的嗎……

如果你告訴剛穿越過來的藍濡,有一天他會和這個壞脾氣屁事多的中二病小孩膩歪地抱在一起睡覺,藍濡肯定當場就開槍去新世界了。

能不能成功另說,主要是太奇怪太膈應了。

而導致這麽渾身不自在的局面會發生在他身上的原因,也在藍濡。

他當時就不該因為這小孩流露出來的脆弱和傷心給刺撓,然後莫名其妙的心軟。結果就是,任何事情只有零次和無數次。

一切都是因為唐擁淮十六歲生日的時候他答應陪他去游樂園。

本來藍濡是做好了當個掛件,全程跟著中二小鬼玩一圈就行了的心理,結果沒想到最後真成掛件的居然是唐擁淮。

當唐擁淮第三次“無意”路過鬼屋的時候,藍濡終於忍不住了。

“你想去我們就去,繞來繞去的幹什麽?”

唐擁淮看著他的眼睛一亮,心裏先是欣喜藍濡看似對什麽都不感興趣其實一直在關註著他。

他其實也不是真的想去鬼屋,只是無意間看到從鬼屋出來的一對又一對的人緊緊縮在一起的樣子,總覺得心癢癢。

但是他又有些放不下面子,所以一邊狀作無意的路過一邊心動。

藍濡不知道他心裏這些亂七八糟的九九,反手把人一拽就進鬼屋了。

除了黑和那些刻意裝出來的上氣不接下氣的鬼哭狼嚎,整個鬼屋也沒什麽特別的。

無頭鬼,長舌鬼,那個仁兄你的電鋸要掉下來了。

藍濡面無表情的走過一個又一個的“鬼”。

甚至覺得有些無聊,這些玩意還比不上他夢裏那些小鬼一個可怕。

身邊和鬼哭狼嚎一起此起彼伏的是同行的一對小情侶,女孩被無頭鬼嚇得直往戀人懷裏鉆。

盡管自己也被嚇得渾身打哆嗦,男孩還是盡力挺起胸膛。

“親親親愛的,別怕,我我我我會保護你的!”

唐擁淮看了眼那邊恨不得長一塊兒去的小情侶,又看了眼這邊甚至打了個哈欠的藍濡。

唐擁淮:……

在將要轉過下一個拐角的時候,一道黑影突然閃現,唐擁淮猛地一撲,抱住身邊的藍濡。

藍濡被他這毫無征兆地一撞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混小子你知道你現在多重嗎!

還當自己十三歲小樹苗啊!!

藍濡退後幾步,好不容易站穩後才感覺到唐擁淮抱著他好像在抖。

藍濡:……

這是玩的哪一出?

面前胸口插著把大刀的鬼也一頭霧水。

就這?他還沒開始呢!

唐擁淮一邊嗅著藍濡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一邊毫無廉恥地裝柔弱,“我害怕。”

藍濡:?

藍濡的手摸上他的後脖子,正當唐擁淮以為他要安慰自己的時候,下一秒,他被拽著頭發直接拉遠了些。

“小朋友,你殺的人比這一屋子的鬼都多,裝什麽呢?”

唐擁淮毫不閃躲地看著他的眼睛,“就是因為殺的人太多,所以才害怕,害怕他們來找我索命。”

嘿裝上癮了是吧。

藍濡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少整事!松開我好好走路!”

唐擁淮非但沒有放開藍濡,反而更加緊地抱著藍濡,腦袋搭在他的肩彎處,聲音聽上去還在發抖,似乎真的在害怕。

“我真的害怕,他讓我想起瑞爾斯……”

藍濡本來想直接暴力把人拉開的,聽了這話後突然停住了。

“藍濡……”

嘖。

好煩。

接下來的整段路唐擁淮幾乎都是掛在藍濡身上走完的。

而那之後,唐擁淮好像總是會回憶起瑞爾斯的事然後像只受傷的小獸一樣,可憐巴巴的爬上他的床說他害怕。

但是現在……

現在瑞爾斯都回來了,不僅好好的還能生龍活虎地捅老子一刀你還怕個屁啊!

似乎是氣不過一樣,藍濡又踹了他一腳,唐擁淮順勢抓住他纖細的小腿,那人固定住,委屈巴巴的說道。

“別踹了,你不困嗎?”

他熟練的湊過去,將下巴抵在藍濡的肩彎,呼吸盡數打頸間,“你不困了就讓我睡會吧,我昨天很晚才睡的。”

藍濡在心裏默念了三遍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才忍下沖動把人拎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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