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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間章】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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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間章】碎片

我出生在邊境,人類邊境。

很明顯,我的家鄉,沒能在王國的心中留下任何印象,畢竟它是這麽的渺小、脆弱,在其中的人類也是如此渺小,但並不脆弱,但並無用處。

但即使,但即使是這樣的地方,最終竟然也成為了王國的寶物匣。

戰爭。

征兵。

修辭。

掠奪。

死亡。

貪婪。

痛苦。

諷刺。

總之,在戰爭的第五年,我成了孤兒,那年我八歲。

總之,某天,我被劫掠了,就連房屋也被人燒掉。

於是我一無所有了。

我會死。

我恨他們。

但當我將他羸弱的身體壓制住時,我還是哭泣了。

我們明明是玩伴,可我卻只能在他們劫掠空、燃火的房屋前哭泣。

我們明明是玩伴,可他卻只能在我的“饋贈”下驚慌、只能在我磨尖了的石頭下哭泣。

我們明明是玩伴,可我卻只能感受著他的悔恨、恐懼,讓它們覆蓋、包裹住我。

我們明明本可以是玩伴。

他瘦骨嶙峋,怯懦的心臟因狂亂的情緒而瘋狂跳動。

這是我第一次用天生屬於我的“饋贈”。

這是我第一次用天生屬於我的“罪惡”。

因為仇恨。

因為憤怒。

因為悲傷。

因為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這雙稚嫩的手什麽都改變不了,無能為力,世界上所有人都各有各的苦難,我卻無法不去想這些苦難。

我晃入山林,在那裏倒下。

我會死。

我沒有人可恨。

可悲。

我沒有死。

頭生雙角的男人背對著我,正在熬煮。

魔種……

我太虛弱,只能吐出一些音節。

他點點頭。

我被餵下湯汁與野菜,苦澀且溫暖。

魔種。

我看著他。

他點點頭。

我們倆在一起生活了,像不協調的家人。

多麽可笑!我!多伊爾!第十五任主教!人類打擊魔種的第一線!受過魔種的養育之恩!多麽可笑!甚至!甚至你無論恨誰都恨不了他!

我是逃兵。

他說。

有一個兒子,餓死了。

有一個妻子,在戰場上死了。

他為我盛了一碗湯。

魔種的土地連這樣的野菜也無法生長。

我點點頭,似懂非懂。

他死了。

戰爭第七年,他死了。

沒有死在人類手裏。

也沒有死在魔種手裏。

他只是,屍骨被猛獸舔舐幹凈又拋棄。

僅此而已。

就像他來到這世間,只留下了一些塵土。

而我只能躲在一旁,吞咽恐懼、悲傷,與憤怒。

我恨他。

他瘦骨嶙峋,怯懦的心臟因狂亂的情緒而瘋狂跳動。

多麽可笑!我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甚至連為他造一個死後歸所的力氣都沒有!我只能用石塊充當墓碑!我只能讓它是空白!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

我倒下了。

雨水拍打著我。

我會死。

我閉上眼睛。

但至少我有人可恨。

我恨的人會隨之消逝。

半分安慰。

我沒有死。

我在飄著藥香的小屋內醒來。

奇爾迪亞——他救了我。

他餵養我。

他教育我。

他教我念他的名字。

他——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心臟旁邊。

他笑了。

他說:

“饋贈”可以這麽用。

他說:

你可以信任我嗎?

很溫暖。

很溫暖,塞可瑞特,對不起,塞可瑞特,對不起,替我向奇爾迪亞道歉。我不恨他,也不恨你,真的,對不起,對你,對奇爾迪亞,說出了那樣的話,我不恨你們,我……

奇爾迪亞收我作義子,然後我有了妹妹。

塞可瑞特。

對不起,塞可瑞特,對不起,我從來沒有恨過你,我們一起長大,我愛你,我們是家人,我,你,奇爾迪亞,還有特爾迪,我們是家人,我愛你們,我不可能恨……

戰爭第九年,我的家圓滿了,那年我十二歲,塞可瑞特六歲,奇爾迪亞二十七歲。

戰爭第十年,我在林中遇到了巨大的白狼。

十三歲,我做了一場豪賭。

我選擇了我最該恨的人。

但我無法恨。

厄休斯,厄休斯,厄休斯,厄休斯,厄休斯,內在早已腐爛的厄休斯,舊時代殘餘的厄休斯,往日幽靈般的厄休斯,即使我恨你,即使我恨你,你也不會有絲毫改變,依舊如同一臺機械、一具失去了精神只徒然地活著的不死軀殼。你太疲憊了,厄休斯,你在為我不殺你而悲傷。

我將我的血、我的肉,送到純白的巨狼嘴邊,看著他眼中的痛苦,與他簽訂了血契。

只有他能夠結束戰爭,沒了他,欲望只會更加膨脹,人們只會更加瘋狂。

厄休斯是誠信的,他的確結束了戰爭,魔種也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每當我看見那些奴隸的時候,疼痛總會襲上我的心頭。

戰爭結束了,我得以度過一段安穩的童年時光。

和塞可瑞特一起玩耍,跟在奇爾迪亞後面學習。

但每次註目黃昏時,我總會感到些許不滿足。

好吧,塞可瑞特,我承認,我對你,的確有一點點的羨慕,或者說是……嫉妒。

你總是對一切都很冷淡,心無旁騖。

而我卻總是深陷於泥沼,無法自拔。

奇爾迪亞教我怎麽對抗【死者憎恨】,他教我怎麽識別情緒所帶來的謊言,怎樣讓自己的大腦清明。

我知道,那同樣也是他對抗瘴氣的方法。

但他低估了【死者憎恨】,也高估了我。

我總是整夜整夜的睡不著,整夜整夜的被它們所煩擾。

那時候,我會去看特爾迪,我撿來的孩子。

他很乖,但又滿是痛苦。

我會在他的床邊坐著,與他,共享痛苦。

不知為何,只有這樣,我那虛度光陰的負罪感才會減輕一些。

我輕輕地撫摸他幹枯的白發。

祝福他幸福。

而我自己呢?

我會不會幸福?

我總是對此一無所知。

我很快就走了。

我想,或許旅行能讓我變得好一些。

至少腳力的勞累能讓我睡得著。

但是沒有。

我走過了邊境。

十數年過去,竟無一點變化。

仍舊是那麽的粗暴、驚恐……哀戚。

和剛鐸城完全不一樣。

夜幕降臨。

我依舊睡不著。

小小的、恨意的種子,在我心中長的越發茁壯。

我不知道我在恨誰。

但是我知道那份恨意,有一份在針對一個孩子。

他瘦骨嶙峋,怯懦的心臟因狂亂的情緒而瘋狂跳動。

無論何時,他都只能圓睜著他那雙眼睛,躲在一旁,看著永恒的猛獸,恐懼、悲傷,與憤怒。

在月光下,我恨透了所有。

我去了魔種領地,見到了厄休斯。

他很驚訝。

我像他漫長狼生的一個意外,但又實在沒有多重要,他始終閉著他那疲憊的眼睛。

厄休斯告訴了我很多。

而我曾經的學習中,一分也沒有提到過這些。

大陸缺少時間、歷史,與反思。

我想了很多。

一個計劃在我腦中形成。

我將它記了下來。

未來的多伊爾啊,你會完全按照這個目的行動,即使你已經瘋魔,即使你已經失去了愛的能力,即使所有人都不再相信你,即使你……已完全不再是你。

離開魔種領地的時候,厄休斯將它給了我。

他的神明所留下來的。

神明的骨。

神明的血。

操縱者的眼淚。

放肆者的懺悔。

而我或許也將如此。

我將它打成武器,一把是朗基努斯,我故事中的英雄,我將它送給了我的妹妹,我一直羨慕的人。

一把是猶大,我故事中的叛徒,我將它送給我自己,恰如它美麗外表下是中空的劍身。

我一直在為了那個計劃而努力,自從從魔種領地回來開始就一直、一直、一直……

我接任了主教的位置,心中是說不上來的諷刺。

奇爾迪亞很高興,他覺得我變了,他覺得我或許能找到幸福了。

但塞可瑞特看向我的眼神總會讓我感到心虛。

我知道,她看得出來一切,但她不會理會,她尊重我的選擇,她沒有多少個人情感,自然也不會用那些來影響我。

但塞可瑞特一定不知道,我會背叛所有人吧。

但塞可瑞特一定不知道,她這次如往常一樣,什麽都不去問的任務背後,承載著她不能承受的代價吧。

我很驚訝,我看見了格亞。

我很欣喜,塞可瑞特學會了愛,學會了感受,她或許能找到幸福。

我很痛苦,因為我比起祝福自己的妹妹,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是嫉恨與計劃。

我盤算著怎麽讓格亞發揮她最大的作用,我憤怒著為什麽塞可瑞特可以找到他的幸福,而我卻只能接受現實。

我的情感在欺騙我。

我在逐漸崩潰。

只有厄休斯能與我共處,分享我的痛苦。

特爾迪啊,我希望你幸福。你總是想與我共死,你總是將我當成你的精神支柱。何必呢,特爾迪,我明明……只是希望你能夠幸福,你的幸福不應該所托非人,你的幸福應該由自己把握,所以我……

但還好,特爾迪很聽話,他會悲傷,但他很聽話。

直到死前的那一刻,我都希望,特爾迪不要變成像厄休斯那樣。

計劃很順利,但我也逐漸崩壞。

與家人末路,與人類背道而馳,還在我身旁的只有厄休斯。

但那些都沒關系。

但那些都沒關系。

直到最後一刻我都是這麽想的。

所以我一直都放縱著自己憎恨的欲望。

任由“饋贈”操縱著我。

難怪所有人都說我瘋了。

但當我面對一池靜水的時候,我卻發現,我平靜下來了。

為什麽呢?

為什麽在塞可瑞特的夢境裏我會平靜呢?

為什麽呢?

為什麽在聽到奇爾迪亞仍舊將我當作他的家人時我會覺得溫暖、會覺得幸福,會覺得……

或許在這一刻,我第一次實質性地擁有了那份屬於我的幸福。

啊。

兩種方案。

數年前的我,為今天準備了兩種方案。

我要做出抉擇。

是粗暴,還是溫柔。

我做出了抉擇。

我只是讓大家做了一場噩夢而已。

醒來以後,世界照樣明亮。

醒來以後,世界會更加明亮。

無數的我的碎片沈浸在眾人的噩夢之中,每有一個噩夢破碎,就每有一個我死去。

但我卻出乎意料地感覺寧靜和幸福。

為什麽呢?

人生有太多弄不明白的事。

就好像,我的“饋贈”或許想讓我走上絕路,可我偏偏要順著自己的心意鋪出一條路出來。

就好像,我在最後一瞬,為什麽想著的是,

特爾迪,我不在的時候,會不會乖乖吃飯?

厄休斯,到底有沒有順利死去呢?

塞可瑞特,見不到你和格亞在一起的那天,我覺得好可惜,其實我還是很喜歡格亞的,無關乎她的那份“饋贈”,畢竟她真的很可愛。

奇爾迪亞……

奇爾迪亞……

有沒有在地獄裏等著我呢?

【某個碎片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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