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屍體

關燈
第六十二章屍體

【格亞視角】

“嗯?這是什麽?”

我將手上擡起的死屍放下,再擡起,果不其然,有一道細細的、光粒子構成的線在一瞬間內出現,連接著那具人類屍體和大地。

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間,我的眉頭擰在了一塊兒。

……幾個小時前。

那時我正和克裏斯托弗他們幾個說著話。

我說:“有沒有人願意和我走一趟,幫死去的那些同胞們收收屍。”

克裏斯托弗等人聞言大驚,不僅沒有人願意和我一起,還將我攔下,苦口婆心地一遍又一遍勸說我這是一件多麽危險的外出活動,表示如果我覺得有些悶的話他們可以陪我一起到城墻的後方轉轉,而不是上前線戰場,至於那些收屍的活,由清道夫來幹就可以了,最後他們發現勸說無法使我回心轉意,甚至把梅爾赫拉斯都給請動了。

梅爾一來,就是一個堅決反對的態度:“不行!你也不想想你現在是什麽身份!這麽晚了還上前線?等著被人偷襲綁架嗎!”

我很無語。

我知道他們為什麽會這麽擔心我,但是在我看來那些擔心都是沒必要的,畢竟在場的人除了梅爾以外,沒有一個人知道多伊爾和厄休斯的“交易”。

雖然我不知道他們“交易”的具體內容是什麽,但依我之見,這場戰爭真的打得敷衍又慘烈。

敷衍在於,一點戰術也沒有,每天就白晃晃地拿人頭沖鋒,連兩軍將領陣前對壘的環節也消失不見。

慘烈在於,士兵減少的速度是真的快,雖然是總體上來說是人類那一方傷亡比較重,但是魔種方的情況也不容樂觀,基本上每天上陣都有一大批人是有來無回的。

或許有天鳴金收兵吃晚飯時你就會發現,昨天晚上和你一起喝酒的兄弟不見了,化為了沙場上的一具屍體,隨意丟棄的一具屍體。

魔種方這邊,由於戰局基本上還是節節勝利的,再加上有我【精神操縱】的引導,所以士兵的士氣還沒有被這些死亡所打壓,多伊爾那邊……說實話我是不知道他是怎麽保持士兵都願意出城戰鬥的,就算多伊爾精於催眠和暗示,也不至於可以做到施術範圍這麽廣、施術效果這麽好吧?

特別是,自從入夏以來,我們兩軍的士兵就一直僵持在這片黃沙之上。

怎麽看,都是戰爭陷入了消耗戰的境地,戰鬥失利、死亡,加上夏日的暑熱,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將近一個月了,不知道為什麽,雙方陣地都還能是一片平靜。

特別是多伊爾,他甚至連掩飾也不掩飾了一下。

每天白天該出陣的時候就送一堆兵出來,該鳴金守兵的時候就把還活著的人叫回去,城墻大門閉得緊緊的,非必要時刻堅決不開,什麽偷襲、突擊、刺探情報,對於雙方來說,那都是想都不要想的手段!

我有時候會有種不真實感。

這真的是在打仗嗎?打這樣的仗究竟有什麽意義?

可當我登上城墻,看到黃沙之上,所覆蓋著的那些死屍,我便意識到了:這真的是在打仗。

可依舊沒有人能回答我,打這樣的仗究竟有什麽意義。

愧疚感伴隨著悲傷升起。

我試圖讓自己不要把註意力放在這些死亡上,只告訴自己,就當這是一場工作,工作完了以後你能得到自己心儀的報酬,他們的死,和你沒有任何關系。

但是我不能。

我的記憶清楚地告訴我,是我激勵了他們,讓他們列好隊,一個一個往這場被雙方的領導人謀劃好、沒有意義的戰爭熔爐裏沖。

我的記憶清楚地告訴我,你記得出陣前他們閃亮的眼睛,他們望向你愛慕的視線,和與你交談時羞赧的聲音。

可是你卻忘了這些,就為了讓你的心有幾分好受,你就要欺騙自己,欺騙他們的死與你無關,甚至欺騙自己……或許,他們從未在世上存在過。

一陣令人寒毛直立的驚悚感劃過皮膚,我猛地清醒了過來。

面前是仍等著我回覆的梅爾赫拉斯和克裏斯托弗等人。

我垂下眼瞼,似乎對他們所說的那些不置可否。

半晌,我開口了:“他們需要回家,或者說,他們不能只是在戰場上等待腐爛,和那些殺了他們的人類一起。等候清道夫,太慢了,而且他們會將屍體納入一個坑洞之中的,這樣的話,就算是告別,也找不到那個具體的人告別了。”

我不知道我的這個想法是出於什麽目的,或許這只是我對自己良知的一些補償罷了。

梅爾赫拉斯意味深重地看了我一眼:“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對將士們有這麽重的感情。”

這句話和這句話語句裏明裏暗裏的諷刺刺痛了我的心。

但克裏斯托弗他們明顯沒有聽懂,他們只是激動地看著我,就好像我在他們心中的形象又拔高了一層般。

“話……話是這麽說,但是,您的安全也是需要保證的,不如,這些就交由我們去做?您在城墻上監督著我們就行了。”

克裏斯托弗商量般的開口,他已經讓步許多。

他是梅爾派來保護我的衛隊隊長,自然一切以我的安危為重。

但我不知道,梅爾這麽做,究竟是真的想要保護我,還是想要重現我母親當年的待遇,用於諷刺我這個在戰場格外嬌貴的瓷娃娃。

畢竟,她知道,多伊爾不可能以什麽“為了戰爭勝利”的由頭找人來針對我,我每天在城墻上站著,也沒見一個人把炮筒對準我。

自從競技場那一戰之後,梅爾在我面前便沈默了許多,態度更是暧昧不明,有時候我甚至分不清,她到底是討厭我,還是喜歡我。

特別是到了戰場以後,她就像遇見了活水的魚一般,顯得驍勇善戰,那種清澈的愚蠢,我都快懷疑那是我錯亂的記憶了。

我堅決地搖搖頭,然後轉而看著梅爾。

城墻外並不危險,梅爾是知道這一點的。

“你就一定要去嗎?”

她皺著眉問我,手指在膝蓋上不斷敲打著節奏,一副很煩的樣子。

克裏斯托弗在我們中間撓著後腦,也是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樣子。

“梅爾,我的姐姐……”

我並不在意我那素未謀面的父親帶給我的血緣關系,但是我也並不介意去好好使用這份血緣所帶來的便利。

即使他早就因為拋妻棄子、拋家棄國、拋棄職責和人私奔在我心中被打入冷宮了。

就算他私奔的那個人是我媽媽也不行!

梅爾的耳朵染上了點紅色。

她大叫了一聲:“行行行!都依你行了吧!別用你那膩歪的語氣叫我!也別在我身上用你那些招數!反正你想去哪都是你的自由!我又攔不住你!”

聽到這話,我高興的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向克裏斯托弗喊道:

“走吧!克裏斯托弗!準備準備!別忘了……”

克裏斯托弗露出苦笑,與身後的那一群人各做各的準備。

還沒等我高興兩分鐘呢,就只聽見梅爾在身後冷笑著說:“我也陪你一起去,這樣才夠安全,萬一你出了什麽事,我可怎麽向王交代。”

我能出什麽事!只有她在的時候我才會出事!要麽就是幼稚的絆倒我!要麽就是什麽都不讓我幹,讓我只能尷尬地呆立在原地!

偏偏這些事情又都無傷大雅,說起來也不過是姐妹打鬧,我也不能追究些什麽。

我僵硬地扭回身子,說道:“你很忙……”

“不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明明知道他……”

“哈?!我知道什麽?”

看著她眼睛裏透出來的挑釁之色。

我瞬間就明白了。

這人還是那麽有著那麽幾分清澈的愚蠢在身上的!

……

不過好在,真正到了戰場上的時候,她沒有發作,只是有模有樣地給我們安排了清掃的區域。

戰場上飄蕩著鮮血、腐敗與死亡的氣息,縱然帶著口罩,我依舊情不自禁地皺起了眉頭。

梅爾自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嘲諷我的機會。

她當即說道:“怎麽了,小公主,這可是你自己提出來的,你搞清楚,我們都是在陪你受苦,要是你堅持不住了,就把你那不知道從什麽時候產生的聖母心收一收,乖乖回去喝你的茶。”

我白了她一眼,沒有理她。

第一步,檢查屍體,有魔種特征的,或是魔種標識的,就是需要回收的魔種士兵。

第二步,檢查隨身攜帶的銅牌還在不在,用以辨認信息。

第三步,將手貼到屍體上,將其回收到儲物光團內,如果銅牌還在,便標上名字,如果銅牌不在,便只能按照無名屍處理。

翻過一個又一個的屍體,伴隨著嘔吐感上湧的,是愈加濃厚的愧疚。

這些屍體中,不乏我曾經見過、交談過的熟悉面孔,而現在,他們都變作了冷冰冰、膨脹而堅硬的肉塊。

當時,母親也是這種感受嗎,所以才會不堪忍受地逃離?

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眼尖地發現了一個被人類壓在身下的魔種屍體。

他的角從那個人類的胸口刺穿了出來,不難想象這是怎樣一場激烈的戰鬥。

那個人類很沈重,我的手臂從他的腋下穿過,想要將底下那只魔種露出來,也正是因為此,我才發現了不挪動屍體時無法發現的現象。

魔力。

細小的魔力。

如果不是像我這樣,對魔力極其敏感且擁有【魔力感知】技能的人,恐怕根本發現不了。

我又將那個人類放了回去,再度拉起,果不其然,有一條魔力絲線,轉瞬即逝。

正當我準備試試其他人的時候,梅爾赫拉斯諷刺的話語在耳邊響起:“怎麽?玩屍體玩上頭了?”

這才讓我打消了做實驗的想法。

但終究,它在我心中埋下了懷疑的種子,等到下次,或者下下次,我肯定還會來探究這一現象。

那時候我一點都不知道,自己的這一點好奇心最終牽扯出來的真相,會讓自己多麽痛苦,多麽……無法陷入安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