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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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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三)

搶救室外,走廊昏暗,綠色的安全通道燈閃爍。

小蕙雙手環著胳膊倚墻:“你剛剛給他打了什麽?”

林嘉睿的手反杵著護欄,他眼睛盯著地面,臉上沒什麽表情,“就是普通的鎮定劑。”

“那他怎麽會……”

“你知道,他早已經死去。”林嘉睿轉過頭來,嚴肅地看著小蕙,提醒她別忘了他們的計劃。

小蕙垂頭,緊抿著唇。

“他反正是要死的。”林嘉睿又提醒。

小蕙重重地點了點頭。

林嘉睿轉身,走進搶救室。

小蕙怔楞了半響,忽然想到什麽,連忙跟著推開搶救室的門。

林嘉睿果然舉起了匕首,懸淩在蕭長矜的上空,而他依舊在無意識昏迷狀態,閉著眼睛,毫不知情。

小蕙沖過去,擋在蕭長矜身前,匕首離她的脖頸,不過毫厘之遠。

林嘉睿驚愕得眼波顫動,一縷不易察覺的哀傷,悄然從他的瞳孔中閃過,然而他還是耐下性子同她講道理:“你不能因為一時的不忍……”

“我喜歡他!”小蕙打斷道。

林嘉睿的頭腦一陣轟鳴,似是理解不了這句話,他怔怔地,再次做好了行刺的準備。

匕首寒光在小蕙面前閃過,她恐懼地閉上了眼睛,然而沒有退讓分毫。

“哥哥!”

這個稱呼讓林嘉睿恢覆了理智,匕首及時頓住。

“哥哥,我喜歡他,我不能失去他,對不起。”小蕙睜開眼睛,望著林嘉睿,眼淚滾滾。

林嘉睿微張了唇,定睛看著淚流滿面的小蕙許久,自嘲地笑了。

“我早該想到。”

匕首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那些在時空亂流裏相依相伴的時光,在那一刻化為幻影。

“那麽巴塞羅那呢?你還去不去,你說要在那舉行婚禮,一切我都為你準備好了。”林嘉睿的眼神溫柔而悲傷。

“去的。”小蕙大概是鐵了心要傷他,又或許是沈溺於愛情不覺其他,她說,“只要你放過他,婚禮照常舉辦。”

林嘉睿啞聲大笑,笑得渾身發抖,站都站不穩。

他揚起手。

她躲了一下。

然而他只是頓了頓,便將那只手,放在她的側顏上,最後一次撫摸她的臉頰:“我的傻妹妹。”

-

蕭長矜做了個小手術,改變了一部分他病變的神經構造,好讓他的情緒能夠穩定些。

林嘉睿作為他的主治醫師,常來看他。

臨近出院,他用輪椅推著他去花園散心,哪兒有一些孩子在玩耍。

蕭長矜的目光定格在一個穿著紅色斑點裙的小女孩身上。

“你再也見不到她了。”林嘉睿說。

蕭長矜眼神呆滯而平和,不知道有沒有聽清他的話。

“她死了。”林嘉睿又重覆了一遍,“她死去很多很多年了。”

“還有一片花瓣。”蕭長矜緩緩道。

“你想做什麽?”

“我想要她回來。”

“哪怕是犧牲自己的性命?”

“對。”

“蕭長矜。”林嘉睿叫他的名字,突然冷笑,“看來她即使用生命獻祭,也無法教會你什麽是真正的愛。”

“你說什麽?”蕭長矜蹙起眉。

“你真的覺得,一個失去了親人和愛人的世界,能夠讓她感受到美好嗎?她回來作什麽呢,回來在這個使她的童年少年時期腥風血雨的世界繼續受苦嗎?”

“我都幫她解決了。”蕭長矜聲音高了幾分,“她的心結,我都為她解了。”

“究竟是她的心結,還是你的?”

蕭長矜不說話了。

“你驚擾亡魂,只為滿足自己的私欲,因為你對她始終有愧欠,你覺得是自己沒有好好陪伴,她才會走上絕路,她離開的這些年,你犬馬人間、紙醉金迷,也是害怕離開這喧囂與她相見,

你無顏見她。

是她勇敢引你入夢,渡你過忘川,她想讓你知道她心願已了,會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很好,可你一次又一次執迷不悟,讓她的靈魂得不到安息。”

這些話如同一把把尖刀,在往他的心口紮。

心臟充血,胸膛劇烈起伏,蕭長矜喘不過氣來。

林嘉睿卻還不肯罷休。

“所以我說你不會愛人,你只想著自己,

當年我拿走了你對她的愛,你們的命運便已註定,

相愛之時,亦便是離別之時。

她作為一個亡魂,感受不到你的愛,若要感受到你的愛意,若你愛她,你們便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你忘記了她,從十六歲到二十一歲,在這人世安安分分茍活了五年。”

……

蕭長矜聽不懂,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如今你已三十歲,有父母要贍養,有妻子要照顧,有朋友在牽掛你,你還要胡鬧些什麽呢?

你真的覺得,是你在救她嗎?一直以來,都是她在拯救你啊。”

蕭長矜瞳孔震顫。

——長矜,我的傷口已經愈合了,希望你也是。

穿紅裙子的小女孩,跑著跑著,摔了一跤,自己拍拍膝蓋站起來,不好意思地回過頭吐著舌頭笑。

蕭長矜楞了一下,捂著眼睛,孩子一般,嗚咽出聲

“蕭長矜,好好活著吧。”林嘉睿黯然,轉身離開。

-

一年不到,蕭長矜十五年的抑郁癥宣告痊愈。

家人朋友都很高興。

小蕙被他抱在懷裏,有種苦盡甘來的感覺。

蕭長矜摸著她的頭:“這麽多年,辛苦你了。”

他還欠她一個婚禮,要在巴塞羅那舉行。

不過他們都是普通的上班族,蕭長矜又因為生病失業了很長一段時間,小夫妻生活壓力很大,他決心慢慢攢錢,至少要在五年內,幫她實現這個願望。

他的病一好,父母輩的催生也提上進程。

江鳳和蕭衛國,還有小蕙父母那邊,都吵著要孫孩,催他們去寺廟拜拜。

於是一個周末,蕭長矜開車,帶著妻子去靈隱寺。

兩個人跪在蒲墊上,祈求神靈賜給他們一個孩子。

因為寺廟偏遠,所以人不多,大殿裏古香縈繞,佛像威嚴。

小蕙問他,這裏好遠,怎麽想到來這裏?

蕭長矜給她看手腕上的紅繩,認真道:“這根紅繩,十六歲那年有人帶著它在這裏為我祈福,是開過光的,所以後來我才能幸運地遇見了你,這麽多年平平安安,家人朋友都無病無災,可見它很靈驗。”

小蕙垂眸,那根他帶了很多年的紅繩,顏色已經被汗液腐化得發黑,後來他又找人用凝膠封固,每幾個月更換一次保護殼,繼續帶著,洗澡也不取下。

她勉強地勾起唇角笑笑:“希望神靈能保佑我們有一個孩子。”

“一個女兒。”蕭長矜說得更確切一些,“希望我們能有一個女兒。”

“如果是兒子呢……”她覺得很奇怪,又想大概現在的男人都喜歡女兒。

“那就掐死他。”蕭長矜的神態很溫和。

小蕙後背一寒。

她等著他說“我是開玩笑的”之類的話,他卻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誠心地跪了一會兒。

小蕙腿有些麻。

蕭長矜在她面前半蹲下,讓她跳到他背上來。

她扭捏了一陣,笑著被他背起。

他背著她,在古木參天的佛道上,兩人一同往回走。

深葉間有鳥雀啾鳴。

蕭長矜突然轉身。

“怎麽了嗎?”小蕙道。

“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蕭長矜問她。

小蕙靜靜地側耳聽了一下,只有鳥鳴和樹葉攢動的聲響,她料想他說的不是這些,便搖搖頭,說:“沒有。”

蕭長矜頷首,安靜地看了一下密林深處,那兒神秘而不見底,似乎藏著什麽怪物。

他看了一會兒,回過身,繼續走他自己的路。

下了幾層階梯,小蕙怕他累著,自己跳下來,牽起他的手。

“長矜,你會不會怪我?”

“怪你什麽?”

“我之前,不是真的想要殺你,而是想讓你從夢境中出去,不要再回來,你第一次死去,是從醫院的三樓跳下來,腦袋砸到地上,那時候你進入了中學時候的夢境,如果你能抽身,是可以在另一個時空平安地生活下去的;你第二次死去,是在醫院的天臺上,用觀測者給你的匕首自殺,你徹徹底底死去,進入了關於他父母的夢境,那兩個夢境我都沒有找過你,因為不知道怎麽才能讓你覆活,後來哥哥告訴我,如果一切回到原點,那我們每個人,都可以過著一開始平平淡淡的人生。

於是我去找你,和你跳了兩支舞,拖延時間,讓哥哥先你一步找到了她。

她消弭在了時空中,一切才回到正軌。”

這些事,就算小蕙不說,蕭長矜也大概能猜到了七八分,然而她說了出來。

因為她覺得,愛人之間,需要坦誠,她不想他們之間永遠有一個隔閡。

更重要的原因,是林嘉睿告訴她,蕭長矜現在已經不再愛江苔生,他對她的愛意,已經徹底消亡了。

小蕙想看看是不是真的,看看她要與之共度餘生的丈夫,心裏是否還裝著另一個女人。

蕭長矜聽了這些話,默然數秒。

他沈默的那幾秒,她的心臟狂熱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可是最終,他握緊了她的手。

“當然不會。”他對著她,溫和地笑,“不要胡思亂想了。”

小蕙開心地微笑起來。

下一秒,她看到他的臉色一變。

蕭長矜腦海裏緊繃的弦突然震顫了一下。

2014年的春天,少女清脆的聲音,再次在他的耳邊響起:

——“這是我去靈隱寺求來的紅繩,很靈的,你帶著它,我會一直一直為你祈福,無論身處何方,它都會把我的祝福帶給你。”

祈願你,平平安安,即使此生不見。

-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根紅繩的庇佑,蕭長矜這一生都過得還算幸福。

他後來如願有了一個女兒,沒有再要孩子,和小蕙一起,用心呵護她長大,後來她離開家出去工作,嫁給了一個事業有成、脾性溫和的男孩子,再後來蕭長矜和小蕙的父母先後死去,大多數朋友,也與他們失去了音訊。

到最後家裏只剩下他和小蕙兩個人。

他一生的使命都差不多完成了,終於在一個午後,他說自己要死去。

他靠在白發蒼蒼的愛人肩膀上,懷裏抱著一只用小貓的毛做成的毛絨玩具,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臨死前他對她說:“老太婆,辛苦你了。”

已經變成了老太婆的小蕙聽到這種話還是會流淚,她流著淚,靜靜地坐了很久,感受著他的身子越來越重,呼吸逐漸消弭。

這是2075年,他活了七十七歲。

她知道,這一生,他都沒愛過她。

-

臨川城另一邊的摩天大樓,依舊年輕的林川,端著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俯視著蕓蕓眾生。

他長得還像一個年輕的心理醫生,心卻比任何人還要蒼老。

2075年,科技已經非常發達,他買了一個機器人陪伴他,外表看上去和她一樣,而且會隨著時光衰老,這一點也和她一樣。

數十年,他都沒有再見她。

作為一個觀測者,蕭長矜和江苔生的故事到了盡頭,他便也該死去了。

他看著窗玻璃前的影子,疑惑自己為什麽不會老,想了很久他恍然大悟,因為這世上沒有人愛他,沒有人陪他一起老。

玻璃上出現了她的影子。

他回過頭,一時分不清是不是機器人。

他這一生有好幾個名字,過了好幾種人生,林川、林嘉睿、張義渠,當來當去,還是做林川最舒服。

那麽她呢?她是江苔生,還是小蕙,或者,是那個飄蕩於時空之獄的可憐惡靈?

“哥哥。”她的聲音蒼老而無力,淚水在她布滿溝壑的臉上蜿蜒,她說,“你可不可以幫我死去?”

林川閉了閉眼睛,他想起六十一年前,高中課堂上自己研究出來的物理理論:

“從薛定諤的貓可以推斷,一件事情,會存在著兩種不同的結果,這種結果只有觀測者才能看到,只有觀測者,才能看到貓是死去還是活著。

換言之,只有存在觀測者,才能發生不同的結果。”

他努力了一輩子,終究還只是個旁觀者。

很多年前,他們都是在暗夜重行走的貓頭鷹,他想把世上的老鼠都吃光,讓她生活在光明裏。

後來她果然住進了光裏。

而他還在黑暗裏,為她祝福,給她準備後路。

她要走了,終於來找他告別,讓他送她最後一程。

她知道他一定會答應。

2014年,為了救一個叫林川的男孩,她的哥哥失去了生命,男孩承諾:“從今以後,我會代替他來守護你。”

這一諾,便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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