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西西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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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二)

遠天霞光旖旎,蕭長矜和小蕙盤腿坐在公園的小山包上,火紅的楓葉盤旋著墜落,寓示著深秋已經來臨。

蕭長矜擺弄著望遠鏡,心裏十分納悶。

據他們說,發現他時,他死死護著懷裏的望遠鏡,它因此幾乎沒什麽損傷。

但它突然,不管用了。

醒來的當天晚上,他就和小蕙一起上了天臺,然後在十點半,五年前江苔生跳下高架橋的時間點,重覆著與前兩次相同的對話和行為。

蕭長矜又狂奔了一次,然而這次,什麽都沒有發生,他沒有如預想中的那般看到十六歲的江苔生。

高架橋上車水馬龍,夜色深沈,城市燈火酒綠。

他擡頭,身處鬧市,仰望著寂寥,天幕之上,星子黯淡,他的心如同沈入深淵。

之後又嘗試了兩次,依然不管用。

第四天的時候,他打算跳樓,像上一次一樣。

在十點的時候,他走向窗邊,突然有一只手拉住了自己。

“你會死的蕭長矜。”小蕙緊拽著他,目光駭然,“你不可能每次都那麽好運氣,醫院的層距很高,而你才二十一歲,剛從鬼門關回來。”

他看著小蕙,慢慢地,把她的手滑下來,然後,走到窗邊。

往下看,十二米,這個距離,其實也還好,然而他卻突然記起一個月前跳下去,腦袋砸到地上的那種感覺,頭生硬地痛了起來,心跳如擂鼓。

他不尊重命運,命運也不會善待他。他不安分,便須得承受胡鬧的代價。

要,再死一次嗎?

恐懼如潮水一般朝他湧來,在這時,他終於想起父母蒼老的容顏,淚流滿面的臉。

正想著,幾個醫生護士突然一起從背後撲過來,將他按倒。

他茫然地掙紮著,聽到一旁小蕙崩潰的哭泣。

……

“穿越的契機,到底是什麽?”蕭長矜把望遠鏡放在眼前,清晰地看到了遠處漂亮的雲彩,他呢喃。

“也許,因為林川篡改時間線,時空之門被關閉了……”小蕙道。

“不可能。”蕭長矜放下望遠鏡,認真地盯著她,“玫瑰花還有五瓣,我還有五次機會。”

小蕙覺得這話很刺耳,有些生氣道:“你為什麽一定要救她?”

“如果你可以救一個人,為什麽不救?”蕭長矜反問道。

“如果她不是江苔生,你還會救她嗎?”

“會。”蕭長矜不假思索道。

小蕙無語。

“決定救她之前,她對我來說,也只是一個陌生人。”蕭長矜道,“就算是陌生人,要我看著一個年輕的生命白白消逝,我做不到。”

“可是你會死。”小蕙認真道。

蕭長矜嘆氣,下意識地想跳過這個話題。

“我要怎樣才能再次進入她的夢境?”他愁眉苦臉地自言自語。

小蕙忍無可忍地深吸一口氣,想要站起來說點什麽,卻沒站穩。

險些摔倒之際,蕭長矜放下望遠鏡,跟著站起來,一把將她扶住。

他的大手握著她的手,半偎在他懷裏,她發現他瘦了好多,身上也不再如從前一般熾熱如小火爐。

憤怒很沒出息地被心疼掩滅,湧到喉嚨邊的“分手”也又被咽了下去。

“沒事吧?” 蕭長矜問。

小蕙搖搖頭。

兩人重新坐下。

蕭長矜看著小蕙又白又軟的手,他說:“人有體溫、有熱血,我們的手都很暖,她的手卻總是那麽冰冷,也許是沒人溫暖她的靈魂。

在那個虛假的時空裏,她的手很暖,我的很冰,我卻覺得很幸福,因為她的幸福而感到幸福,我真希望,她能一直那樣。”

小蕙看著蕭長矜落寞的表情,眼波動了動,突然開始迎合他關心的話題:“在那個時空,她是幸福的嗎?你不是說,那個時空裏,她的父母也死了嗎?”

蕭長矜搖頭:“那是一個由我們兩個人構成的時空,旁的一切都是無關緊要的,重要的是我們一直陪伴在彼此身邊,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我也陪伴在她身邊,她知道有人愛她,所以,她沒有對這個世界絕望,遭遇再多的坎坷,也能夠好好地吃飯、學習。”

小蕙低下頭:“你是怎麽想到那幅畫是回來的關鍵的?”

蕭長矜也疑惑,“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那畫有蹊蹺,當時江苔生坐在最後一排,她身後有個大櫃子,櫃子頂上有許多卷起來的畫軸,偶爾幾次我靠近,那幅畫總會發生異動,說起來,在那裏,她第一次和我說話,也是因為那些畫軸要掉下來,我幫她擋了一下。”

“會不會……”小蕙遲疑道,“是她在給你提示,幫你離開?”

“有這個可能吧……”蕭長矜沒怎麽在意。

“可能,她也不想讓你待在她的夢境呢?”小蕙道,“在她的夢裏,總會出現另一個江苔生,想要殺死自己,說明她可能不想再回來了,現實世界讓她感到不幸福。”

蕭長矜對這話有了反應,他看著小蕙,眼神黑洞洞的,張了張唇。

她以為他想要指責她,他那麽聰明,不可能察覺不出她那卑陋的心思——

她,不想讓他,再去救江苔生。

然而她的耳朵聽到的卻是他真誠的、帶著歉意的聲音:“對不起。”

秋風過,滿樹紅楓嘩嘩。

小蕙霎時心煩意亂。

“我知道自己不好,這麽久來,辛苦你了。”他移開了視線,也許是不習慣這樣吐露真心。

小蕙沒有說話,她看著他,他的側臉,在夕陽下,顯得那麽溫暖、那麽好看。

當初,是他追的她,可其實,在那之前,她就已經喜歡他了。

喜歡他的臉,喜歡他溫柔、開朗、正直、善良,盡管,他沒有那麽喜歡她。

“你如果想要離開,隨時都可以。”蕭長矜說。

“我……我知道你害怕,我想陪著你。”

“總有一天我會舍棄你,我現在不過是在利用你,我……”蕭長矜說不下去了,他自己也覺得殘忍,“對不起小蕙,我是個人渣,你走吧。”

“在她出現之前,我們很幸福,不是嗎?”小蕙眼睛酸酸的,她覺得,自己這一生的眼淚,好像都要在蕭長矜面前流幹了。

蕭長矜搖頭:“不,我不愛你,我對你好,只是作為男朋友的本分,換了誰,我都會那樣做,我追你,有很多因素,比如你的相貌符合我的審美,比如你家境和我相當,學歷高、性格好,但唯獨沒有排他性。

愛情需要排他性。你在我這裏不是唯一,你和我分手,我會難過幾天,那不過是因為我感覺到自我價值的缺失……”

小蕙楞楞地聽他講,已經絕望到氣不起來了。

蕭長矜看向晚霞,“可是江苔生不一樣,她在我心中,是獨一無二的,遇見她之前,我不知道活著的意義是什麽,遇見她之後,我滿心只想讓她擁有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這樣好的風景,一想到她看不到,便覺得索然無味。

一想到這個世界上沒有她,活著,好像又變成了行屍走肉。

我是害怕死亡,害怕我還沒有開展的美麗人生,這麽快就走到了盡頭,但我更害怕失去她,比起見不到她的痛苦,我情願去死。”

他說完,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小蕙拉住他的手。

他回頭,只見她半跪在地上,仰起臉來看他,姿態如同乞求。

“我知道一個地方,可以進行時空穿梭。”

蕭長矜瞳孔微擴,“哪裏?”

“時空管理局。”

“那天我和你一起來書店,有個作家在辦簽售會,你還記得嗎?”

“記得。”蕭長矜道。

“他就是時空管理局的局長,我帶你去見他,他肯定有辦法幫我們。”

……

那個作家叫……

林嘉睿的辦公室,蕭長矜看看和小蕙相談甚歡,精英氣質濃厚、笑容卻儒雅隨和的“局長”,突然想到了他的筆名。

他在展板上見過。

一恍神,再看墻上時,鐘表變成了一只鳥。

一種,晝伏夜出、專吃老鼠,脖子能轉270度的——

貓頭鷹。

他的筆名叫貓頭鷹。

蕭長矜揉了揉眼睛,墻上那只眼光銳利盯著他的貓頭鷹又變回了圓圓的鐘。

“蕭先生想必是困了,不如喝杯咖啡醒醒神。”

不知從哪進來個女人,戴著面具,穿著禮裙,規規矩矩地端過來一杯咖啡。

蕭長矜乍然聽到這散著寒意的聲音,打了個激靈。

他看看咖啡,再看看女人,她的打扮,像是剛剛參加完舞會回來。

這臉型、聲音、身材、裝束……

“江苔生?”蕭長矜下意識道,他覺得她像是江苔生的惡念,那個黑化版的江苔生,無數次想要殺了他們、在走廊穿著這身晚禮服和他對視的江苔生。

然而他又覺得不可能,因為這裏不是江苔生的夢境,這個世界的江苔生已經死了,她的惡念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蕭長矜接受了托盤上的咖啡。

女人把另外兩杯咖啡分別放在小蕙和林嘉睿的面前,就轉身出去了。

小蕙看著女人的背影。她剛剛聽到蕭長矜的話了。

她當年沒有關註過那條新聞,從來都沒見過江苔生,很好奇,是什麽樣的女人,能讓蕭長矜這樣的浪子愛得翻天覆地、死去活來。

林嘉睿註意到了小蕙和蕭長矜的反應,微笑著解釋道:“那是我的妻子,她喜歡社交,盛裝打扮正打算去參加一場舞會。”

“哦。”小蕙道,“她的儀態很好。”

“謝謝。”林嘉睿道。

喜歡社交?蕭長矜莫名輕笑一聲,江苔生怎麽看都不像是喜歡社交的人。

她和他一樣,都喜歡一個人待著,只不過她很坦誠,幹幹脆脆地獨來獨往,而他愛偽裝,混蕩在人群中孤寂。

該講的都講得差不多了。

林嘉睿給出了問題的答案:“我想我可以幫他。”

蕭長矜的視線移過去。

小蕙眼睛亮了亮:“真的嗎?”

林嘉睿頷首:“只是方法有些危險。”

蕭長矜凝視著他。

一只貓頭鷹,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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