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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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四)

“我為什麽,看不到她?”蕭長矜呢喃。

“矜哥,她好像在躲著你。”李凱摸著下巴分析。

“……”蕭長矜看著李凱,眼神裏卻沒有光澤,他回憶起早晨江苔生見他就跑的場景。

那時候,他好像也沒認出她,可明明,他對她的感情已經很深厚。

而來到這裏,他真正地、清晰地看到她,是在校醫院,她偷偷把進口藥給醫生的時候。

為什麽呢?

蕭長矜半天沒想明白。

“矜哥?”李凱張開手指在蕭長矜面前晃了晃,勸道,“天涯何處無芳草,我看宋岐娜挺好……”

-

放學。

李凱約蕭長矜打籃球,蕭長矜沒答應,因為他的腳其實沒全好,只是覺得裹著紗布太醜。

這幾天江鳳都在家裏,估摸好了時間,讓他一放學就趕緊回家。

他倒也沒多聽江鳳的話,就是覺得再給腳打瘸了麻煩。

下樓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手癢,在半空中轉著籃球玩,突然聽到“咚”的一聲。

蕭長矜挺住腳步,覺得手肘和膝蓋有點疼,好像……摔了一跤的感覺。

“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他問李凱和周散。

兩個人都回答說沒有。

“咚。”那聲音又在蕭長矜腦子裏回響了,這回他沒猶豫,把籃球塞給李凱,快步下樓。

下到二樓拐角,他停住了腳步。

直覺告訴他就是這裏,眼前的景象卻一切正常,零零散散放學下樓的學生,吵吵嚷嚷地聊著天。

蕭長矜站在那裏,環顧四周,卻什麽也看不到。

樓梯間很暗,到處都是陰影,陰影裏,是濕漉漉的、夕暉也溫暖不了的空氣。

他無力地嘆息。

“矜哥,怎麽了?”

2012年11月28日

今天,他向我走來,我很害怕,躲了起來。

我想他是察覺到了。

我不敢再在他身後。

走在前面,聽到他聲音的時候,卻還是忍不住回頭。

忍不住靠近。

很可笑吧,為了看他一眼,我一腳踩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

11月下旬就這麽稀裏糊塗地過去了。

天氣越來越冷,這天早晨,天寒地凍,大霧彌漫。

蕭長矜在公交站臺等公交。

可能因為天氣冷,等公交的人還挺多,又都穿得厚,擠在一起,暖和不少,美中不足的是站臺上沒有遮雨棚。

站了沒一會兒,天空就稀稀嗒嗒下起了小雨,雨勢不大,但很冷,寒意沁入了骨子裏,蕭長矜受傷的腳腕隱隱作痛。

他想活動活動,卻沒站穩,險些摔倒,幸好,有人扶了他一下。

他和那女孩有短暫的肢體接觸,感受得到她個子不大,可能還沒他肩膀高,氣息淺,又有那麽一絲絲甜軟。

旋即冷雨打頭皮的感覺消失,他的頭頂撐起了一把透明的小傘。

這傘那麽小,他個子那麽高,她踮起了腳尖,棉衣被淋濕大片。

蕭長矜屏住了呼吸,他耐心地等了一會兒。

迷霧絲毫沒有被雨沖散的意思,越來越濃,越來越濃。

他猛地回頭,抓住了傘柄,大手將女孩柔軟的手裹住。

他藏在白霧中,他看不清她的臉,借著傘柄,攥著她的手,將她往近旁一扯。

宋岐娜踉蹌了兩步,在蕭長矜的下巴邊站定,因為他及時止住了力道,才沒讓她跌進他懷裏。

他垂眼看著她,她擡眼,兩人四目相對。

“怎麽是你?”蕭長矜眉頭微蹙。

還沒把這話問出口,宋岐娜就把手抽走了,往另一邊挪了半步,也沒挪太遠,抱著胳膊,也沒看他:“好點了沒?”

蕭長矜“嗯”了一聲。

“後悔了不?”她這語氣像在馴狗,聲音裏有女孩特有的嬌矜。

如果現在是在網絡聊天,蕭長矜一個會打一個問號過去。

後悔什麽?

他側過頭看宋岐娜。

她掀掀眼皮,瞅他一眼,突然撲過來,對著蕭長矜的頭發一通猛揉。

他沒防備,被她扯得低下頭,不經意間就看到她發育良好的胸部。

宋岐娜要風度不要溫度,校服照例是不穿的,冬裝外套披散著,裏面一件小吊帶,十四五歲的姑娘,身材成熟得和大人一樣。

蕭長矜剛剛差點撞上去,有些尷尬,但他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就被宋岐娜挽著胳膊往車上擠。

公交車來了。

等車的人一窩蜂地擠上去。

冬天的早晨,空氣寂靜,那些人好像異化成了無臉的背景。

一堆擁擠,一堆白色的無臉人中,他突然覺得有個地方不一樣。

長方形的公交車廂,盛了白色海洋,他推波逐浪朝著一個地方走,那裏有一個人。

她的心好像碎了。

他想把它拼起來,放回原處。

“你為什麽難過?”在靠近後車門的防護桿旁,他對著身邊的那個無臉人問道。

無臉人擡頭看他,沒有眼睛,沒有嘴巴,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感受得到她在哭泣,她想說話。

他伸出手,想擦去她的眼淚,另一只手卻被用力一扯。

把他扯回了熱氣騰騰的人群。

“蕭長矜你在想什麽,到站了。”宋岐娜將他推著往車下走。

2012年12月1日

我的傘,遮蔽了他和他喜歡的人。我很開心。

冬天的雨,真的很冷。

-

臨川中學大霧四起。

天黑得越來越早,亮得越來越晚。

沒天晚自習間歇休息,蕭長矜插著褲兜和李凱一起從走廊最西邊走到最東邊,去到初二1班。

燈光昏黃,白霧彌散,空氣中飄蕩著來自夜宵熟食的香味,走廊上學生的打鬧聲仿佛隔了一層屏障,在空氣中飄得很遠。

蕭長矜與李凱在1班教室窗外站定,往裏面望。

李凱說:“他們班換座位了,她現在在二組倒數第三排。”

蕭長矜看向那個位置,在他眼中是模糊的,沒有記憶點的。

就好像全世界,除了她,都能在他眼中成像。

“她在幹什麽?”蕭長矜看著那個看不到的地方。

“看書。”李凱說,“苔姐蠻愛學習。”

“。”蕭長矜點點頭,走到教室門邊。

他半倚著門框,沒等多久,宋岐娜就蹦跶出來了,一下子撲到他身上,抱了抱他的脖頸。

蕭長矜拍拍她的脊背,指尖像有電流竄入,電得他又麻又疼。

滴答,滴答。

李凱看著蕭長矜,不知所措地撓了撓頭:為什麽,抱著宋岐娜這麽個大美女,他看起來這樣不情願、這樣傷心?

“我要,引蛇出洞。”和宋岐娜寒暄一陣,她進教室後,蕭長矜挑了挑眉,嘴角勾起,看上去有種報覆的笑意,有點壞。

李凱覺得他變了,又說不出來是哪變了。

蕭長矜退了幾步,走到樓梯拐角前面一點的位置。

他看著1班教室的窗邊,說:“你看,這是個偷看喜歡的人的好位置。”

“啊?”李凱不懂。

宋岐娜這時從窗子裏探出腦袋,對著他們笑嘻嘻地招手。

蕭長矜揚了揚手,唇角拉起了點弧度,卻讓人感覺不到笑意。

李凱這時知道,他變了,變得陰郁了,和江苔生的氣質越來越相似。

2012年12月9日

我受不了了,他們為什麽總在我眼前出現?

他為什麽總要當著我的面和她親熱。

他不知道,我會很傷心嗎?

-

12月中旬,校藝術節開始了,為期半個月,包含書法、繪畫、寫作、音樂等比賽展示。

書法和繪畫作品都被粘貼在展板上,展板布置在綜合樓一樓屋檐下和操場周邊。

歌唱比賽則安排在12月19日一整天。

比賽期間很多副課都可以不上,江苔生便用這個時間去參觀展示的作品,其實她繪畫還不錯,但她不想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顯眼的地方。

她害怕,被看到。

江苔生看得很慢,因為無事可做,借此消磨時間,她也不想那麽快就回教室去,如果看到他來找她,她會覺得很難受。

“喵——”

一只黃白相間的小貓從地上斜放著的畫框後走了出來。

是她十一月末遇到的那只小花貓,它愛玩捉迷藏,她總找不到它。

許久不見,它長大了不少。

“貓貓,你還好嗎?姐姐去給你拿小魚幹。”

自從遇到小貓後,江苔生的書包裏總備著幾包小魚幹,書包在教室,她打算回去拿。

“喵——”小貓叫了兩聲,沿著展示的墻往前走。

江苔生以為它要離開。

沒想到它在不遠處的一個畫框前停下,扭頭看著她,“喵——”

它在叫她。

她往前走,看到了那個畫框,裏面只有一個毛筆字。

“江。”

初二4班蕭長矜

她半蹲下來,仔細地看。

筆跡力透紙背,瀟灑俊逸。

江。

她的心怦然一動,有了一種自己和他建立了聯系的感覺。

他親手書寫的,她的姓氏。

她知道他的媽媽也姓江,寫這個字的時候,他心中大概想的是自己的母親,然而她還是很開心。

卑劣地覺得,可以假裝一下,假裝他寫的,是她。

江苔生的嘴角彎了彎,小貓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喜悅,轉著圈圈喵喵叫。

他寫字一直很好看,她去辦公室時偷偷看過他的作業本。

她想把這個字拍下來,然而學校不許帶手機。

她只好伸出手,想通過觸摸,把他的筆跡、把這種感覺記住。

指尖還沒碰到玻璃,天空中突然下起了雨。

滴答,滴答。

今年冬天好冷,初雪卻來得很遲,不知什麽時候到。

恰逢有人到這邊來了。

江苔生縮回手,戴上衛衣帽子,佯裝看展,走到離畫框遠一點的位置。

她害怕,被人知曉自己那隱秘的心思,雖然,別人未必認識她。

小貓也跟了過來。

她站在屋檐下,躲了一會兒,雨沒見小,下節是班主任的課,她猶豫著要不要冒雨跑回教室。

“貓貓……”

這不是她的聲音。

她心底一驚。

有人彎腰將小貓拎了起來。

“矜哥……”

江苔生弓著身子,一腳踩過階前的小水窪,躲進了風雨裏。

“矜哥,小貓咪欸,你怎麽一點也不憐香惜玉,揪著人家的脖子。”李凱痛心疾首地大叫。

“你懂什麽,抱貓就要這樣抱。”

小貓窩在蕭長矜的手掌裏,他用另一只手撓撓它的腦袋,問:“是吧,小醜貓?”

“人家哪醜了?”李凱看得心癢癢,伸手去搶。

蕭長矜一閃身讓了,“這綠豆大的小眼睛,不醜?”

小貓是只寬宏大量的小貓,沒和蕭長矜計較,它窩在他懷裏,似乎覺得很暖和,打了個哈欠,身子軟下來。

李凱羨慕嫉妒恨:“矜哥!”

“噓。”

“……”

“蕭長矜,來這幹嘛,觀摩自己大作?”

蕭長矜和李凱扭頭,只見宋岐娜和她的小姐妹大搖大擺地走過來,一身辣妹妝格外顯眼。

他真的很想教育她,十四歲的姑娘不要這麽穿。

想了想,看著宋岐娜叼著棒棒糖仰頭那趾高氣揚的臉,作罷。

算了,跟他沒關系。

於是他換了副模樣,大大咧咧道:“是啊,咋了?”

說著就往放著自己作品的的地方走。

不料宋岐娜把他攔住了。

“幹嘛?”蕭長矜低頭看她。

宋岐娜沒說話,突然揪起他懷裏的小貓就往雨裏扔,然後鉆進了他的外套。

她抱著他的腰,將臉貼在他的胸膛上,宣誓主權。

一旁的李凱手忙腳亂地去接貓。

沒接住。

小貓掉進了淺水窪中,發出淒厲的叫聲。

李凱連忙冒雨將貓拎回屋檐下,小貓卻不再信任他們,飛速躲進畫框後,溜走了。

蕭長矜回頭,看了看那個水窪,沒說話。

宋岐娜松開他,笑著說:“要上課了,聽說你們下節是數學課,我們有傘,送你們回教室?”

“行啊。”蕭長矜摟住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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