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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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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花(一)

周日,夜晚。

小蕙和蕭長矜緩緩走上天橋頂端。

蕭長矜拿著一個漢堡,咬了一口。

接過望遠鏡,他看著三百米外高架橋的方向。

—— “你這幾倍啊?”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忘了。不過那老板說是軍用的,抗戰時期的紀念品。”小蕙的也是。

“真要是那時候的他肯賣你?”重現前一天晚上的對話。

小蕙在他胳膊上狠狠一掐,不高興道,“我覺得它看得挺清楚的,應該是真的。”

蕭長矜被擰得肉一麻,從頭麻到腳。

“是挺……”話說到一半,後兩個字仿若蚊囈。

小蕙沒聽清:“什麽?”

蕭長矜沒有回答她,透過軍用望遠鏡,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期待著、渴望著那一幕場景的重現,秒數被拉緩,時間也變得無比漫長。

一秒,兩秒……蕭長矜屏住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幸好,三秒鐘後,白色寶馬出現在他的視線裏。

姚淑雲翻身跳了下去,當著江苔生的面。

蕭長矜的嘴角浮起一絲微笑,放下望遠鏡,他喃喃道:“有人自殺了。”

小蕙生硬地“啊”了一聲,目光卻寒了下來。

蕭長矜轉頭,盯著小蕙,泠然道:“報警。”

然後,他把漢堡往小蕙手中一塞,發瘋一般地跑了起來。

晚風在耳畔呼嘯,他用盡全力奔跑,很快就跑到。

“江苔生!”他叫她的名字。

被他的閃光燈晃到,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十六歲女孩,舉起胳膊遮住了眼。

“你來了。”她的眼框裏含著淚花,嘴角卻是帶笑的,似乎提前預知了宿命。

註定他要來,註定她要跳下去。

星子閃爍,註視人間淒慘。

他抓住了她的手,再也沒有放開。

一陣預料之外的痛感後,他再次醒來,在一片溫暖的,有著花香和暮光的草地上。

六歲的江苔生,穿著紅色的斑點裙,坐在曠野中獨一無二的一顆香樟樹下,手裏捧著一朵碩大的白玫瑰。

他的脊背和腦袋都有點疼,暈乎乎的,有些發顫地走到她身邊,痛感突然消失了很多。

他蹲下身來,好讓視線與她平齊。

“苔苔,我要怎樣才能救你?”和小孩子說話,聲音總是會不自覺地放溫柔。

江苔生擡眼,眼珠黑漆漆的,充斥著淡漠與沈靜,這是普通小孩所沒有的,但由於她的年紀,怎麽看,又都縈繞著淺淺的天真感。

“大哥哥。”她看了他一會兒,眼底回暖了一些光,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淚光,因為她看起來有些沮喪。

“我失去了一片花瓣。”她垂眼,看著手中的花,眼裏有溫柔的愛意。

一個小女孩,對一朵花的愛意。

“什麽?”蕭長矜輕聲問,他察覺到話外的詭秘,耐心等著她解釋下去。

“如果花瓣都落完了,而你沒能從夢境中出去,我就會死。”苔苔抿抿嘴,眼神乖乖的。

“夢境?你是說,上次發生的一切,是夢境?”蕭長矜回想上次短時間內的場景變換,如果真是穿越時空,那他的身體大概要被暗能量撕裂,用夢境來解釋,似乎是說得痛的。

“嗯。”苔苔點了點頭,晃了晃手中的白玫瑰,“它有十片花瓣,一片花瓣即是一層夢境。”

“也就是說,我有十次機會?”

“對。”

“沒事,現在用了一次,還有九次呢,你要相信哥哥。”蕭長矜微笑著,伸出手來揉了揉苔苔軟軟的頭發。

苔苔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命理不好,又怨念太深,好難,好難。”

她才六歲,便又這樣的認知。

蕭長矜一時語塞,臉上的皮膚微微發酸,很久以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便是心疼。

她真的是六歲的小孩嗎?

“你是誰?”蕭長矜這麽想著,便也這麽問了出來。

“你的引路人。”苔苔說。

“是你把我帶到這裏?”

“不,是你的執念把你帶到這裏。”

“你是江苔生嗎?”

“是。”

“那你跟我走吧?”

“你知道,這世界上有千千萬萬個江苔生,也有千千萬萬個蕭長矜,而他們相愛的概率,可能還沒有千千萬萬分之一,我不愛你,我不會跟你走。”

“誰愛我?誰會跟我走?”

苔苔笑而不語,她的身子突然變得輕盈空靈,幻成一個個小小的顆粒狀物質,他們所處的這片曠野正在坍塌,夕暉更讓人有種末世之感。

他看著她,她即將消失不見。

“我為何看你如此熟悉?”他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

“我們見過,在六歲那年。”她回答了他最後一個問題。

這個世界陷落,蕭長矜的身子向後倒去,半空中飄來一片雪白的花瓣,像離開那天,她穿的白色連衣裙,一片混沌的力量,讓他的身體有些疲憊,他閉了閉眼睛,指甲觸摸到一片柔軟,下一剎,眼皮上是猩猩的紅點。

身子猛地一墜,他睜開眼,又來到了那個世界,不對,是那個夢裏。

1998年,江振山的家裏窮得揭不開鍋,江苔生剛剛出生,姚淑雲有產後抑郁,終日昏睡在床上,清醒的時候就摔東西發脾氣。

他決定帶她去漢城區的療養院,只是這樣一來,女兒便沒有人照顧了。

這一年,蕭長矜有了自己的身份,他是江家的鄰居,和自己在現實世界中一樣,是個剛畢業不久的大學生,自己一個人住,這個世界裏裏面沒有他的父母,而且街坊對他的存在習以為常。

江振山抱著江苔生,敲響了蕭長矜的門。

“小蕭。”他笑容和藹,望著蕭長矜,像是一個長輩,“叔叔有點事,要去漢城一趟,你可以幫我照顧一下苔苔嗎?”

“可以啊。”蕭長矜沒有多想就答應了,畢竟他來到這裏的任務就是拯救江苔生,現在不用他費力去制造他們的相遇機會了,他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他甚至沒有註意到,這時候比他大不了幾歲的江振山,叫他“小蕭”,而自稱“叔叔”。

“這是我們家的鑰匙。”

蕭長矜跟著江振山來到江家,他把鑰匙交給了他,把女兒交給了他。

“苔苔這個孩子,心裏敏感,容易受傷,像一朵小花,我沒能守護她長大,希望你能替我,好好澆灌她。”

江振山是個文化人吶,說這話的時候滿眼的柔情與遺憾,饒是神經大條的蕭長矜,望著他的眼神,也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只是他暫時琢磨不出來是哪裏不對勁。

“我把女兒托付給你了。”最後,江振山拍拍蕭長矜的肩膀。

力道不大,他卻覺得沈重,鄭重地點了點頭:“您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江振山轉身走了出去,一走就是六年。

蕭長矜沒有註意他寂寥蕭條的背影,因為繈褓裏的江苔生忽然哇哇大哭。

“噢噢—,是不是餓了?”蕭長矜急忙輕輕地搖晃著哄她,這個年紀的孩子不會說話,只能用哭聲來表達,他以前看見過家裏的長輩哄小孩,說小孩子哭就是餓了,於是他把江苔生輕輕地放在搖籃裏,然後給她沖奶粉。

沖完奶粉,他用手掌在奶瓶上搓勻,又滴了一滴在手背上試探溫度,確認合適了,才把奶嘴放進江苔生的嘴裏,江苔生吮吸著奶水,果然不哭了。

蕭長矜蹲在搖籃邊上看她,小小一只,小小的眼睛,小小的嘴巴,小小的手指,看上去好乖巧,好柔弱,誰又能想到如今乖乖吸著奶的小嬰兒,十六年後會成長為一個跳下高架橋的決絕少女呢?

後背突然冒寒氣,蕭長矜回過頭去,又看到了手中拿著匕首的暗黑江苔生,只是這次她周身的氣息柔和了不少,沒有那麽凜冽了,但他還是警惕地站起來,把嬰兒江苔生護在身後。

“你想幹什麽?為什麽對一個嬰兒下手?”蕭長矜站在暗黑江苔生對面,時刻戒備著她有和即將要有的動作。

江苔生垂眸,看了看搖籃裏的自己,又看了看蕭長矜,出乎意料,沒有尖銳,她心平氣和地說道:“我在幫她。”

蕭長矜皺起眉頭。

“反正她的一生都是痛苦,不如在開始就結束。”

“別那麽早下定論。”蕭長矜不滿道,“上天既然派我來到她的世界,我就不會讓她的人生都是痛苦。”

“是嗎?”江苔生彎了彎嘴角,卻沒有一絲笑的感覺,“你知道,我也是聽命於人。”

“誰讓你來的?”

“江苔生。”

蕭長矜一怔。

“她不想活,你就應該放她走,而不是在這裏糾纏。”江苔生看著他。

蕭長矜被她說得有片刻動容,然後也只是瞬間,他說:“人都有求生的欲望。”

“那是因為他們在這世上還有牽掛,而江苔生已經沒有了。”江苔生懶洋洋的,嘴唇發紫,像極了鬼怪世界裏的女魔。

“不,她有。”蕭長矜堅篤道,“她沒有的話,我就不會來到這裏,人的生命靠著各種牽念匯聚而成,如若我和她之間毫無關系,我便不可能做了五年的夢,又來到她的夢裏。”

“我就是她。”江苔生笑道,“我不牽掛你。”

“你……”蕭長矜的話沒有說完,因為江苔生手中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進了他的腹腔。

然而他感受不到疼痛,他上前半步,將江苔生摟入懷中。

他抱著她,將頭埋在她的肩膀上。“別擔心,我會幫你。”他輕聲說。

她的眼角滑下一串淚來,身體不受控制地被撕裂成透明的光點,她一把將他推開,眼中滿是不甘,想要再次舉起匕首,卻沒有了力氣,連同那匕首的樣子,也慢慢變得不成形。

“你不是她,她牽掛我。”蕭長矜看著她,眼神悲憫。

我也牽掛她。

“你只是她心中的一縷惡念,我要將你凈化。”

隨著他的話音落地,她的眼神也失去光彩,頹然消散。

蕭長矜摸了摸腹部,沒有傷口,也沒有痛感。

他突然了悟:能凈化惡的,唯有愛與善。

江苔生吃完奶,睡著了。

他摩挲了下她的手腕,心中暗道:這次,我是帶著誠意來的,你的事對我來說,絕不是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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