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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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陳樂寶的百日宴後,進入期末倒計時,高三生是沒有寒假的,小年當天結束期末考,外面開始飄雪,今年新年有點晚,二月才除夕。

春寒料峭二月風,也是最寒冷的一月。

幹燥的雪花飄滿天空,不一會地面就一層白,本來大家還在怨聲載道的說卷子,轉頭見下了雪,便都湊到窗戶邊看雪,也有走出考場的人幹脆揮著書包就沖進了雪裏。

剛剛結束考試,又是瑞雪豐年,怎麽想都是一個好兆頭。

辛頌一從考場出來,用圍巾把自己圍嚴實,只留出眼睛,剛考完試,他取了眼鏡,鼻梁上還殘留著一點印記。

陳白從另一個考場出來,兩個人碰上,互相問了一下考試狀況後,慢悠悠的往白鷺的考場去,路上陳白問,“明天幹嘛?”

辛頌一,“回桐鄉。”

“回桐鄉?”陳白詫異,“今年不在這兒過年?”

辛頌一搖頭,“桐鄉那邊來電話,說老宅子房梁斷了一根,叔伯話裏話外的意思說這是家裏老人想我了,讓我媽帶我回去燒紙看看。”

桐鄉是辛家老家,辛頌一爸爸去世後,老家那邊的老人沒兩年也走了,餘下的叔伯不太親近,也就不怎麽走動了,但桐鄉還有他們的老宅子,只是年久失修沒人住,木頭房梁斷了。

這都能跟想不想念聯系上,陳白無語。

辛頌一也笑,“。。。沒辦法,老人家信這個,我媽覺得我明年要高考,也怕不吉利,所以打算回去看看。”

“什麽時候回來?”

“年初二初三吧,最多了。”

兩個人走到白鷺考場,正好白鷺和謝凝相伴走出來,白鷺穿的少,突然變天下雪,她臉有些紅,陳白脫了自己的外套給她,白鷺不要,陳白就脫了手套和圍巾給她披上。

辛頌一不好意思盯著看,就別開目光,和謝凝正好四目相對,他額了一聲,頓時一陣尷尬,謝凝倒是還好,跟他打了招呼,“我跟白鷺說過兩天去看電影,你來嗎?”

辛頌一,“可能去不了,明天回老家。”

謝凝問,“你老家哪裏?”

“桐鄉。”

“我知道桐鄉,不遠啊。”又說,“桐鄉有什麽好玩的?”

辛頌一,“冬天不太好玩,夏天有荷塘荷花,倒是去看的人不少。”

謝凝笑了笑,她氣色看起來不錯,大約從失戀的狀態中已經走出,聲音清脆。

“那太可惜了,等明年高考後,正好夏天,我們到時候約著去玩啊?”

那麽久之後的事,答應不答應沒差。

辛頌一點頭,“好。”

四個人走到校門口,謝凝家裏來人接她,她先走,剩下他們三個,陳白跟白鷺要去市區,白鷺要去買一個最近很流行的仿真娃娃,陳白陪著她去,問辛頌一去不去,辛頌一搖頭。

“算了,我回了,回去幫我媽收拾東西。”

白鷺於是揮手,“那我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過完年再見了。”

辛頌一也伸出手揮了揮。

陳白走了兩步,回頭交代,“有事打電話。”

“能有什麽事。”辛頌一說,“你趕緊走吧。”

回去的公交車上人很多,都是備年貨的人,手裏大包小包。辛頌一拉著車環,隨著公交車左右擺動,思緒有些飄。

再見謝凝,他心裏很怪,不僅僅是謝凝前段時間的表現,還有他跟霍英俊之間發生的事。

男生之間嘛,互幫互助很正常,霍英俊說的。

所以他們之間做的,也沒什麽。

雖然自欺欺人挺沒意思的,但不說不問,也能當作沒事發生。

其實至今他都不肯細想那天他跟霍英俊到底做了什麽,他記憶裏總是熱乎乎的吐氣,霍英俊壓抑的喘息,噴在耳朵上,像過了電。

察覺到又開始耳熱,辛頌一把臉往圍巾裏藏了藏,垂下眼光。

後來霍英俊有給他發信息,他們絕口不提,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

但謝凝畢竟是霍英俊的前男友,乍然相見,辛頌一覺得自己特別像個小三。

男小三?

他吐出一口氣,拒絕給自己安上這麽一個名頭。

桐鄉的新年總是很熱鬧,辛頌一記得更小的時候,他們一家三口回老家,街面上到處是紅燈籠,現在燈籠變少,但人還是多。

家家戶戶門口都散落著煙花碎屑,從傍晚就開始有孩子開始點。小時候這裏他也有幾個玩伴,但現在年紀大了,人跟人就不那麽容易親近。

年夜飯在一個叔伯家吃的,嬸娘準備的豐盛,因為辛頌一他們回來,又來了幾個叔叔,圍了一大桌子人,推杯換盞。

辛頌一也挨個陪喝了一圈,聽他們說頌玲苦盡甘來,誇他有出息,爭氣。

辛頌一在這種熱鬧裏盡職盡責的扮演自己的角色,酒氣上湧,桌上的聲音開始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最後嬸娘看他臉紅的厲害,就打發他去裏屋躺一會,辛頌一起身,彎腰跟頌玲說去睡一會。

頌玲摸了摸他的手,“別麻煩了,累了就先回去,自己洗洗先睡。”

辛頌一,“那你。。。”

“我再待一會。”

頌玲應該也很高興,眼睛裏有光彩,辛頌一嗯了一聲,跟嬸娘和在座的長輩打了招呼就先走了。

村子裏的路窄,借著燈籠照明,明明滅滅的,像走在輪回的路上,耳邊偶爾還有狗叫,更像了。

其實這麽想挺不吉利的。

辛頌一想。

他爸死了之後,他們不太回來了,因為鄉裏鄉親總愛提他爸,勾得頌玲總是很難過。

也就是最近幾年才好一些。

可能是他長大了,學習又好,未來有出息,他們開始把他當成一個男人看待,漸漸不再提他爸,開始誇頌玲會養孩子,有福氣。

有 !福!氣!

辛頌一默默在心裏念了這三個字。

口袋裏的手機響,他掏出來看,是霍英俊的語音,辛頌一有些醉,腦子裏不想接,手卻不小心按了接聽。

“辛頌一--”霍英俊的聲音爽朗、低沈,帶著他特有的那種高聲。

辛頌一低低應了一聲。

“你在哪?你家怎麽沒亮燈,你出去了?!”

辛頌一摸索著走到家門口,推開院門,坐在院子中間的小凳子上,語氣很慢的問,“你在哪?”

對面頓了一下,“。。。你家樓下。”

辛頌一鼻腔裏哼出一聲笑。

“傻逼。”他低聲罵。

“你說什麽?!”

辛頌一腦袋更暈,他將頭埋在膝蓋裏,呵出一小口熱氣,嘴巴仿佛不是自己的,開始往外吐那些他平常不會說的話。

“說你神經病,你跑我家幹嘛?”

霍英俊大概也聽出了他語氣不太正常,“你喝酒了?”

“沒醉。”辛頌一打斷他。

霍英俊楞了一下,隨後發出一聲輕笑,“醉了也沒事,我來接你,你在哪?”

“用不著你接。”辛頌一說,“而且你找不到我。”

今年除夕很冷,霍英俊出門的時候裹著厚羽絨服,而且剛吃了飯也喝了一點酒,渾身暖洋洋,但這會子在也開始覺得冷,他蹲在路燈下,擡手從口袋掏出了根煙叼著,耳邊聽到辛頌一跟他說找不到他,實在忍不住想笑。

一個男生,怎麽能這麽可愛。

他想。

“我在老家,很遠,你找不到我。”對面的辛頌一又說。

霍英俊,“什麽時候回來?”

“後天,大後天。。。不知道,你別問。”

霍英俊鼻子裏嗯了一聲,覺得辛頌一這種狀態也說不了什麽正經話,聽他胡七八糟的說一通也挺好。

辛頌一擡頭看天,黑黝黝的天空像一塊幕布,看起來能把一切都罩住,不知道能不能罩住那麽多的心事。

“霍英俊--”他說,“我放假的時候見到謝凝了。”

霍英俊含著煙,並不在意,“然後呢?”

“。。。你為什麽跟她分手?”辛頌一說,“謝凝挺好的啊,長得不錯,性格也好,家庭條件也好。”還有一句他沒說,和你很配。

霍英俊抽出煙,夾在手上,手臂自然的垂在膝蓋,聽到他問,不在意的彈了彈煙灰。

“你喜歡?”

辛頌一搖了搖頭,搖完頭想起他看不見,又低聲說了句,“不喜歡。”

霍英俊嗯了一聲,並不意外,喜歡有時候不需要語言說的,一個感覺,一個對視,一個充滿棒棒糖味道的吻。。。一切都很明了。

“辛頌一--”霍英俊抿了抿唇,“。。。等高考完,我帶你出去玩吧?”

“去哪?”

“哪兒都行,就我們兩個。”

“我們兩個?”辛頌一低低的笑,“私奔啊?”

霍英俊被他逗出了笑聲,“也行啊,你願意的話,我沒意見。”

辛頌一沒說話,他垂著目光,眼睛裏帶著很多笑,但又不完全是喜,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破碎的,心酸的,無可奈何的。

可惜這些霍英俊並不知道。

霍英俊蹲在路燈下,嘴巴裏叼著煙,手卻緊張的扣自己袖子上的扣子,“辛頌一。。。”他很慢的說,“。。。那天的事,你。。。”。

“---霍英俊。”辛頌一打斷他。

霍英俊頓了一下,隨後寵溺的笑了笑,“行,讓你先說。”

辛頌一仰頭看著天,仿佛要看很遠,但未來過去,也就一兩句就能帶過。

“。。。我沒有爸爸。”他說。

“什麽?”霍英俊楞了一下。

辛頌一長出了一口氣,他以為很難,但其實也就四五個字,一秒鐘就說出來了。

奇怪。

整個過去的十年,他為什麽會覺得這個事實很難說出來,至少他從來不提,這點他與陳白都很有默契。

“我和陳白一樣,我們都沒有爸爸。”辛頌一說。

霍英俊的確楞了許久,他並不算很了解辛頌一,陳白沒有他知道,可這世上怎麽會那麽多人沒有爸爸,而那麽巧,陳白與他都是。

“。。。是因為?”

“大爆炸,化工廠大爆炸,我跟陳白的爸爸都是。。。”

霍英俊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麽,而且他感覺得出來,辛頌一跟他說這麽私密的事,也不是求安慰。

“。。。為什麽突然跟我說這個?”他沈聲問。

辛頌一笑了一聲,酒意散的差不多了,他說話語句又清晰而圓潤,像霍英俊初初聽到的那種,一顆顆玉石頭。

“沒什麽。”他說,“就是想起上次你問的問題還沒答你。”

“什麽?”霍英俊想不起來。

“。。。你問我喜歡男孩還是女孩。。。”有些話並不是那麽難說,難說的從來也不是話,可能只是選擇,“。。。霍英俊,我喜歡女孩。”

霍英俊,我喜歡女孩。

這幾個字一直飄在霍英俊的腦海,將他砸向了一股子說不出的自怨自艾裏。

就像他剛剛決定要走一段難路,才擡了下腳,就被同伴使了絆子,跌個大跟頭,然後這個同伴還順道把他的路堵死了。

坑人沒有這麽坑的,霍英俊想,而且大過年的,雖然他不講究,也會想著圖一個好兆頭,什麽事不能以後說。

人說過年連債主都不上門,辛頌一怎麽能在除夕夜跟他說這個!?

嫌他年過的太輕松嗎?!

真是操蛋!

操蛋的辛頌一。

手裏的小熊掛墜被他毫不客氣的扔到了桌子角。

霍家今天有訪客,樓下亂糟糟的一團,霍行東難得在家,拜訪的人絡繹不絕,霍英俊聽著耳邊的噪音,煩躁的無以覆加,拿被子蓋住頭。

有人敲門,霍英俊從被子裏把自己放出來,陳珂蘭開了門,“下來一趟,你舅舅讓人送了水果過來,你下去接一下,我走不開。”

霍英俊問,“誰送來的?”

“陳白吧。”陳珂蘭說,“我沒問,阿姨說的,你下去看看,要是陳白,讓他進來休息一會再走。”

霍英俊提拉著拖鞋出去了,院子外陳白站在鐵欄門外,腳邊放著好幾箱水果。

霍英俊走到門邊,沒動手開門,隔著半腰高的鐵欄問,“什麽東西?”

“不知道。”陳白踢了踢箱子,“放這了,等下你自己搬。”

見他要走,霍英俊喊住他,陳白難得沒甩臉子,半側著臉問,“什麽事?”

霍英俊開了鐵欄門,插著口袋走了出來,低著頭一時沒立刻答。

他這種樣子實屬罕見,陳白略微詫異的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又問,“到底什麽事?”

霍英俊抖了抖肩,故作無畏與輕松,問,“。。。你爸。。。什麽時候死的?”

“。。。”陳白瞬間有點沒明白他的問題,他困惑的擰了一下眉頭,隨後像看傻子一樣的看他,“。。。你是不是有病?”

霍英俊也覺得自己這個問題挺膈應人的,但有些問題他也不知道該問誰。

“。。。我聽說是大爆炸,你跟辛頌一都是,你們那時候幾歲?”

聽他提辛頌一,陳白轉過身面對著他,有些冷淡的問,“你怎麽知道的?”腦袋裏把霍英俊這反常的行為想了一遍,又問,“誰告訴你的?”

“也不是什麽新聞吧。”霍英俊說。

的確不是。

但也沒到人盡皆知。

別墅區人少,偏冷,陳白出門已經套了厚衣服,這會卻覺得還是冷,他抽了下冰涼的指尖,垂下眼睛,好像已經明白了一些。

“。。。頌一吧?”他說。

霍英俊沒回答,沈默說明一切。

“他跟你說這個幹嘛?”

“。。。沒,就是聊天,正好說到了。”

騙子!

辛頌一跟人聊天怎麽可能聊這個,十年之間,他們彼此之間都從來不聊這個。

但去探究原因,其實也沒什麽意思,陳白側過臉,算是很認真的打量了一眼霍英俊,直到把霍英俊看得眼睛裏起了疑惑,他才轉開目光,依然看不出什麽情緒,嘴巴裏道,“。。。七歲。”

霍英俊重覆了一遍這個數字。

七歲他剛上小學,霍行東升了官,他們家從市區搬到郊區的大別墅。

辛頌一在這一年沒了爸爸。

“還有事嗎?”陳白又問。

霍英俊張張唇,搖了下頭,“沒事了。”頓了下,仿佛意識到眼前這人也是小小年紀就單親,又說,“謝了,抱歉。”

陳白,“下次別這麽八卦,招人煩。”

霍英俊,“。。。”

他就發現他不能跟陳白好好說話。

“還有,管好自己。”

“你什麽意思?”

“沒意思。”陳白轉身。

“我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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