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T&F）

我不知道我是什麽時候發現他的存在的，日記裏有記錄，但我不記得了。也許是一個月前，也許是前年，也許是六年前——在他一出現的時候。

我時常翻看自己的日記。我不是每天寫，畢竟不是每天都有可以記得事，我還總是忘記。但每次看前面的日記時，我看著自己親手寫下的文字、記述的事情，覺得很陌生，盯著看很久很久腦袋裏可能才會有一點兒模糊的印象，下一秒就沒有了。

我總是不記得。

但我一直記得的是，家裏有一個人，一個和我有關的人。每天我醒來時，坐下時，澆花時，寫字時，躺下時，我都覺得有一個人在看我。他看不見摸不著，沒有發出過一丁點兒聲音，沒有往我的耳朵吹氣，但我就是能感覺到，他存在。

我思考過他為什麽存在、因何存在，但每次思考到一半腦子就短路不舒服，我強行思考下去的後果，就是自己整個人都不舒服。

因為我會懷疑，懷疑自己，懷疑一切，懷疑那個看不見的他。

我是精神失常嗎？我是人格分裂嗎？他是個人嗎？他真的是看不見的嗎？他的存在和我有什麽關系？他有自己的目的嗎？……

很多很多個問題冒出來一路思考個沒完，我能確定的是他不會傷害我而且他救了我，所以我不再思考了，徒增頭痛。

我適應了他的存在，似乎沒用什麽時間，反正真假也未知嘛，多一個人陪伴我挺好的。

我享受一個人的孤獨，但一個人很無聊，有時我希望有別人在身邊，而他是最佳選擇。

因為按照我之前思考的結論，他的存在可能與我以前的經歷有關，出現時間最大概率是在六年前，他可能是自己生成也可能是由我創造，但無論是哪個，我想他一定非常合我心。

他一定是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中我的最佳伴侶。

但他看不見摸不著真的是太令人痛苦了，我不是時時刻刻都能感覺到他的，每當這種時候我就很煩躁。

要是你有個實體就好了。

有一天，我對著屋子裏的空氣這麽說。意料之內的沒有回應。

該怎麽讓他擁有實體呢？

我努力想過去和他的相處，又去翻了日記，然後我在他救我的那篇裏看到自己寫到“好像有一股力撞了我一下”。

力？

我努力回想那天，終於發現——原來你可以自己顯形。

於是，我計劃了我的生日。

我終於看見你了。

-

從六年前開始，我就在陪伴一個人。

我出現時，夜深如墨，他抱著膝蓋埋頭在床上，窗外的風吹起他的黑發也吹向我，我慢慢凝聚起來直到擋住了風，這時他擡起頭看向我，幽黑的眼底有一點亮光。

我往旁邊移了一點，微風重新吹起他的頭發，他喜歡微風吹。

那雙眼睛就這樣一直註視著窗外，而亮光始終沒有滴下來只是慢慢消退。

他就這樣慢慢睡著了，為了不讓他生病我關了窗給他蓋上被子。他的身體現在太虛弱，要保護好。

但是我還是沒保護好，他很快就生病了。

他做了一個計劃，以擺脫令他痛苦的現狀。這個計劃的實施過程很難，他的情緒起伏很大，有幾次差點功虧一簣，但在我的一點幫助下他成功了。

他在新家笑著看天花板說：“我可以去找我自己了。”時，我有點兒想對他說：“是的，從今以後你是你自己的了。”

然後他就發燒不醒。

我想盡一切辦法照顧，第七天他才終於好了。

之後他和我就在新的地方生活，雖然他一個沒有十八歲的人獨自生活不容易，但他的情緒不再每天低沈，我不會再想能不能看見他笑了。

現在他和我每天過得不錯，只是偶爾會出一些狀況，每次救他我都心驚膽跳的，折壽。

不過我這種，有壽命嗎？

我應該會一直在他身邊直到他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會盡我所能讓他在這個世界上多存在一秒，我給他保護、安全、陪伴。

我註視著他，觀察著他。

我們互為彼此。

昨天他第一次回去看了父母，他們死了。我有點奇怪他為什麽昨天去看，他們都已經死了一年零六個月了。

他穿著一身便裝，站在兩米外低頭註視兩座墓碑，手握成拳松開握成拳再松開……最後手保持著一個自然的姿勢，他走近了一米，又看了幾分鐘，走了，而他的表情一直沒有變。

明天是他的生日，希望他半夜點蠟燭時不要又燙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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