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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做戲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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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做戲中人

眼前的女子,頭發未結發鬟,如瀑般披散了一肩,臉上粉黛不施,從眼角到眉梢,每一處都赤裸裸的透出股狠勁。沒錯,這三千死士可能抵不了十萬大軍,可是除掉個把眼中釘就是她一句話的事。

楊氏沒再說話,眼神如刀似劍,已將眼前這個披頭散發的女瘋子淩遲了千萬遍。

殺氣四溢的僵持,讓院中每一個人都忐忑起來。

“咳咳,鄉主,您這是說的什麽……話,都是一家人……您也是王妃看著長大的……”楊氏身邊八面玲瓏的近侍忙出來打圓場。

楊氏也收斂了眼神,換了一副委屈無奈的樣子:“還記得你母親出殯那日,你總往我懷裏鉆,怎麽哄都不下來,總是一抱就是半天……如今長大了,有想法了……便不把叔母放眼裏了。”

許靈均心裏暗笑一聲,真是天才,表演都是無縫銜接,一般人的臉皮真的轉不了這麽快。

“一碼歸一碼。我記著叔母的好,可不代表叔母可以隨意欺辱我。只要您還承認咱們是一家人,我還可以往您懷裏鉆的……”她笑得賤兮兮的,轉身往外走,“只是怕您惡心。”她怎麽可能忘了楊氏的嘴臉。母親出葬時,她惶恐無措,見了個慈眉善目端莊華貴的女人,就天真的想去依賴,覺得她像母親,可以護她周全。可那人在許陽許印面前一副慈母模樣,到了人後便將她扔在一邊,冷漠又嫌惡。她以為兩歲的許靈均不記得,可許靈均偏偏早通冷暖。自此以後,她見了楊氏都是敬而遠之。每每想起都覺得羞恥,是她不該——不該期待所謂親人會憐憫一個剛失去母親的幼孩。

許靈均回到自己的正和院,卻撲了空。才知道許攸那混小子,情急之下便將王庭景抱回自己的院子裏。

這怎麽行!且不說大婚在即,整個府上都在看著呢。要是這情形再傳回楊氏的耳朵裏,她更有理由借題發揮了!許靈均一腦門汗的又去了許攸的義和院。

果不其然,王庭景不但在許攸院子裏,還躺在他本人的床上。許靈均進來時,已有侍醫在察看傷情。王庭景已人事不省,口唇有些發白。衣裙邊緣血跡斑斑,小腿裸露著,有些腫脹發暗。最嚴重的是兩只膝蓋,血肉模糊一片。許攸那個傻小子癱在塌邊只顧攥著人家的手抽泣。

許靈均說不出話來,心疼和內疚來回竄。等到侍醫察看完畢,她忙上前詢問。

“她怎麽樣?”

“稟殿下鄉主,還好。只不過寒氣入體,氣血阻滯,又太過疲累了,需要靜養……性命無憂。您別太擔心了。”見驍勇善戰的齊王殿下哭哭啼啼的,侍醫都有些看不下去。

“那會不會留下什麽隱疾?”許靈均追問。

“只要精養得當,傷不會有什麽大問題的,鄉主安心。其它的,得等這位女郎醒了,奴才繼續察看才好說。”

“勞煩老人家。”

送走了侍醫,連帶傷者,屋裏只剩下三人。相對無言。人還昏迷著。許攸好像也神志不清了,滿心滿眼就只盯著床上人。

“大猷,別太自責了……是我沒看好阿景……我有錯。”許靈均看著弟弟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裏難受的不行。

許攸將臉貼在王庭景的手背上,喃喃道:“長姊,阿景醒了會不會恨我們?”

“恨?呃,不會吧……她那麽喜歡你……”她不信他們的阿景會恨他們。

可將心比心,她會喜歡仇人之子嗎?

“我們害的她家破人散,還要強留她嫁給我……如今還沒進門,就要遭受這樣的折磨……夜那麽長,她一個女子,還那麽怕黑,怎麽熬過來的?長姊,你是沒看見,青嵐剛把她帶出來的時候,她膝蓋上血淋淋的都是些細碎的陶瓷片。她那時還有些意識,望著我的時候怯生生的……沒有一點期待和驚喜……你知道我當時什麽感覺嗎?我的心被淩遲了千萬遍!她為了我,親人、尊嚴都不要了,已經一無所有了……可孤註一擲後才發現連我都護不了她。她一定怕了,一定恨死了,一定對我們的大婚沒有任何期待了……”許攸流淚的眼裏滿是絕望。

她終於忍不住靠近弟弟,撫慰似的輕捋著他的肩背。許攸和王庭景在她面前從來都是甜甜蜜蜜的,以至於她都快忘了,他們的感情從一開始就是踏著荊棘前行的。

“不會的,大猷,以後……我們好好彌補,一定不讓她再受一點傷害!”

“她不說,但我都知道的……”許攸淚痕滿面望向許靈均,像只無助的小獸,“我對她千般萬般好尚且不夠報答,她,她為什麽要這樣苛待她?!”後邊那個她指的是楊氏吧——他連母親也不願叫了。

雖然虛偽惡毒,也是親生母親,是偏愛他為他好的母親。她沒有母親,可她的弟弟不能沒有。

許靈均溫柔道:“她想為你尋個勢力相當,好做靠山的姻親。也算是當父母的一番苦心吧,雖然你不領情。”

許攸眼中的不解和憤恨少了些,依然氣道:“我只要阿景,沒了她給我皇帝都不做!”

許靈均心驚:“傻瓜!這種孩子話以後少說!”又拿食指著他,強調:“尤其在許政面前!”

許攸這副“望妻石”般的形態,令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將王庭景帶走的話。但,又怕楊氏逮住把柄使更陰損的招,她不禁滿腹憂慮。

其實詬病王庭景的言行,只是個由頭。只要楊氏存了這份心,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就算她會被自己的三千死士唬住一時,也不可能老實一世。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還是要一勞永逸的解決才好。

怎樣才能讓楊夫人徹底打消這種念頭?許靈均思來想去沒有頭緒。正想嘆氣,突然想起起溫裕。他說過的,要她有事求助他。

“對呀,他那麽有心眼兒。”許靈均兩手一拍,心道。

是夜,許靈均故技重施,在青嵐的協助下,去了溫宅。其實一張紙箋就可以說清楚的,但是她覺得她一向運氣差,萬一紙箋又沒到他手上呢?萬一中間被別人知曉了橫生枝節呢?

“鄉主,是信不過手下嗎?”青嵐見她捏著張信箋躊躇的來回轉圈,頓感有些委屈。這麽久了,女主人還這麽不信任自己。

見他誤解了自己的意思,許靈均忍住了憐憫,違心的道:“是!”

青道:“……”

“我還是親自去比較穩妥!”

兩人剛翻上墻頭,就聽見動靜。都屏住了呼吸,騎在墻頭不動。大門開了,有人提著燈從宅內慢慢出來。

“慢走!不送!”溫裕站在門內側,沒有出來的意思,只恭恭敬敬的站著。

“溫大人……可否再考慮考慮?”門外罩著帽兜的一道倩影,柔聲懇求。只聽這聲音便叫人忍不住生出憐惜之情。她身後的四位仆從隱隱約約是宮人打扮。話音剛落,街邊小巷裏便轉出一低調奢華的車駕。

溫裕又彬彬有禮拱手道:“女郎快上車吧,天黑路顛簸,以後莫再來。”

“你!”那女郎有些氣急,轉身風一般上了車,又輕蔑的扔下一句:“不識擡舉!許氏器重你又怎樣?爬的再高也逃不過庶族的身份!”話一說完,便命人駕車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溫裕沒有任何辯駁,只如常叫老仆關門,便獨自回了東廂房。他挺拔優雅的身姿正好印在窗戶紙上,沈穩安靜,看樣子是在書案前讀書。

情緒真穩定啊!許靈均暗嘆。

她做賊做的格外敬業,騎在墻頭上,盯著窗上的剪影,始終沒動靜。青嵐等的急了,便悄悄伸過頭來詢問:“主人,鄉主,咱們……什麽時候下去?風這麽大,不冷嗎?”

“哦,好冷!那下去吧。”她遲鈍的反應。

青道從墻內將她接下,仍是不解,便小聲問道:“鄉主,咱們為什麽要翻墻啊?”

許靈均輕咳一聲,一本正經道:“……我對他們家大門有陰影了。”

“哦……”青嵐雲裏霧裏點頭。

“對了,我自己進去找他。你現在去跟剛才那輛車,看看是哪路牛鬼蛇神?方便的話,可以小小的教導一下。嗯?懂了嗎?”她不懷好意的伸出食指晃晃。

“懂了!”

“去吧!”

一個騰身而起,青嵐便沒影了。

許靈均從頭到尾檢查了遍自己的儀容,理理新做的櫻草襦裙,沾著口水撚了撚鬢邊被吹亂的碎發,挺了挺胸,便鬼鬼祟祟的摸到東廂房門邊。

“篤篤篤!”

“誰?”溫裕一如往常清亮又親切的聲音。

“溫大人,您不再考慮考慮?”許靈均捏著鼻子模仿那女子的口氣。

門扇“支呀”分開兩邊,溫裕眉梢眼角堆滿笑意,不無驚喜的站在門邊望著她:“你怎麽來了?”

“不來還不知道你這這麽熱鬧呢!既然大家都來,那我也來!”許靈均淡定的從他身側跨過去,直奔他剛才的坐的位置。

“我先檢查一下溫大人晚上讀的什麽書?”她輕盈的坐下,從書案上將溫裕翻過的書拿起,仔細瞅了幾眼:“看不懂……”又動手翻到扉頁:“韓……非……子。”

“怎麽?你也有興趣?”溫裕將門關好,便回身跺回來,目光炯炯的盯著她。

她放下書冊,搖搖頭:“不感興趣。”然後托著腮,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我只對你感興趣!”

溫裕聞言,低低的笑起來,笑得耳根有點紅。笑過後,便隔著桌子,俯身過來問:“今晚要留下來嗎?只要是你感興趣的,我都展示給你……”

我去!許靈均臉紅了,不自覺往後倚道:“一晚,太短了,展示不完吧?”

“哦?那你想……”溫裕又往下壓了點角度,幾乎貼在她鼻尖上,彎唇壞笑。

她不自在的咳了幾聲:“我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能看到的……那種……”說完,摟著溫裕湊過來的腦袋,對著他的嘴唇狠狠的親了一口。溫裕明顯呆了一呆,唇畔更加嫣紅。他還沒回過神來,許靈均已經頭一低從他的包圍圈裏鉆了出來。

她膝行幾步,在他左側兩米處坐定,有些羞澀的說道:“我來有正事啊,我是來找你幫忙的!”

溫裕忍不住笑了兩聲,心想:真乖,我的話聽進去了!他直起身來,坐回桌案後:什麽事?”

許靈均低頭掰手指:“一二三……四,”伸出四個手指頭,“四件。”

“嗯。”

“第一,剛才那個女郎是不是武安縣主?”

溫裕眸色一驚:“你知道?”

“有所耳聞。”

“我的靈均好聰慧。”他欣慰道。

“你不會想娶她吧?”許靈均覺得有必要明著問一問,省的吃啞巴虧。

“先不說我覬覦的是你,就算我真能想她,大將軍會給我活路嗎?”

她抑制不住上翹的嘴角,誇獎道:“識時務者為俊傑。”

退一步想,就算他暫時不敢娶自己,只要不想娶別人就好了。

“第二件呢?”

“鑒於第一件事你的做法我比較滿意,所以第二件呢,算作獎勵吧。”

“哦?說來聽聽?”

許靈均俏皮一笑,在溫裕期待的眼神中,從袖中掏出兩樣物件。然後像個乖巧的學生,端端正正的將東西擺在溫裕的面前——一柄黑漆腰扇並一本陳舊的紙質《千字文》。

“這……你還留著呢?”他感慨萬千的拾起那柄腰扇,展開撫摸了半晌,道:“是要物歸原主嗎?”

許靈均點點頭,有了些大家閨秀的文靜模樣。她攥緊了手指,擡眸相對,像托付什麽寶物似的,字斟句酌道:“願君知我意 ,莫要毀折……莫要再隨意丟棄……當知我為郎君,寧做戲中人……百轉千回不改初心……”

溫裕凝視著眼前明眸皓齒的女子,她是洛陽城有名的權貴之女,囂張跋扈驕奢淫逸的“紈絝”。此刻她溫柔端坐,眉眼含蓄,說出的情話卻灌滿一腔深情,執著而堅韌……他想,任那世間最冷漠寡情的人聽了也要深深淪陷,何況他溫裕有一顆滾燙的心呢。她眼裏的情愫厚重的令他有片刻眩暈,卻怎麽也移不開眼。於是當著她的面將那柄腰扇藏入胸前衣襟內,並兩手按在心口道:“裕以後,不,此生,定當珍之重之,不敢有片刻懈怠!”

許靈均被他的動作逗笑,一手捂嘴:“你這是幹嘛,沐浴也這麽帶著?”

他勾唇一撇:“只要靈均吩咐,我照辦不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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