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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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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塵埃落定

兩人立即噤了聲,拘謹的站起,又慢吞吞的退到自己剛才的位置。一時忘形,竟在這種劍拔弩張生死博弈的場合打打鬧鬧起來,任誰都會覺得不合時宜。

更重要得是,今日的溫裕確實令人膽寒。人雖然還是溫裕,可又不是原來的溫裕。就像殼子沒換,內裏卻變了乾坤。又或許他本就是這副模樣,只是她從來看不真切而已。

他一定更煩她了吧?煩她一點長進都沒有。沒錯,從始至終他都沒主動瞧過她,更別說一句關心,寒暄。可以說,形同陌路。

他沒再說話,停頓了許久,久到許靈均在自己的情感拉扯中備受煎熬。就在她心酸委屈的幾乎要紅眼時,終於聽到溫裕出聲:“公淵兄,兄弟情深,令溫某動容。既如此……誰都不必死,但活罪總要有人受。”他說的緩慢而鄭重,像是臨時才下了極大的決心。

王庭廣不用死了?

通敵叛國,謀逆作亂,這樣的罪名真的可以輕輕揭過?

王氏兄弟聞言震驚,片刻後雙雙跪拜:“大人今日之恩,沒齒難忘!”

數月之後,許靈均回味起來,也頗覺震撼:大勢未改,但是結局還是被溫裕改了!王氏沒有因謀反被夷滅三族,王庭獻也不用含冤橫屍街頭。最最最重要的是洛陽街頭沒有因兵變血流成河,伏屍百萬。父母沒有痛失愛子,孩子沒有失去雙親,夫妻沒有離散……人間悲劇伴殘雪消融,生離死別隨東風消散。

這是多大的功德!可她知道,道貌岸然的士人和不通文墨的百姓都只會罵他擁立權臣,助紂為虐。唯一可能被人稱頌的就是權謀。上兵伐謀,攻心為上。溫裕兵不血刃,不戰而屈人之兵……

可當時,她還無心唱讚歌,不但沒表現出讚賞,還擰巴巴的上前問了一句:“真的?你能放過他們?”

溫裕忽然轉過身來,自露面後頭一次專註的看向她,似笑非笑:“我說的話,女郎從來也未當真過。又何必多此一問?看著,不就知道了嗎?”他語氣輕巧又陌生,像是句調笑。可許靈均偏偏聽出了些許挫敗和不甘。

“我,我沒有這個意思。”她心虛的囁嚅道。她本意是想問他是否有這樣的權限,還是背著許印擅做主張。可一開口就走了樣。

“是嗎?”他緊盯她因無措而隱沒在細碎發絲裏的輪廓,突然間生出一絲想鉗住她臉龐讓她避無可避的惡趣味。

“這樣……叔父會不會為難你?”許靈均迎難而上,甚至鼓起勇氣強迫自己去跟他對視。

下一秒溫裕似是失了跟她廢話的興致,直接轉頭略過她的問題看向王庭獻,只留給她一個線條冷俊的側臉。“我與公淵兄還有諸多後續事宜交待。兩位……還要留下來聽聽?”

“呃……”王庭獻猶豫著,看向許靈均。她正拿手捋捋額前的劉海,動作僵硬又尷尬。

他在趕人。

許靈均很想留下來聽聽,但墻頭外的短兵相接之聲,人群混戰的叫嚷聲再次響起,她突然意識到,剛剛好像命青嵐召了死士……

青嵐青道二人此時遠遠與她面面相覷,她皺著眉頭,小聲嘟囔:“還不快去!”

青嵐青道:“?”

她瞪眼:“去!”

青嵐青道:“”

她跺腳:“處理……”

唉,老天爺都不讓她留。

她只得道:“那好,我先回府了。”

溫裕沒有回應。

“啊……還有他,我一塊帶走?”她擡手指指王庭獻,也不管側對著她的溫裕能不能看見。

可,他居然真的轉過頭看了一眼王庭獻,點點頭。

許靈均喜出望外,他又理她了!禁不住面露喜色,高高興興的去挽王庭獻。奈何王庭獻固執,不肯留他兄長獨自在這裏。她只好求助青嵐:“打暈他,扛走。”

“你敢!”

“得罪了。”——青嵐毫不拖泥帶水的照做了。

走時,正遇見外邊士兵慌不擇路的來報:“一群來歷不明的百姓,身形矯健,身手莫測,人數越來越多,只一味向宅中猛沖,我們有些攔不住……”

“得趕緊制止他們,免得傷及無辜……”許靈均跟青嵐碎碎念,腳上加快了速度。

背後一道目光這才緊粘過來,眼底黑沈,越發的陰郁。

掌燈時分,許靈均才歸府。當時為了快刀斬亂麻,便將王庭獻打暈了過去,出了溫宅又無端有些犯愁。送回王家,怕躲不過命運的劫數,帶回大將軍府又怕流言蜚語——她原來是沒在意過名聲這種東西,但是既然溫裕還好好的活著,以後總還有機會碰上……思來想去,她既不敢賭王庭獻的命硬,又不敢賭溫裕的心寬,最後一拍大腿還是送給蕭閑最合適,最安全。

主意一落地,即刻便跑馬親自送往了蕭氏老宅。

蕭閑當下十二萬分的震驚:“他怎麽了?!”

“呃…”為了讓他留人,她決定說的嚴重些,“快死了。”

“什麽?!”

“…就是…他冒天下之大不韙想再悔婚,說…他另有鐘情之人…然後就觸怒了他兄長,被趕出來了家門…當然也得罪了許家,哦,還有我,本女郎也很生氣。今天遇上了,不知誰給他下了毒,一直昏迷不醒…總之,說來話長。現在誰都不待見他,你且收留他幾天吧!”

“青天白日的,許政敢當眾下毒?”蕭閑恨的雙手捏成了拳頭。

“?”許靈均有點蒙圈,她剛才說是許政下毒了嗎?

算了,他身上仇怨多了,再多一個不差什麽。

說話間,青嵐已經將人放在了蕭閑的肩膀上。他輕輕將人攬過去,雙目中的痛心遮也遮不住。

“咳,總之你藏好他,至少一個月,不然他性命難保。一月之後,等局勢緩和了我叫人來接。告辭!”

“站住!”蕭閑厲聲喝住,樣子有些失態,“他中了什麽毒?”

“什麽毒…他…你給他喝兩幅甘草便好了!”許靈均敷衍道。

“要是不好呢?!”蕭閑極度不滿。人命關天,怎麽能這樣兒戲!況且王庭獻也是因她才受這無妄之災。

“放心,我已經讓人給他服了解藥了,一會就醒。不醒你就,就…以針灸相佐,片刻就醒!”許靈均滿嘴胡謅,說完撒丫子就走。

“……不必你來接他!”蕭閑橫抱了人剛跨進門檻,又轉過身朝許靈均方向高聲道,“以後你離他遠點!”

“哐當”一聲,蕭府的大門在身後重重合上。

許靈均皺眉瞪眼盯了大門一會,氣道:“…呆子!”

正和院。大將軍府一切如常。

許靈均今日心情份外的好,走路都是用跳的,無言時滿目柔情,開口便是笑語。紫竹覺得此時的女郎才有些十八歲女子的鮮活氣。夜宵上桌時,天都黒透了,她言談間還不經意間透著亢奮:“今日你料到了嗎,青嵐?”

青嵐正與紫竹一起陪著用餐,概因今晚主人的盛情難卻。聽到自己名字,便拘謹的答:“您是說溫大人?青嵐未料到。”

“嗯,”許靈均一手撐著腮,抿著嘴角微笑,“我一直都覺得他還活著。”

“女郎與溫郎君心有靈犀,豈是我等能比的?”紫竹笑道,她真心的為自家女郎感到高興。

“不過……他今天看我的眼神挺冷淡的,好像不怎麽願意搭理我。”她兩朵酒窩裏滲出些淺淺的惆悵。

“溫郎君也許只是…一時驚到,他肯定沒料到女郎會去為他服斬衰。照您說的,當時人多眼雜,情勢又緊張,一下不知說什麽也是有的。等靜下心來,不知要多感動呢!”紫竹認真的分析。

“他會覺得感動?”許靈均有些懷疑。“青嵐,你在,你有沒有覺得他有一點點感動?”

“這個……”青嵐撓撓頭,“屬下沒太在意。”他一心盯著主人的安穩,哪有功夫去註意這種細節。

“唉…”她輕輕嘆氣,有些低落起來。果然人都是得寸進尺的動物。聽到他戰死,便只想他活著;他活著,便又想得他喜歡。

“不過,溫郎君一直都在護著女郎。”青嵐補充道。

“……他有嗎?有嗎?什麽時候?”

“王領…王庭廣的人一開始要圍攻過來的時候,他及時出現。其實等對方傷了人後再出手擒住,還能多些威逼的籌碼。他出來後,便一直有意將女郎擋在身後,屬下猜想,他是防著王庭廣突然發難……”

許靈均眼睛一亮:“真的?我竟沒發現!”他如果這樣在意她……她內心開始盈滿希望:

“青嵐,備車,我要去溫宅一趟。現在!”

“啊?”又去?青嵐少有的挑挑眉,有些無奈的看向紫竹。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紫竹捂嘴輕笑,道:“快些吧,別太晚了。”

溫宅。

夜風濕冷,融化的積雪覆又結冰,這一堆那一灘,像夜游的白雲,硬叫許靈均看出些輕盈漂游的意味。“篤篤篤”敲門聲回蕩在黑暗裏,院內有踏雪而來聲音。許靈均攥緊手指滿懷期待,腦海裏已有一清俊挺拔的身姿迎到她面前,用清透溫柔的聲音問:“你怎麽來了?”

她暗暗蓄著力,想著一定要用盡她此生的愛意,回望他:“我來找你!”

“支呀”一聲,門開了,卻是一顆花白的腦袋慢悠悠伸出來:“誰呀?咳咳…”蒼老的音色一瞬間扯斷了許靈均緊張纏綿的情緒。

“是我,老伯。”她強笑道。

“你…”老者拄著拐,晃晃悠悠辨認半晌,“許家女郎?快請進。”他趕緊讓出路:“您是來找夫人的吧,咳咳,我這就去稟告。”

許靈均一只腳踏進了門檻,解釋:“不,我來找溫大人。”

“啊?那不巧,我們大人已經走了。”

許靈均停頓:“去哪裏了?”

“哦,料理了這批作亂的賊子後,未時三刻左右吧,就快馬趕回揚州了。”

“……”許靈均將腳從門檻收回來,心頭卻像從雲端跌落。她費力的追問:“他有沒有給我留封信?或者幾句話什麽的?”

“呃……這,這沒聽說。要不小人進去再給您問問?”老人作勢進門。

“不,不用了。”許靈均頗有些難堪的阻道,“打擾了,告辭。”

她看著那扇大門緩緩合上,仍在原地佇立半晌。身前殘雪清冷的白光映在她臉上,現出一絲慘淡的笑。她終於懂了,他是個說一不二的人,他是真的不想跟她有牽扯了。什麽感動,什麽護著她,不過是她的一點希冀和幻想而已。他就算護著她,也是因公而已,與私情全無關系。

青嵐於心不忍,上前道:“女郎,前方戰事如火,萬千緊急,溫大人無暇顧及兒女私情也是情有可原。等戰事結束……”

“不用安慰我了。我有自知之明,我啊,沒戲可唱了。”她轉過身,牽起嘴角怪異的明媚道,“我們回去吧。”

戲?唱戲?青嵐一頭霧水:“是,女郎請。”

他還活著,還可以輔明君,襄社稷,開太平,安民生,成就自己生平之志……沒有比這更好的了,她想。

十日後,天子一紙詔書為王氏謀反案劃上了句點。

詔書大意是,太原王氏王斐深奸巨狽,又受齊人誘使,禍亂東征,意圖謀逆,不忠不孝,天地同誅。於淮江邊認罪伏誅,暴屍三日。褫奪所有王氏子弟官爵並抄家充公。其子王庭廣,履職不力,致使東齊賊人混入作亂,百姓人人自危。革去北軍五校中領軍之職,貶為庶人,墨罰黥面,與其族人皆流放劍南。餘王氏女王庭景,承禦賜婚嫁之恩,免於處罰,待嫁舞陽侯。楚王泓,意欲篡位奪權,大逆不道,抄家並夷滅三族。

塵埃落定。

王庭獻在蕭氏老宅呆了十日。起初還鬧著要回府,對蕭閑極盡戲弄挑釁之能事,奈何蕭閑觀都城局勢緊張,聽信了許靈均叮囑,對他嚴防死守寸步不離,甚至威脅將人綁起來限制行動。王庭獻這才消停下來安安穩穩過了幾日。及至聽了旨意,反靜下心來,豁達道:“常聞蜀地山川雄偉,民物豐殷,乃“天府之國”。此去劍南正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修身養性,遣興陶情,實在是別開生面之機!”

“那麽想走?”蕭閑有些失落的摸著手中茶盞。

“是!”王庭獻似是察覺到了他的情緒,從花園石凳上起來,移到他旁邊緊靠著坐下來。一爪子拍在蕭閑的手背上,嘻嘻一笑按緊了,又突地改成輕柔似水的揉捏:“你舍不得我?”

“…”蕭閑心間直跳,反手握住:“你以為流放是去游山玩水?那是放逐之刑!”

王庭獻收回手來,在一株清貴出塵的白梅下站直了腰身:“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蕭閑,有時候放逐也是一種自由和解脫。”他瞇起彎彎的瑞鳳眼朝蕭閑輕笑,顏色可與白梅媲美:“不要為我擔心,我現在諸事稱意。”

蕭閑心頭一陣急縮,忍著淚意,低頭道:“你稱意便好。”

如果他願意留下,蕭氏會庇護他一輩子。可他說他稱意,所以挽留的話就留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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