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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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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殺

車廂莊重華麗,寬敞空曠。兩人卻半晌無言。

褚秀終於熬不住,率先打破尷尬:“呃,你有幾個,呃面首……啊,不,我是說,你多養幾個面首也挺好的。”分散一下註意力,想來不會有精力心傷。

許靈均雙目睜圓,臉上的表情比剛才更加震驚:“……子期弟弟,三人成虎。你出言要三思啊!”

褚秀被她的模樣逗笑,人放松了下來。攏起袍袖,斜倚著,忍不住調侃:“靈均兄這樣狂放不羈的女子,居然沒有面首,這與外界傳言的大有徑庭啊。”

“謝謝誇獎……哎,請教一下,外界都是怎麽傳言本女郎的?”

“那可多了。”褚秀摸摸下巴,將聽來的八卦咂摸了一遍,“傳言,許氏靈均好色多情,淫恣過度。不僅收入艷麗樂伎數人專供享樂,身邊只要姿容稍美者概不能幸免。就連許大將軍帳下的溫中郎,蕭將軍也是女郎的裙下臣……”

“信口雌黃,形同放屁!”許靈均氣憤道。她要真能過得這麽逍遙,怎麽還會有這執念造就的幻境。

“嘿嘿嘿,”褚秀秀眉彎彎,掩嘴失笑,“別急,也有誇你的。”

“哦?”

“說你無論如何流連美色,心底終究還是放不下一人,也算難得的癡情了。”

許靈均自然立馬反應過來她“癡情”的怨種是指誰。“古人雲,世人眼瞎,誠不欺我!”

“咦?”褚秀先是疑惑那位先賢說過這等通俗之語,後又從她賭氣似的的感嘆中聽出點不為人知的東西。

“難道你真沒有過面首?還是說對卓爾兄並非鐘情?”

“……”許靈均探進廣袖,捏了捏那柄黑漆腰扇,不吱聲。顯然對這個話題興致不高。

“卓爾兄他平日對藏真兄就格外親近,今日更是……同榻而眠。你就不覺得奇怪?”褚秀將腦袋往前探了探,越發的好奇。其實他不該探問的,這種私人問題顯然超過了他們往日泛泛之交的關系。

許靈均突然咧嘴笑起來,腮邊旋起兩個淺淺酒窩:“怎麽,我看起來很像傻子嗎?你都不覺得奇怪,我不比你更明白?”

褚秀看著她眼裏流露出的嘲弄之意,漸漸有些震驚:“總不會你明知他有斷袖之好,還……求嫁?”

“子期弟弟好聰明!”許靈均敷衍,笑容一瞬間又退了去,拿手在他腦門上一戳,“可別聊這個了,心情不好 !”

褚秀被那冰涼的手指一點,絲絲涼意沁入皮膚,忍不住心生憐惜:“明知……如此,還鐘情至此!傳言也不是全沒道理。”

“……”這孩子什麽眼神,是可憐她嗎?許靈均正欲解釋幾句,突聽簾外異動。緊接著青嵐聲音從近處傳來,比平日多了些緊張:“女郎,這附近有異樣。不過您安心待在車上就好,一會不論聽到什麽,都不要出來。”

“怎麽回事?”靈均好奇心重,反去掀簾張望。

正值午後,天氣有些陰沈,灰色的雲朵懶懶的堆疊,地上冷風時不時卷起一陣塵土。隊伍正行進在一狹長街道內,右邊民居,左邊是高聳的宮墻,墻裏遒勁滄桑的老樹幹斜倚出來,散出的枝丫網羅住了頭頂僅有的天空。這是北方古城冬天再普通不過的景象。要非說有什麽異樣……就是往日空曠的街道裏,突然多了許多衣衫襤褸的難民,他們三五個一群,七八個一堆倚在城墻根上,佝僂著身子,無視車馬過往彌漫起的塵土,靜靜的閉目養神。

最近洛陽城內,突然多了不少外地來的流民。想是東征大軍已至揚州,與東齊戰事四起。這些人正是逃難逃役而來。他們平日在商販集中的鬧市聚集,以求施舍或謀生。今日怎麽都鉆到這冰冷的城墻根下來了?而且越往前走,墻邊臥的人越多。這條街道長約一裏,照這程度看,這裏聚集了至少有百人之眾。

“他們……有什麽問題嗎?”許靈均看著兩邊投來陰森目光的人群低聲詢問青嵐。她這個護衛整日穩如泰山,雷打不動的,她還是第一次見他神色緊繃,陰沈煞氣的模樣。

“這些人,氣息深沈,有冷兵器在身,不似流民。”

“你是說他們……”

“女郎謹記,不要下車!”青嵐果斷地一把將她推回車廂內,回身提氣跳上車頂。

許靈均冷不防一個咧歪差點跌下座位,被後方的褚秀及時接住,忙問:“何事?”

“可能有人要圍毆……”

“啊!”車外前方傳來一聲慘呼,緊跟在許政身後的一名禁衛軍士應聲跌下馬去,頸間鮮血噴射,竟是被一支短箭穿透了喉嚨。“刺客!”臨近的軍士大喊,馬匹受驚,隊列一時混亂。許政掉轉馬身,拔劍喝道:“冷靜!爾等烏合之眾,不足為懼,且戰且沖,向西陽門……”

不等他說完,箭雨破空之聲尖嘯著飛至,被圍之人只得揮刀格擋,陷入被動防禦。剛才還縮在墻角的流民,此時面目猙獰的快速向他們圍攏,形成的兩面夾擊之勢。目測過去,對方人數不斷增加,絕不止百人!短弩自破損的袖中抽出,一列五人射完,另一列隨即補上,幹凈利落,訓練有素。

“下馬!”許政急道,此時馬上之人已成了活靶子。數十名禁衛軍,片刻間傷亡過半,馬兒因傷受驚,嘶鳴著四散奔逃。剩下的幾名紛紛翻下馬圍在許政周圍,形成一個高速運轉的“保護圈”渦輪。到底是正規軍 ,短暫的慌亂後,他們章法漸明,穩紮穩打,游刃有餘的抵擋了“流民”的第一波攻擊。反觀許靈均這邊就狼狽的多。青嵐青道擋開了大部分箭矢,但因人力單薄,又加攻擊點太近太密,“叮叮叮”密集的木頭釘入聲後,車廂外部幾乎成了刺猬。

好在,對方已經“彈盡”,便停了箭攻,頃刻間又齊刷刷抽出一柄柄寒光畢射的短刃來,如狼伺物,待機而動。陽光下百餘矯健“流民”集結成陣,亡命徒般手持利刃。奪命的壓迫感撲面而來。許靈均只從窗縫中掠過一眼,就驚得動彈不得。以許政為中心的防禦“渦輪”嚴陣以待,沒有要管自家妹妹的意思。雙方都緊繃神經,凝神觀察。血肉與塵土混雜的街道,詭異的安靜了幾秒。

許政表面冷眼觀望,腦海中卻警鈴大作。天子腳下,一國都城之中,如何竟有不明之眾持有大量冷兵器?青天白日之下輕易集結布局,還意欲謀殺朝堂權貴!如此猖狂,究竟是誰在指使?!對方是仇視大衛統治者,還是意在圍獵許氏?

“女郎,此危急之時,請允我召用死士!”青嵐低頭朝車窗方向低聲請求,神態不見慌亂,卻如獵人發現獵物般,隱隱透著嗜血的興奮。

這一出聲驚醒了對峙的雙方,“流民”如發狂般撲將過來,兩方近身搏鬥,短兵相接之聲不絕於耳。

靈均於驚駭之中,隔著車廂大聲反問:“什麽死士?”

“就是……”青嵐集中於應對攻擊,無暇回答。輾轉於車廂周邊護衛的青道幫他答道:“就是大將軍留給您的護身符!”

“還有這種東西?”她狐疑。正欲再發問,門簾突的“刺啦”一聲被利刃劃裂兩半,門戶大開。面前壯碩的“流民”殺手反手將利刃直指車內男女。

褚秀驚慌之下,忘了躲閃,只本能將眼前人一把緊緊摟住,閉目鉆進人家懷裏,好似鴕鳥頭埋沙土般,以為這樣就能有驚無險 。

“啊!”一聲慘叫,他再擡頭時,那殺手已被捅了個透心涼,熱烘烘的鮮血濺的軟墊上都是。“女郎,快允準吧,他們人數眾多,拖下去不好善了!”青道一身兇煞,急急地催促道,轉身又去迎戰。許政那邊戰況急轉直下,護衛只剩下了兩個,而且被幾十人沖散開來,孤軍作戰。

“還楞著幹什麽!”褚秀依舊像抱救命稻草般抱著許靈均不撒手,此時用力搖晃著面前同樣嚇呆的某人,“快說你允準啊!”

“啊……”她回過神,忙張口。

“女郎,大將軍府方向有濃煙沖起,怕是有人要對許氏圖謀不軌!快做決斷!”青嵐邊戰邊疾呼。

“我允準了,你快……”

許靈均話音未落,青嵐已從袖中抽出一火折樣器物,沖天一放,刺眼的紅光沖天而起,到達天際炸開的一瞬,伴隨低沈的管鐘之聲,綿延不絕,響徹四方。

混戰的人群受到驚嚇,一時靜寂。許政眼中閃過不可思議,他盯向青嵐遲疑了數秒,冷不防被人刺中了肩膀,劇痛之下,立即揮劍反擊。場面隨後又陷入惡戰。

“然後呢?”褚秀暗暗期待青嵐的大招。

半盞茶後,車廂這邊屍橫遍地,許靈均等人紋絲未動,許政那邊卻只剩一人苦苦支撐。

“餵,青嵐,你就是為了炫個炮仗?”等急眼了的褚秀忍不住質疑。

“閉嘴!”許靈均突感不適,揪著他衣領把他從自己身上扒拉下來,一手防著他,一邊自己又往遠處靠了靠。褚秀哀怨的瞅著她,不做聲了。

一盞茶後,民居的墻後忽然翻出一名百姓打扮的漢子,只是面覆青布,看不清長相。他肩背大刀,魁梧有力,從墻上跳下一剎那,靈均感覺地面都微微震了震。他二話不說便奔向青嵐所在方向,拔刀加入戰局。一刀一個,所向披靡。其武功之超群,比之青嵐青道不遑多讓。緊接著兩個,三個,四個…五十…一百……越來越多攜帶各式兵器身手矯健的“百姓”翻墻而來,許靈均這邊人數漸漸占了上風,形勢一息間扭轉。

青嵐青道得閑下來,負手觀望。

許政肩上染血,已到強弩之末,面前的敵人雖只零星幾個,他卻顯得力不從心。明明靈均這邊人多勢眾,他也始終不肯開口求救。

“許靈均,你不叫人幫幫你兄長嗎?那些人好像都一個勁想要打殺他,我看他快不行了!”

“幫他?哼,他剛才可沒想過要幫我……”

“你這麽記仇的嗎?”褚秀轉頭端詳眼前的女子,不對,她遠比她看起來要心軟善良的多。

“……算了。青嵐,去助他!”

“是,女郎。”

今天這場截殺看來並不是許政安排,不然他“演”的也過了點。再說,他們倆素無恩怨,他也沒有殺人的動機。那……他今日為何正好趕來堂名館解圍?為何要突然讓她跟在禁衛軍的後面?為何引她入這巷道?又為何正巧遇上這些“流民”?

那邊人已救了下來,他扶著劍柄搖搖欲墜,目光穿過眾人向許靈均頷首。他在感謝她?許靈均陷入沈思。

褚秀眉毛翹起,抿唇帶起一個微笑:“口是心非。”

她給他一記眼刀:“小弟弟,你知道什麽?他若是死在了這,我沒準就成了兇手。”她手無縛雞之力,有天降奇兵相助,能輕松脫險。許政這時候卻意外死了,是個人都得往她頭上猜忌幾分。

“誰是你弟弟!不記恨他見死不救了?”

“人之常情。”生死關頭,自顧不暇,又是個可有可無的堂妹……這點可以理解。許靈均淡淡的,確然沒有一絲波動。

“……你倒是想得開……”褚秀沒趣的縮回座位,心中突然隱隱有些惋惜和同情。是怎樣冷漠疏離的親情,連放任別人殺她,都可以原諒。

將近二百餘人,僅有三十餘人被生俘。屍橫遍地,血汙橫流,陡然變窄的街道更加陰森晦暗。許靈均下意識的往車廂深處縮了縮,她看不了這種場面,也許回去要做一月的噩夢。

“請女郎示下,這些人如何處理?”俘虜們人雖跪在地上 ,眼中卻毫無懼色,滿臉的視死如歸。

“兄長,你說如何處置?”這種處置別人性命的事,還是許政比較輕車熟路。

許政慢慢走近牛車,冷肅道:“帶回將軍府。”

“這批前來的死士女郎是否還有吩咐?是留用還是讓他們繼續隱匿?”

“呃……”許靈均猶豫。放眼望去,烏壓壓的蒙面死士跪滿周邊的空地,墻頭,還有些邪門的居然跪立在頭頂的樹梢!這樣硬核的戰力傍身,還有什麽是做不成的?更別說護住區區王庭獻的性命!怪不得,青嵐當初說起劫獄,那樣自信!而她竟蠢到去……

“你們都可以不用歸家嗎?”她客氣的詢問。要人家拋家舍業的跟著,她覺得有些強人所難吧。

青嵐下巴差點掉到地上,頗有些替她丟臉道:“稟女郎,我等,本就為主人而生,也必為主人而死,五千死士均是無家無業之人。就算曾有過,從前已付之一炬,未來也不會再有。”

“這樣啊…不然…”

“妹妹,聽我一言。此事背後必有驚天陰謀。現如今不知將軍府境況如何,極有可能已成龍潭虎穴。我們現下歸府仍需各位壯士幫襯!妹妹三思。”

褚秀微不可查的蹙蹙眉,感嘆許政“妹妹”改的及時,喊得嫻熟。

“兄長,說的有理。那兄長治下的禁軍,也可……”

“妹妹已親眼所見,我等在宮城禁地廝殺已久,動靜不可謂不大,無論是光祿勳的虎賫、羽林,衛尉的宮門衛士還是北軍五校的禁衛,竟都充耳不聞。此間居心已昭然若揭。 ”

他這一提醒,許靈均若有所悟。遠處將軍府方向,濃煙滾滾,剛松弛下來局面又變得緊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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