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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多情空餘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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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多情空餘恨

大將軍府議事廳。

當著一眾文臣武將的面,許靈均匍匐在地,淚濕衣襟,淒淒切切的聲稱,王庭獻是她一聲所愛,哀求許印放他一條生路。許印一語不發,橫眉冷對:“謀逆之輩,豈能說放就放?!”

“可靈均已將一生托付於他,非他不嫁,非他不可!他若死了,靈均也會隨他去…”一向怯懦的閨中女郎涕淚交加,體面不存尊嚴不在,這似乎是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許大將軍在滿屋的下屬面前惱羞成怒:“你可真出息!你父親的臉都讓你丟盡了!滾出去!!”

許靈均不但不走,反膝行向前握住許印的袍邊,哭求:“叔父!叔父!侄女只這一點念想!侄女從不曾求過什麽!求您讓陛下賜婚,赦免死罪!侄女…侄女都聽你的!以後什麽都聽你的!”

許印怒不可遏,狠狠一轉身,將許靈均甩脫一邊。

此時一人悄然上前,濃眉大眼,一彎笑唇,是大將軍新提拔的長史。他面無表情向許印低語。靈均緊張的盯著他,很害怕他不懷好意。片刻,許印臉色松動,但依然不善:“好…也好,你好歹是忠武大將軍的血脈…念在兄長的情面上,我成全你!”

顫抖的女郎喜出望外,感激的望了那溫長史一眼,不住磕頭:“謝叔父!謝叔父!”

許印不屑看她:“先別急著謝!叔父要把醜話說在前頭,我會讓天子賜婚。可若他不知好歹,敢再拒婚,踐踏我許氏的臉面,我便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

轉眼間就是人群喧鬧的街口,地上的人屍首異處,鮮血橫流。等她暈厥過去再醒來時,血色已冷凝進泥土,王庭獻的遺體已不知去向…果然是死無葬身之地…。

最後一次見面,他言猶在耳:“我知你真心為我。可我不願誤你,更不願茍活。死生,命也。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不必強求…”

阿獻他總是這樣,一句不必強求就罔顧她救他的好意……她絕望的縮回自己的一方小院,守著他給她的遺言,再也沒能走出去。

天光乍亮,眼角冰冷的濕意喚醒了靈均,原來是夢一場——不過是記憶重演。

上一世,許靈均在眾人面前撒潑打滾求放過,是成功了的!只是,王庭獻選擇了求死。

既然上一世可以成功,這一世大概率也能。雖然不知道許印到底出於何種考慮答應了她,相信此時他的意圖仍未改變。當務之急是說服王庭獻配合她演這場戲——答應賜婚。

至於賜婚後,她和溫裕該怎麽辦——總會有辦法的,但不是現在,現在她的腦容量只夠考慮眼前的事。

紫竹見主人已醒,便急忙遞上外間傳來的紙箋,說是蕭閑派人送來的,急慌得很。

靈均忙展信,上寫:今日提審,恐受重刑,速救!

這個蕭閑,一無是處!除了求救他還會做什麽?!靈均一陣焦急氣悶,不由遷怒。當下立刻吩咐趕往廷尉府。

等她到了廷尉府大堂,庭審已散。從當值的衙役處,聽到了王庭獻認罪的消息!她驚愕失語,繼而怒極!必定是廷尉府嚴刑逼供,屈打成招!

她正欲尋蕭戎問罪,轉頭便見他從回廊方向向她走來,神態自若,看來已候她多時。

靈均幾步迎上去,不客氣的質問:“你們對他用刑?當初你怎麽向我保證的?!”

蕭戎面上露出些慚愧之意,躬身抱拳致歉:“抱歉,父親命令不敢違背…”起身又不憤:怪只怪王斐那老匹夫,又在朝堂上借題發揮,反咬一口,激怒了將軍!他以為在陛下面前賣賣慘就能混淆是非!簡直不自量力!”

“可王庭獻是冤枉的!怎能因遷怒就嚴刑拷打?!”

蕭戎立即反駁:“哎!靈均兄,休要誇大其詞!…雖說遷怒是有一點,可怎麽就成嚴刑拷打了?他不過是吃了幾棍“殺威棒”!誰知,他自己就認了,都還沒開審呢!不信?你問問這幾個衙役!你們兩個,過來!”

“是是,女郎,那王三郎沒挨過三十就哭喊著承認了!”

“是呀,也沒用人請,自己爬起來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

堂前的兩個衙役聽到自家大人招呼,趕緊湊過來,眉飛色舞講述起來。也難怪,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沒骨氣的,嚎的那麽大聲。居然還是位名聲在外的世家公子!

“三十?!”許靈均重新瞪向蕭戎。

蕭戎揮手讓兩個小役閉嘴,急辯解:“三十棍而已。問問大將軍府的那些部屬,誰沒挨過一百二百的?不過傷些皮毛!”

一個養尊處優的書生,怎能跟常年習武的軍人相比!

許靈均臉色鐵青,不願再做無謂的爭執,深呼口氣道:“帶我見他!”

“這…”兩名衙役為難起來。這王三郎現在已定性成了造意殺人的重刑犯,就等著將軍一句話處置了。廷尉大人還特意交代了,誰來都不讓見。

“蕭戎!你說過保他無恙的!現在呢?我要見他!!”她要親眼看看王庭獻是不是真的只傷了皮毛?若說沒有逼供,她更要親口問問他為何要認罪?被害人都堅信他是冤枉的!

蕭戎皺眉作難,王庭獻挨了打,他確實理虧。突然主動認罪,也確實叫人錯愕!眼前女子又滿眼淩厲,透著股不達目的就要魚死網破的執拗勁……不過,木已成舟了,她改變不了什麽……他嘆口氣:“帶她去。別聲張!”

小郎君都吩咐了,兩衙役不再猶豫,其中一個便上前引著許靈均去往監牢。

還是陰暗潮濕,腥臊難聞,不知怎的,論難以忍受,今日更勝昨日。

轉個彎,遠遠的就見王庭獻衣衫狼狽的趴在草席上,無聲無息。想起他平日熱熱鬧鬧,花團錦簇的模樣,鼻頭一酸,險掉下淚來。原還想先罵他一頓,如今語氣也不自覺軟下了:“阿獻!”

他身形一頓,費力扭頭的一刻,蒼白的面上掠過幾絲難堪:“……你怎麽又來了?”他像有些怨氣,但還是咬牙從地上爬起,想坐著又坐不住,最後總算挨著墻,勉強側臥著。除此之外,並不見其他傷痕。看來蕭戎還算誠實。

“傷…重不重?”

他苦笑一下,語氣淡淡的:“還好。”

“還傷了哪裏?”

“沒了,我虛張聲勢些罷了。”

靈均著急確認:“外面說,你認罪了?”

“嗯。”沒有屈辱,沒有不甘,他痛痛快快點頭。

為什麽?百思不得其解。她煩躁不安的轉了一圈,漸漸心頭火起:“你!當這事開玩笑呢?!你是不是嫌命太長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嗎?”他朝她露出個嘲諷的笑。幾縷光線透過碗口大的小窗落到他暗淡的臉上——他眼皮浮腫的厲害,眼底青黑,一夜沒睡的樣子。

“你說什麽?”靈均心驚。

“你不是一直提醒我要惜命,看來早早就知道我福薄命短。”冷淡的語氣。

他是信了她的話,害怕了,認命了,才認罪的?

“不,不是…我那時只是怕你惹事。隨口胡說的!你別這麽迷信啊,我有辦法救你的!”

“我是罪有應得,不需要你救!”他無情的出言打斷,擡起頭直視許靈均,堅定不帶一絲猶豫。

許靈均沒料到他會這麽說,霎時有點混亂了,甚至有些慌:“你說什麽胡話?!你忘了?是哪個混賬前日還信誓旦旦說他絕不會害我的?哪裏來得罪有應得?”

“……”他黑漆漆的瞳孔裏沒起一絲波瀾,對她的慌無動於衷,低下頭繼續道:“我們兩家本就勢同水火,你還是不要太自信的好。”

許靈均終於察覺到他語氣中的疏離和淡漠。

這太反常了,她警覺起來。

“是不是有人威脅你?還是……”

“閉嘴好嗎?我王庭獻身心自由,誰有本事威脅我!”他不耐煩的打斷。

那倒是,他這沒心沒肺沒心肝的架勢,許印都奈何不了他。

他為什麽突然這樣子?

“我不信。”她死也不會相信王庭獻別有用心。

“呵呵。”他無賴般輕蔑一笑,幹脆又斜倚到地上。

許靈均不依不饒:“既然如此,就說說為什麽?為什麽突然想殺我?”

“怎麽?才兩天就忘了?”他以手撐頭,漫不經心道:“許家貴女眼高於頂,視人如芥。於清談會上毆打劉伶,當眾侮辱王家,掌摑本公子!如此是將太尉府置於何地?!”他刻意撐起上身,極為諷刺的盯著許靈均笑問:“你以為你是誰?是九天仙女落地,我等凡夫俗子六親不認都得供著你?”

許靈均瞪著他,自尊心有陣陣刺痛感。這太像真的了。難道王庭獻真是這種扭曲變態的雙面人格?她這些年都看錯他了?這怎麽可能?

她閉上雙眼,調整情緒。

無論是與不是,這不是今天的重點!呼呼!當務之急是把他救下來,完成魏征老者交待的任務!若這個世界終結,她的溫裕,這裏的一切也跟著沒了!

想想這些,靈均終於從波動的情緒中抽離,重新回覆平靜。

“聽著,阿獻,你始終是陪伴我長大的兄長,無論你是出於什麽目的做這些,我都要救你,這次我可以救你!”

“要自我感動隨你!你以後能不能不來了!求你放過我,別再糾纏了好嗎?真的很煩!如果你不來雲臺山,說不定我還能多活兩年……”王庭獻有點氣急敗壞。

“啊!”許靈均棄了耐心,徹底火了。

“王庭獻!!”許靈均忍不住怒吼一聲,監牢裏發出幾聲回響。王庭獻嚇了一跳。她覆又放低聲音,咬牙切齒:“你給我記住,你要是死了,這個世界的人都得死!可我還不想死,我有了心上人,剛答應要一生共度。”

“你說溫裕?”王庭獻楞怔一會,突然八卦。

許靈均牙咬的咯吱作響:“別廢話,總之,你記得,一旦來了聖旨,你接下便是,不準說一個’不’字!”

“……”王庭獻茫然看著她,不點頭也沒拒絕。

“好自為之。”許靈均撂下這句,氣鼓鼓的轉身走了。

半天,王庭獻像是終於反應過來,瑞鳳眼一彎,戲謔的“切”了一聲,對著空氣發牢騷:“好笑,你要共度一生,關我什麽事?有病!”

離了監牢,見蕭閑在廷尉府門口徘徊,許靈均一徑迎上去,沒來由的就想出口惡氣。

蕭閑禮貌行禮。許靈均站定不動,眉毛一挑:“你在這幹嘛,來看熱鬧?”

蕭閑自知無用,正自難堪,聽她一問,更覺無地自容。“……不。他怎麽樣?”

“死不了!”

“你!”他無端悲憤起來,眼眶有些發紅。此時方悔不該一時沖動就棄了策試,甚至拒絕入仕。哪怕有一官半職,也不會像如今鉆頭覓縫,求告無門。他原本單純的想陪著這個人,一道醉臥山林游戲人間,不想塵世著腳盡危機,強權一來,想護他卻束手無策。

無奈,不得不承認,在這一點上,許靈均更有先見之明。

“這是大將軍府的符牌,你自己進去看吧!”許靈均隨手一遞,也不看他。

“多謝!”蕭閑心緒難平,接過符牌來強忍道謝。雖然看不慣眼前人,但解救王庭獻的一線希望就在她身上。王太尉早朝時火上澆油,如今王庭獻又受刑認罪!時間緊迫,就算他蕭家長袖善舞,這一日之間也無計可施。更何況,他的族人根本不願卷入朝堂爭鬥。誰不知許氏心狠手辣,就連他那叔父,征東將軍蕭良都談許色變。

見許靈均要走,他不顧臉皮攔住追問:“女郎可還有解救之法?”

許靈均停了腳步:“有,煩請側耳過來。”

蕭閑聞聽,一陣驚喜。

她附耳將請求賜婚的計劃簡單明了的告知,末了,還請他一會順帶幫著說服王庭獻。

蕭閑聽後卻如遭雷擊,像根木頭一樣杵在那兒,臉上血色褪盡。

許靈均見他如此,知他難以接受,可如今情勢…也顧不了那麽多。

走了幾步,還是不忍,又轉回他面前,一反常態柔聲道,“此為計窮勢迫之舉,我也是不得已,往後…”往後未必沒有扭轉的機會。

“我懂…只要他可以活下來,怎樣都是好的…”他不看她,低低的道。不等她再說些什麽,他先一步走了,宛若失魂。

靈均搖搖頭,深吸一口氣,摒棄雜念,疾步快走,邊走邊果決的吩咐:青嵐,你來駕車,快,回將軍府!我要準備準備,去哭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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