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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隙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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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隙漸生

順其自然,順其自然你就死掉了!靈均恨恨的在心裏吐槽,終是無可奈何。

看著王庭獻歡歡喜喜的奔向蕭閑,靈均只能舉杯消愁愁更愁。

或許人生苦短,及時行樂也不錯。

靈均正自斟自吟: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滾開!”左側一聲陰惻惻的喝聲。

循聲望去,卻是一精瘦男子,身穿褐衣,身量略矮,威勢卻不小。雙眼精光流露,咄咄逼人的驅趕著丘季三人。

他大概從衣著和隨身樂器上判斷出三人乃樂籍,便出言不遜。

“為何?”朝歌公子對這再次沒來由的欺淩明顯不服氣。他們雖是樂伎,卻是許氏的家伎,打狗也要看主人吧!

“娼優之徒,也配做賓上客?還不滾開!”那人鄙夷的打量三人,鼻孔朝天。他不過離開了一個時辰,這緊挨王郎君的座位就叫人占了去。本想著借此機會多與王庭獻等人攀交,盡早借“勢”入仕。

朝歌公子氣憤至極,但不知對方底細,不敢惹事,只得忍氣吞聲看向許靈均。

然因王庭獻毫無求生欲,靈均此時正心下茫然,只覺自己所為所求都好沒意思。加之掛心溫裕,早有離開之意,便不欲在這種事上再跟蠢人作無謂糾纏。

“咱們走。”她作勢要起身帶人離開,卻聽那人撣撣衣袖,嘔唾一口,快意又輕蔑:“晦氣!”

為了此等小事,這世上竟真有肚生荊棘,枉口拔舌之人?!

靈均起身的動作一滯,腦中“嗡”的一聲,接連積壓的怒氣化成一股火苗上竄。

她不喜歡以勢壓人的,除非有人要逼她。逼她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她起身緩步行至那人眼前,漠然問,“恕我有眼不識泰山,閣下是哪位?”樂伎三公子已然跟在她身後。

“哦,在下劉伶。”對方看她通身的氣派,突然心有畏縮:此人…該不會是舞陽侯的長姊許氏女許靈均吧?

劉伶?許靈均環顧四周,努力回憶,卻查無此人。

“府上在何處?”她十分有耐心的問。

“他呀,就是王家祥林別苑的租戶,洪流發生時帶路去求援的就是他。後來被王家保薦進了太學。”過來圍觀熱鬧的人群中有人擠出來作答,聲音頗為熟悉。靈均定睛一瞧,卻是蕭戎。

“長勝兄?”

“我是來當保鏢的。”

未及靈均發問,他已豪爽作答。然後一推手,意思是讓她繼續眼前事。

靈均“氣焰”更加“囂張”起來:“我當我們尋了誰的晦氣,原來是劉’大人’。失敬失敬!”

“伶怎敢沖撞女郎!”他聽出其中嘲弄之意,慌忙賠笑。蕭戎的到來讓他明了,眼前就是那行止乖張的許家女!“只是這賤奴占了我的坐席…我不過…”他隨手向著丘季一指,推諉自己的蠻橫。

靈均冷冷看著他,啟唇不悅:“賤奴?嘁!君可知,他乃丘儉將軍之子,論出身比你高貴?”

丘季再聞父親之名,心緒洶湧難平,眼眶泛紅。

劉伶惱羞成怒,丘季之名他早有耳聞,堂名館的伎人,如何能與自己作比?他劉伶學富五車,聰慧有謀,深得王太尉賞識。若不是礙於許大將軍的名頭,何用向這女子低頭!

他暗自咬牙切齒,不覺間已將分寸拋諸腦後,指桑罵槐道:“伎子之身,攀權附貴,認賊作父,下賤者耳!”

丘季聞言怒氣攻心,拼命般沖上前,靈均擡手將他擋在身後,異常冷靜,眼浮狡詐,得逞道,“青嵐在哪?”

“在!”青嵐攸然閃出,如鬼魅一般。

劉伶徒一時口舌之快,正辨不清形勢,心內惶惑:她怎麽顧左右而言他?

下一刻便聽她語氣狠厲下令道,“給我打他,往死裏打!”

劉伶臉色大變,恐懼道,“光天化日,你敢打人…啊!”

青嵐手腳利落,擡腿一個窩心腳,踹的他向後飛落撲地,搶了一嘴薄土,鉆心的疼痛險讓他閉過氣去。

“靈均不可!”王庭獻急急趕過來制止。

“此是清靜之地,可不是你許氏行兇的地方!”蕭閑對著青嵐冷冷喝道。實則是在警告許靈均。

“就是,怎麽隨便打人?”

“簡直無法無天!”

人群裏竊竊私語,暗暗洩憤。

靈均閑閑拍了拍掌心,道,“是他出言辱罵我叔父在先。我只是教訓他兩下,若我叔父知道他被栽此汙名,說不定急怒攻心,可能會…”

靈均故意收住,威脅的看向蠢蠢欲動者,眾人驚懼,在心裏接道,“會殺他全家”。好壯的膽,敢公然辱罵許印!是條漢子!

這會無人敢攔了。

劉伶勉強撐起上身,冤枉道,“伶何時辱罵過許大將軍?!”

“你說丘季認賊作父,誰是…’賊’?”

“我…?!”劉伶差點一口老血噴百米遠,百口莫辯。

他怎麽就用了這麽個詞?悔耶死耶!

靈均盯著他,誓要誅心:“說到認誰做’父’的問題,讓我給你分析分析。王家別苑歷來苛待租戶,慣會從你父母兄弟身上抽筋扒皮。天災降臨不想著救人,只吝嗇錢糧袖手旁觀,任你族人自生自滅…”

“你…你胡說!!”打死他都不願承認,不然他無法自處。

“哼,論攀附權貴你不遑多讓,論認賊作父你過之不及。”她無情道。

劉伶被她掀了老底,無地自容,氣結語遲。

旁邊的王庭獻臉黑如鍋底,一眾王氏子弟也臉紅脖子粗,他近來知道許靈均為人犀利,卻不想她打了王家舍人還堂而皇之將王家也罵進去!縱使這劉伶該打——他若不說兩句,於情於理於臉面都過不去。

剛要開口制止,未及出言,只聽靈均又火上澆油:“丘季,是不是想打他?那就打他,打到他求饒為止。打死了,我給你兜著!”

丘季卻並不動作,只是面目覆雜原地立著。

劉伶聞言,臉色頓顯灰敗,結結巴巴望向眾人道,“…饒命…救命!”

“青竹蛇兒口,黃蜂尾後針!”褚秀不知何時站在了倒地的劉伶身後,憤憤不平!兩般皆是可,最毒婦人心!

罵她?許靈均嘴角勾起冷笑,那今日便不講道理,只比瘋癲。

她陰惻惻的走近:“褚子期,罵人也是要付出代價的…青嵐!”

她這是打人上癮了?要把他的朋友都教訓一遍?任性跋扈也應適可而止。

“夠了!許靈均!”王庭獻忍無可忍,上前拽住許靈均往後一搡,“你還沒瘋夠?!”

靈均被他突如其來的力道向後一帶,本能以手後撐,猛跌在地。石坪之上並不平整,有波紋也有利刃。她只覺手掌傳來一陣鉆心疼痛,待五指在眼前展開,才發現右手赫然一道裂口,鮮血淋漓。

圍觀者眾,卻紛紛後退數步,生怕牽扯到自己。聽說許印極其珍重這個侄女,傷了她,重則丟小命,輕了也要扒層皮!

王庭獻暗自心驚,心頭火頓息,呆立當場。

此種情形始料未及,蕭戎見狀立即過來攙起許靈均,撩起廣袖幫她堵住傷口。

青嵐還未來得及上前護主,疼痛惱怒的靈均已經反手一巴掌招呼在王庭獻的面門上。“啪!”聲音清脆,刺痛了一眾紈絝的神經。

她並不總是忍讓他的!

王庭獻捂臉征楞,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委屈漸漸加重。

他二人自小到大雖時常吵鬧——卻從未有過這樣傷臉面的“鬧”法。她竟舍得當眾這樣打他!

靈均對他的小情緒仿若未聞,狠絕之色乍顯,親近之情殆盡,“王庭獻!下次再敢動我,你我,從此是路人!”

王庭獻黯然。心懷愧疚也不敢再接話。

果然,一切都是會變的,人會變,情分也會淡,愈長大愈無情。

“女郎,別跟他們費口舌,快回去處理傷口!”青嵐心急道,帳可以稍後再算。

她點點頭,丟開蕭戎染血的衣袖,任掌間傷口猙獰,擡步欲離去,不知想到什麽又頓住,轉頭緩步逼近猶在地上抽氣的劉伶。

劉伶見這瘋女又轉向自己,渾身抖成了篩糠。這許氏女郎今日既受了氣又受了傷,她連王庭獻都敢打…以許氏睚眥必報的尿性,不弄死自己絕不會善罷甘休吧!

他眼神裏一時驚懼交加。靈均見此,遽然冷笑,痛恨中徒增憐憫,居高臨下跟他“閑聊”:

“劉兄,你知道嗎?其實我不覺得攀權附貴是錯,也不覺得認賊作父有什麽不妥。畢竟世道不公,人與人出生就有天淵之別。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生如螻蟻,也當立鴻鵠之志。命薄如紙,亦應有不屈之心。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豈能郁郁久居人下?乾坤未定,你我皆是變數。為生平志向,各顯神通略施手段本就無可厚非!”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在“門第出身即是王道”的時代,這番言論無疑是對士族門閥的挑釁!關鍵是挑釁之人居然來自最強悍的門閥——許氏!怎能不令人驚嘆稱奇!

“…女郎說的是。”劉伶求饒似的附和,管她是精神錯亂的荒唐之語,還是真心實意的悖逆之言,只要放過他,他都不介意違心奉承。

“可是你就不行。”她話鋒一轉,眼中的蔑視洶湧澎湃。

劉伶被她的眼神刺痛,一時忘記了求饒顧安危,顫抖又不甘問:“為什麽?”為什麽他不行!

“因為你沒人味了。”她拿手指指他的腦殼,“不知是忘記初衷,還是天生壞胚,你如今就只是個垂涎權勢的傀儡,給你肆意妄為的資本,只會為禍人間而已。”

人各有志。可無論作何種選擇,用什麽手段都不該忘記以人為本,與人為善。

劉伶不解,他的初衷?他就是想出人頭地,讓家人有數不清用不盡的榮華富貴而已。什麽傀儡?什麽人味?通通都是屁話!

“敢問女郎,你口中有人味的人是哪個?”劉伶不服氣的問。他見靈均只嘴上強勢,並未有加害意圖,便知自己解除危險,膽子也肥起來。

“沒聞過,不知道。”靈均邁開腿欲離開,邊走邊敷衍。腦海中卻立刻蹦出一個帶著柔光的身影,溫裕。

一個人於微末之時尚能為他人雪中送炭,對弱勢窮途之人絕不會落井下石,這就是人味了吧,靈均想。

她突然很想他。

“請教女郎!”一聲低沈的聲線傳來,將靈均的腳步攔住,似是不滿良久:“把持朝政,竊掌國柄,排除異己,宰割天下。這種行徑,還有沒有人味,算不算為禍人間?”

這是直接把矛頭對準了許印。打臉來得太快。

靈均用袖口捂住猶在滲血的右手,心虛的停下來,望向那位壓軸出場的“英雄”。

該死的蕭閑,她跟他簡直是天生的對頭!

“是不是宰割天下,百年之後自會蓋棺定論。輪不到我等評說。我只知道,若是惡人,自有天收。”靈均硬著頭皮,故作高深。

話鋒一轉,“倒是眼前名士自詡的各位,以行同禽獸為通達;以不走正道為才能;以不負責任為高尚。王氏門人如此,蕭氏子弟亦然。我真好奇,藏真兄,對你們這種名門望族的行徑你怎麽看?”

“你!休得胡言!!”世家大族的齷齪之處,被一語道破。

蕭閑自己對此也深惡痛絕,可他心裏難堪,嘴上卻不願示弱。

靈均看他吃癟生氣,心裏好笑,以退為進:“好嘞,你說胡言就胡言,反正你底氣足,人數多,我也說不過你。”

這是暗示他們人多勢眾在欺負她?眾人一寒,忙散開去,假裝飲酒攀談。蕭閑嘴角緊抿,蓄氣握拳,原地輕輕一揮,又好像打在棉花上,完全不解氣。

靈均得意的笑。

跟蕭閑辯時事?她哪扛得住!人家可是有名的才子。只能來一出圍魏救趙,胡攪蠻纏換得脫身,既保了裏子不露怯,又保了面子不受損。

“我可以走了嗎?”

“請便。”蕭閑冷哼一聲。

“還望女郎閨中勤撩新發,弄影前庭,多讀《女誡》,少赴清談!”褚子期掂著腰扇,“好心”規勸。

“你是想當我夫君嗎?”靈均戲謔一問。

“你…我我沒有!”褚子期瞠目結舌,面紅耳赤,原來竟不知她如此輕浮。

“那你管這麽寬!”靈均瞪他一眼,領著幾人舉步走了。蕭戎也趕緊跟上。

眾人終於松了一口氣,這許氏女一來總給人添堵,偏偏說不過打不過,讓人如履薄冰,又不知所措。

走出幽潭百十餘米,蕭戎突然攔在身前,非要背她,說念她失血過多,必定羸弱。靈均覺得男女有別,多有不便,便推說不用。兩人正爭執間,一襲白袍映入眼角,擡頭一看,是溫裕。

他怎麽跑出來了?!

清冷的陽光裏,還是那身單薄的衣袍,蒼白的面龐,毫無血色的嘴唇,整個人像是霜打過的茄子。他步履略微蹣跚,吐納緊促,微瞇的杏仁眼裏卻奇異的有火光在跳耀。

“你瘋了?發燒呢!就這樣跑出來!”靈均心疼的責問,伸手解了自己的狐皮大衣就要往他身上披。

卻聽他直直道:“不是說天王老子來了都不走嗎?”

靈均動作一滯,眼睛心虛的溜了一圈,小聲辯解,“那,正好他沒來,我就出來轉轉…”

溫裕不語,扭頭就大步往回處走。

靈均一下子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溫裕生氣了——她又一次撒謊敷衍他!幡然悔悟,她立刻手慌腳亂的追著他跑,邊跑邊可憐兮兮的求關註:“溫裕,你走慢點,我追不上了!”

“披著這件衣服再走吧,你還沒退燒呢!溫裕…溫郎君,你走慢點…”

溫裕一言不發,腳程不停。

“溫裕,我手疼…”

溫裕瞥她一眼,仍不為所動。

剛剛還咄咄逼人,言語犀利的女郎這會兒低聲下氣,亦步亦趨的追著另一位郎君一路小跑,畫面怎麽看都有幾分滑稽。

蕭戎嘆口氣,搖搖頭跟上去。樂伎三公子也一路忍俊不禁追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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