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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有弱水替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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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有弱水替滄海

縣令來勘災的陣勢空前的大。裏面不但有朝廷規制的勘災人員,還有許氏,蕭氏,王氏,溫氏等家族來接應的人馬。

救援的人來接應的這樣順利,除了感謝蕭戎,還得歸功於一個叫劉伶的災民,他也是王氏田地的租戶。此人身量略矮,貌不驚人,但精明敏捷,博學多識,做事幹脆利落。此次求援救援都多虧他出謀劃策,從中周旋,蕭戎才能順利走出災區,縣令才沒方寸大亂。

因此,蕭氏,王氏為嘉獎其作為和才能,聯合向太學祭酒舉薦此人,備有一日朝廷堪用。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眾人各自上了自家車馬,自此便又是錦衣玉食,重煥生機。只許靈均,腿傷難愈不說,時不時想起青石和文箏,還黯然神傷一把。再加之必須家中養傷一段時間,暫無法赴太學,整日悶在屋中,許靈均簡直覺得生無可戀。

其實靈均的正和院也不算冷清。

叔父就曾探望多次,每次都帶著侍醫和補品,查看完傷情,就送一大堆補品,外加殷殷叮囑。要說這個叔父對許靈均是真的很不錯,較之許陽,更像一個充滿溫情的父親。然而每次靈均眼含淚花想撲入他懷中時,他都會陰惻惻的來上一句:

“那日山洪你為何獨自一人下山離去?”

不然就是,“是王庭獻誘你下山的?”

再不然就是,“若有人想借機殺人洩憤,再嫁禍天災,哼,那他好日子也到頭了…”

總之,"故事裏的事,說是就是不是也是。"

他又動了殺心。被王庭獻拒婚的好像不是她,而是許印。一旦他判定你無依從之願,無論做什麽都能被推定悖逆之心,必欲殺之而後快。

靈均很是心驚,許印此時對王庭獻已是百般猜忌,王庭獻卻自負才名無所顧忌,作死啊…唉!

“叔父,與他無甚關系,侄女只是待煩了,想回家。”

“不必替他遮掩,那別苑之事我皆有所耳聞。”

??也包括她向他“私相授受”之事?

雖然是背鍋,靈均在長輩面前還是深感羞愧,剛欲認錯,就聽她叔父憤恨道,“我靈靈已做小伏低主動示好,他竟還無禮至此!真是朽木不可雕也!配不上你這番深情!”

What難道不該先訓斥自己侄女不知廉恥嗎?

“叔父,其實是我…”

不等她解釋,許印率先打斷道,“倒不如溫裕那孩子…聽說他舍命救你於洪流中,照顧你也算盡心盡力。阿奴,你覺得他如何?”

明知叔父在試探,明知如果王庭獻失了她的“深情”,許印對王庭獻就可以更無所顧忌。但溫裕這個名字到了她嘴邊,人立即浮現她眼前——如三月春風五月花海——溫柔體貼,沈穩可靠,處處透著暖。

前世的許靈均,對他的印象也是極好的,只是自己卑微怯懦,除了寒暄行禮,兩人並未有任何交集。

“他…確實很好。”

許印滿意的拍拍她的頭,笑意頗深的撤手離去。

“叔父明鑒!王庭獻他只是自負才名有些傲慢,對許氏並沒有加害之心。”

見人要走,許靈均才想起自己的使命,忙要緊的辯白幾句。

“…”許印眉頭一皺,並未回轉,“好,若如你所說,我就再給他次機會。”說完大踏步而去。

“唉…”靈均獨自嘆氣,她不能再這樣按兵不動的被動“救人”了,得讓當事人也有點自覺。還是找個機會點點他吧,或者直接告訴他上一世的結局?這樣有點聳人聽聞了吧?被有心人知道了更覺得她腦子有問題了。還是…見機行事吧。

整日百無聊賴。靈均又動手粘起扇面來。與以前的粗糙做工不同,這次她專門找來匠人將扇骨細細打磨,直至圓潤順滑,以竹蘭浮雕,漆成黑色。以月白綾絹為扇面,上繡一叢竹林,清秀疏朗,似有風過,繾綣溫柔。

她把玩著這得意之作,腦海裏突然浮現那人醉酒時的犀利眉眼,他語帶怨氣,“喜歡我,卻把扇子送給王卓爾!”

她抿嘴失笑,他喝醉時倒是…更直率可愛。當然清醒時也溫柔可親。

靈均最近常常仔細揣摩他的醉話,他一定是暗暗喜歡她的吧。

她早該發現的,他對她總是有求必應,她早該知道的,比起俊美的皮囊,溫柔的對待對她更有吸引力。

已經有月餘未曾見過他了。

也不只是他,那些共患難的同窗們都許久未見。只阿景來了一趟,手裏搖著那把“下筆如有神”的腰扇,說是蕭閑嫌棄不要了。靈均不以為意,賤兮兮的提議說,“你明日進宮,可送給武安縣主,她肯定稀罕的緊。”“好主意!”

可…當初王庭獻能在她落水後來探病,溫裕為什麽就不能也來探探她?難道怕男女有別,他人閑話?

王庭獻是真來不了,閉門思過至今,倒省的惹事生非了。別苑出游畢竟是他王庭獻召集,雖是天災,他也須得負些責任,哪怕是做做樣子,他的太尉老爹也要給他關上個把月以儆效尤。

且先不管他,靈均繼續分析:此境中政權更疊頻繁,社會動蕩,權臣當道,儒宗式微。因而男女平日來往較為寬松,並不如何講究男女之大防。溫裕大可不必顧慮這些。她來此時日已久,漸能把握其中分寸。

他每到休沐日都會來大將軍府與許攸他們一起聽私學的。明明機會多的是。…

“若是他敢來,我就把這折扇送出去。算是回報他的救命之恩。”有一日,她下定了決心。

“女郎,溫郎君蕭郎君和小郎君來探病,人已經到了門口了。”紫竹來稟。

“什麽?”她喜出望外,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等等!關門,讓他們等一下!”突想起自己閉門在屋,形容邋遢,無法見人。

紫竹會意,邊吩咐綠林拖住三位郎君,邊為靈均整理鬢發,待一番打理,才叫人請進來。

“長姊的門好難進!”許攸進來便抱怨。

靈均不理會,只望向溫裕,道,“請坐,紫竹倒茶。”

溫裕見她一頭烏發披肩,只將額前耳邊的秀發向後結成一條辮子,說不出的清爽端莊。眼似點漆,唇抿笑意,只旁若無人的將他瞅著,不自覺的讓人心海澎湃。

好久不見,她更顯端莊大氣了,好像…還胖了些。溫裕心內暗忖。

見他已落座,靈均收回目光,端茶淺飲入喉。

“咳…自古女為悅己者容。久思不至,乍一相見,靈均兄要收拾收拾,也是情有可原。”蕭戎邊跪坐榻席,邊稀松平常的打趣道。

一語中的。

“噗……咳咳咳咳……”靈均聞言嗆到,滿口茶水噴了一地。

這個蕭戎,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沒事吧?”溫裕,許攸同時出口詢問。溫裕的擔心不是客套,她的傷不知好了沒。

“不是說了不準開長姊玩笑嗎?!”許攸又作勢要掐蕭戎的脖子。蕭戎趕緊求饒,“錯了錯了,靈均妹妹在下冒犯了。”

緩過來的靈均白他一眼,沒個正形!這一眼收回來時恰被溫裕截到,他低頭暗笑。

四人嬉鬧罷,不知是誰起的頭,閑閑談起了朝局形勢。

“大將軍有意秋天召軍出征東齊,一直遭到些老臣反對。他們借口大衛戰事連年,國庫空虛,民不聊生,說此時不宜東征。其實還不是怕大將軍一旦滅齊,聲威日盛,功高震主。前兩日更不知是誰,不知死活上了彈劾的折子,說大將軍傭兵自重,醉心戰事,勞民傷財,禍國殃民。”蕭戎邊喝茶邊閑閑的聊到。

“他們說國庫空虛,民不聊生倒也是事實,就國力來說,確實不是最好時機。”溫裕抿口茶接了話。

許攸不解皺眉,“難道溫兄你也不讚同家君召軍東征?”

“不!”溫裕堅定的看向許攸,“我讚同。”

“哦?說來聽聽。”蕭戎頗感興趣。

“西蜀已定,軍心大振,北疆既穩,無後顧之憂。東齊皇帝陳浩荒淫無恥,暴虐異常,無良將相佐,宗室內部內戰不休。而大將軍早有一統天下之志,且兵精糧足,將士用命,準備充分。所以…”

“所以此時正是良機!”許攸一擊掌興奮接道。

“既是良機,當順時而發。”溫裕穩穩放下茶杯,發出“彭”的一聲磕碰聲,讓人覺得形勢已定,當立即揮師南下。

許靈均不懂戰事形勢。但她知道像溫裕這種剛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能省察事理,泰然分析天下大勢,已然不易。於朝堂有遠見卓識,於微末間又可腳踏實地——靈均猶記得他們遇災之時,是他默默找到水源,是他帶著青嵐勘察道路,也是他提及災民去處。這一切他都做了,只是幸好無更壞的事發生,便無人註意到他未雨綢繆的好處。

此人,真的甚好!這樣寶藏一般的人兒,自己怎麽配得上他。

怎麽想到這一步了?許靈均微微紅了紅臉。

“欸,大猷,咱們到溪邊涼快涼快去吧,這屋裏忒悶熱,不爽快,走!”蕭戎忽然起身便來拉許攸。

許攸被他突如其來的決定弄得還有點楞怔,但也順從站起向靈均告辭,“阿姊,那我去玩會啦。”

“去吧!”

走了兩步,見溫裕不動,他又疑惑的回頭叫溫裕“溫兄,走啊!”

“哎呦,你快點走吧!”不待許攸再說點什麽,蕭戎已一把摟住他拖了出去。

許靈均“噗嗤”一聲笑了,自言自語了句“真沒眼色!”

“你說什麽?”溫裕略顯訝異的笑問。

“呃…我說蚊子真多。”她作勢拍打蚊子。

“……”溫裕失笑不語。眉眼上揚,臥蠶飽滿,微笑唇邊也舒展地綻滿笑意。如畫裏走出的清俊少年,清風月明,星辰燦爛。

不經意間望過去,許靈均的心狠狠跳了一下,瞬間全身血管收縮,繼而血液回流,心悸頭暈,如墜五彩霧中。

這熱乎乎的暈勁一會上了臉,許靈均忙拿起手邊的扇子使勁扇起來。再不敢正眼瞧他。

溫裕不明所以,只道她是熱的,便囑咐紫竹去備些冷飲。

他則溫柔關心道,“你的傷怎麽樣了?”

“肋骨已無礙,只是腿還有些不方便,侍醫說再半個月也可下地了…”她心不在焉的回答。

“太好了,太學裏沒有你在旁邊……少了許多樂趣。”低低的柔情盈滿他的聲線。

心動來得這樣突然。

“我很快就回去了…”她扭捏起來,甕聲甕氣的。

她今天怎麽這樣奇怪?

她這敷衍的語調和看天看地就不看他的態度,不經意間激起了溫裕疑慮。

剛才人多的時候還一直盯著自己,人一走,反而對他漫不經心起來。是他的錯覺嗎?

他一改剛才的拘謹,幹脆起身行至靈均面前,跪坐下來審視她。

她立刻嚇得舉扇掩面,連呼吸都暫停了。

“你怎麽了,靈均?”他笑意盈盈的把扇子撥開,讓她在自己面前展露無遺。

“沒…沒什麽!你快坐回去!”離的這樣近,她滿面紅雲,更不敢看他。

“你……”見她紅透的耳根,他怔住了。雖不知內情,但不好相問。兩人就這樣詭異的安靜了幾秒,隨後溫裕聽話的跪坐回去。

“扇子很漂亮!新做的嗎?”他轉移話題,不過也確實被這精巧的扇子吸引了。

扇子?!啊,她拿在手裏了!

“這回打算送給誰?”他手裏捏起個茶杯端詳,狀似無意的問道。

當然,是送你了!許靈均心道。但不知為什麽她又慫了,也許是他看起來對它並不怎麽感興趣。

“我…自己留著,誰說…非得要送人了。”

溫裕捏著茶杯的手停頓了一秒,才緩緩放下,古怪的笑道,“沒錯,是應該珍惜些,不然左一把,右一把的送出去,這份量就輕了許多,被人無端輕視了去,豈不白費了一番心意?”

許靈均微微一驚,臉上紅暈褪去。他知曉了王庭獻退扇的事?——是在諷刺她?

虧她還…

靈均的臉冷了下去。

他是介意還是在意?

是挑明了說還是試探試探他。

去試探,便猜忌頓起。若猜忌一起,便誤會叢生——這便離一拍兩散也不遠了。

溫裕見她面色轉淡,便知自己的話刺激到了她,有點懊悔,但再要硬收回來,他情感上又轉不過來。於是有點挫敗道,“呃…大猷他們還在溪星閣,不便讓他們久等…”

哼,還以為他有多淡定呢!惹了別人,這就想逃了。

“不許走!”許靈均當先一呼。

溫裕果然驚到,在榻席上身子半立,定住不動了。

這招先聲奪人,許靈均很滿意。“喀塔”一聲收了扇子,握在手裏,一瘸一拐的走到他眼前,把扇子往他眼前一懟,故作傲慢道,“特地給你的,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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