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默和李涵一大早在小區門口的便利店裏買了牛奶和水果，正好許化傑打來電話說馬上在醫院的住院部樓下集合。

聽到“集合”這兩個字時，程默都有些恍惚。好像耳邊突然傳來口哨聲和廣播聲，睡的玩的學的都停下手頭的動作然後邊抱怨邊和身邊的人閑聊，慢悠悠的往下走去集合，掐著老班最後一聲催促歸隊。

許化傑聽這頭沒什麽聲音，問道，“程默？”

因為手裏拿著東西，所以程默開的是免提。聽到許化傑在問，李涵湊上前去叫道，“知道啦知道啦，我們現在手裏拿著好多東西就先不和你說了，掛了掛了。”

沒等那頭的回答李涵就把電話給掛了，然後把手機塞到程默的口袋裏。

許化傑聽著那頭的忙音，過了好幾秒手機都沒從耳旁拿走。直到有同學走過來，他才反應過來，立刻摁下掛斷鍵，轉身招呼著同學。

程默和李涵到的時候，人還沒齊。過了約定的時間，還有人沒來，好多同學嘴裏都叨咕了兩句。不過這天確實挺熱的，汗都是一層一層的流。

程默兩只手蓋在眼前遮住太陽，這光刺得她眼睛酸，“不過今天太陽確實挺大的。”

這話說後一兩秒，許化傑就說話了，“那我們就先進去，其他還沒來的同學在群裏和他們說一聲。”

班長一發話，所有人都如釋重負。

每個隔間都是一個病人，有的甚至一間擠了好幾個，過道都被堵得難以行走。整個空間都散發著醫院專屬的消毒水的味道，病人穿著同樣的病號服，打著同樣的點滴，醫生穿著同樣的大褂，戴著面無表情的臉。

你很難看到醫院裏有大叫大鬧的場景，反而是冷靜的、井然有序的，尤其是在這種住院部。

這些種種透露的感覺很平淡，平淡到讓人細想其實有點無望。

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就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四五十歲的女人和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孩，同學們之前都有見過，他們有時候會來學校裏找老班。

許化傑走上前時，被女人一眼認出，“你是許化傑吧。”

“對，我們來看看老師。”

女人用手腕摁了把眼上的淚，“哎，你是他念叨過最多的學生，天天在家提到你名字。他要知道你來看他，肯定會很高興。”她往他身後看了眼，全是學生，招呼道，“他剛醒，你們進去吧。”

許化傑應了一聲，便帶著同學們一起進去。

病房條件很好，一個人一間，空間裝飾大小就像一個單身公寓一樣。

老班的人躺在正中間的病床上，一看就老了好多，人還是禁不住藥物的折騰，生不得病。

頭發徹底白了，一下子像老了二十歲。之前就是這樣，頭發很容易就白，每次總是會從頭頂開始，所以一白就很明顯，然而過不了兩天，他就去染回來。

現在不行了，頂著一頭白頭發，染不了，硬生生看著頭發全變白。

老班看到同學們立馬想坐起來，許化傑趕緊上前扶住他的背。

老班手拍了拍許化傑，又望了望身後的同學，“都長變了啊，不一樣了。”

“沒變。”許化傑拿了個枕頭墊在他身後。

“我這也沒多大事，就是被虛的，放心，死不了，死不了。”老班擺了擺手笑著說，心態很好。

“你再說那個字試試。”門口傳來師娘的聲音，聲音有點怨有點氣，嗓門也提高了不少。

老班不好意思的笑了下，擺了擺手，“不管她不管她。”

同學把買的水果牛奶放在病床兩側，“你看看你們，來一趟買那麽多東西幹什麽，都趕緊拿回去，家裏也沒人喝這個。”

許化傑在旁邊，“沒事，也不值什麽錢。您好好養病就行。”

“哎，哎，好好，你們坐啊，找著地方坐吧。”老班招呼著，四處望著找著板凳。

“您就別操心了。”

“哎。”老班又倒回枕頭上，“還是不得不服老。”

程默他們就在旁邊站著，李涵偷偷拽了下程默的衣袖，小聲說，“人看著確實瘦了不少。”

李涵這一動，被老班一下看到，笑著說，“這李涵吧，變了，真的長成大人了。”

被這一點名，李涵訕訕的笑，轉身就低頭和程默小聲的講，“果然你班主任還是你班主任，人群中一有什麽動作立馬就逮住你。”

程默也笑了，再看著許化傑和班主任的互動，真像兒子跟老子一樣。

什麽東西都是相互的，班主任是真的對許化傑好，即使那麽多年的教齡早就消磨了大半的熱情，但是看到好苗子還是會想好好栽培。所以許化傑對他也好，尤其是在這種場合，這種好是能派得上用場的。

他們沒有待多久，顧慮到老師現在的身體狀態需要休息，所以很快就出來了。

程默順便四周看了一圈，然後她對李涵說，“老師住的病房還是很好的，一個人一間，還有電視沙發，連獨立衛生間都有，這還挺不錯的。”

“都是許化傑找的。”李涵望著她，“他爸是院長，你不知道嗎？”

程默搖搖頭，“這還真不知道。”

怪不得許化傑的性格是這樣，這樣的一個家庭，從小營造的氛圍就不一樣。

“哦，提到許化傑，他在大學還交了個女朋友。”

“那麽快？”程默確實有點驚訝。

“嗯，聽說是女孩子先表白的。”

程默笑了，“想想也是。”

“我看過照片，女孩子小小的，長得挺甜的。許化傑竟然會同意，太奇怪了……”

“奇怪倒不奇怪啊，許化傑各方面都挺優秀，交女朋友很正常。”

李涵嘆了口氣，“我一直以為他喜歡的是你這種類型的，之前覺得你們倆可配了。”她看了眼程默又繼續說，“當然啦，王恒也很好。但是現實點來講，總覺得如果是跟許化傑在一起的話會輕松好多，無論是他個人，還是他的家，都會好很多。”

說完後她又看了眼程默，怕自己說錯話又加了句，“我就是隨便說說……”

程默笑著，就像大人面對小孩的亂言亂語而會表現的那樣，會說出的那三個字，“你不懂。”

你不懂，你只是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李涵撇來鄙視的一眼，嫌棄她的鄒鄒巴巴。

程默笑著摟住李涵的肩，“好啦，他們都很好，都很好。”

李涵也摟住她的腰，兩人勾肩搭背的，“嗯。”李涵點點頭，“你一直比我清楚。”

其實程默和王恒的事，李涵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模模糊糊知道個大概，不過一定有個特殊的聯系才能讓程默這樣付出自己，因為其實她很難先主動去和人示好，很難相信別人，非常慢熱，你能見到的她只有兩種狀態，就是王恒前和王恒後。

即使她和她玩了那麽多年算可以的，李涵從心裏始終覺得她還是對自己設立很深的屏障。

而之所以她能和程默玩到現在這樣的地步，李涵始終覺得就是因為在高中一次體育考核時，八百米測速的時候程默突然摔倒了，那麽多人只有她停下來了，其他人只顧著成績而從她們身邊跑過去。

那是一個節點，從那以後，程默越來越信任她，親近她。

因為程默喜歡將自己放到被動的位置，只有她明確看到對方的善意和真心時，她才回去回應。所以不難想象王恒做了什麽，又做了多少。

兩人走到半截，李涵突然說，“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有一種感覺，就感覺你們好像是一體的一樣。”

就是那種相似，那種神似。

讓我總覺得他就是你。

***

正事做完，程默心裏的負擔就沒什麽了。和李涵兩人隨便走了走，最後蹲在高中學校門口的花壇上，看著上學的學生和家長來來往往，就像他們當時一樣。

羽絨服外面裹著薄薄的一層校服，然後偷偷的把袖子和下擺的松緊帶剪掉，把肥大的褲腳改小，手縮在衣服裏，頭也勾著，活像在監獄裏服刑。

“哎，對了，你以後就直接在那邊過了嗎？”李涵問。

“差不多吧。”程默蹲累了直接盤腿坐下。

李涵：“你以後覺得無聊可以來找我玩，或者我也可以過去。”

“好。”

“哦對了，我記得你高中的時候說想去日本留學的，怎麽樣，你們學校有什麽交換項目嗎？”

程默：“有啊。”

“你沒報嗎？”

程默玩著花壇裏的雜草，低著頭說了句，“沒必要。”她把落在自己身上的葉子拿起來，“當時的感覺其實挺盲目，完全是被自己的想象吸引的。現在你離它越來越近，光是那些流程，真的，你就會覺得沒意思。”

有些經歷無所謂有沒有，而其實大多數都是自己強加。

程默站起來又繼續說，“你還是得具體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李涵托著腮仰頭望著她，“那你呢，你真正想要什麽？”

程默笑了笑，搖了搖高深莫測的說了句，“你猜。”她拽著李涵的手站起來，“走吧，在這裏站著怪冷的。”

之後時間還早，兩人就去超市買了點菜，於是李涵成了程默新的小白鼠。

晚飯就沒出去吃，程默學著網上教程炒了幾個菜給李涵嘗了嘗。

“怎麽樣？”程默拉開板凳坐下，興致沖沖的問她。

李涵立馬喝了口水，“你不會覺得有點鹹嗎……”

“是嗎？”程默拿起筷子嘗了口，“王恒也這樣說。”

李涵：“對了，王恒會做飯嗎？”

“會。”

“他比你大多少歲啊？”

程默還低頭吃著飯，“十幾歲吧。”

“那他這個年紀的男人應該早就結婚了吧，可能孩子都有了。”

被李涵這一提，她才真正意識到王恒年齡是不小了，“還真是。”

李涵：“那你們有談過以後嗎？比如什麽結婚什麽的。”

“結不結婚倒無所謂吧，不過到了法定年齡就可以先領張證。”

李涵聽她這口氣，壓下她試圖夾菜的筷子，“你就這樣所有的都決定了？！你也太不慎重了吧，最後可別把自己栽進去。雖然王恒確實很好，你也不至於那麽猴急吧，不能讓男人太得意……”

於是程默唯一會的還是那三個字，她說，“你不懂。”

你只是不懂。

吃完飯洗完鍋，兩人閑聊了一會兒就準備洗洗睡了。

因為程默第二天要起早坐車回去，所以現在就在收拾東西。李涵就靠在一旁看著她收拾，“不再多待幾天嗎嗎？”

“不了，回去還有事。”

李涵湊過來奸笑著，“是不是家裏的那個人想你想得緊啊，還是你想他想得緊啊？”

程默笑了笑沒解釋太多，她手裏正好握著牙刷，轉身敲上李涵的額頭，“你也趕緊找一個，有了你就懂了。”

李涵哀嚎了一聲倒在床上，“誰不想啊……”

可我就是遇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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