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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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上車李易深就問了他一句,“昨晚沒睡好?”

王恒點了點頭。

李易深拍了拍西服褲上落的灰,笑了一下,就像老年人一樣的笑,聲音拖得長長的,尾音還帶著氣音,自言自語似的感嘆了句,“年紀大了比不了年輕人的精力了。”

王恒沒搭話,之後的一路也很安靜。到了公司門口後,李易深沒急著下車,他透過玻璃窗看了眼面前的大樓,車窗能夠延伸的範圍就這麽大,他看不到最頂上,一大半就停了。

真是大。眼裏都裝不下,還有哪裏能裝下。

李易深推開車門下去,囑托了句,“今天有個董事會,你註意著點。”

“好。”

剛進公司門就能感覺到氣氛有一絲緊繃,往常會有的高跟鞋的敲擊聲今天也收斂了不少。

事情來得也挺突然,今天老爺子非得堅持開個董事會,早上從醫院專車送過來的時候,還躺在擔架上,看那樣子也像是快咽氣的人。估計人要死的時候都能模糊感覺到一個時間點,所以在那之前他說什麽都要拖著這身體來開個董事會。

用意明顯,內涵難猜。

董事會在下午五點開始開始,現在才四點。李易深坐在辦公室裏悠悠哉哉的喝茶,搬出好久沒用的茶具,不厭其煩的泡茶。

對王恒來說,整個過程都是不停的重覆,他看不出有什麽門道來。

然而事實上也確實是這樣,好久沒泡了,手早生了。李易深只是現在必須要找點事做做,不然總覺得有什麽地方憋得慌。

他臉上好似一派輕松,一個後仰重重的靠在椅子上,手裏的茶也晃晃悠悠濺出兩滴。

茶不燙人,可他總覺得剛剛自己受的是滾燙的熱水,而他十分冷靜的忍受住了。

他不急,王恒自然也不會急。

李易深視線望向前面,看著王恒坐在沙發上也挺自在,拿著茶幾上的一本書就開始看。

也沒慌,什麽也都不問,李易深沒忍住說,“你這是也挺放松啊。”

王恒把書合上放好,坐正了些,“跟您學的,面臨問題不要急。”

李易深哈哈哈的笑了,重新換了個姿勢,他的註意力這時候才從馬上要發生的那件事情中轉移過來,“說說,我為什麽不急。”

王恒看了他一眼,他正饒有興味的看著自己,搖了搖頭說,“我只是瞎猜。”

“那也說來聽聽。”

王恒接過李易深推過來的茶,然後開口道,“您本來就是半路才闖進來,即使是最差的結果什麽都沒留給你,你其實也不算太冤。”

他看了眼李易深,對方示意他繼續說,“我認為你其實並不在意最後的結果,或者說,你不在乎老爺子能留給你的任何一件東西,所以你能把自己放在一個旁觀者的視角。”說到這裏,王恒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您只是想看他會做出什麽選擇而已。”

更多的王恒沒說,比如李易深現在的恐懼其實是在恐懼老爺子會偏向他。他想體驗更深度的被傷害,並借此獲得一種自我安慰,又或者說想確認一些自己更願意相信的東西。

確信什麽?比如說,他家老爺子是個徹徹底底的壞人,足夠他恨。

而且王恒始終覺得李易深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母親才加入這場個人利益的戰場。這樣一來,很多事情的性質都變了。

這些他沒說,不過他說得已經足夠多了,他很少講那麽多話。

李易深聽到前面還覺得有趣,覺得自己選的人不錯,有點小聰明。

然而聽到後面後,李易深不知道是心在慢慢的折磨人似的抖,還是手中拿著的茶杯開始抖。心中的情緒混雜在一起,在欲沖破巖石而出的時候被王恒的即時停止壓下去了。

他說的都對,李易深突然笑了,笑得聲音越來越大,如同Wi-Fi信號般越擴越大,蕩起一陣陣回聲,使門外路過的人聽得心情緊張。

“了解得挺多?”李易深把茶杯放在桌子上,不住得摩擦杯身。

王恒上去給他的茶杯添滿,一句答過,“聽小道消息瞎說的。”

李易深:“真敢說啊。”

王恒手裏還倒著水,沒擡頭,“那也得看對方是誰。”

李易深又笑了,這次的笑放松了很多,“王恒,”他的眼中少有的嚴肅,“跟著我。好好幹。”

這是他第二次說這種話,之前說過一次。

每一次都是真心,而這一次他需要一個回應,或者說是一個保證。

王恒立直身站在他面前,後退了一步,只說了三個字,您放心。

五點鐘的時候,李易深準時入場,王恒以助理的身份和他一起進去。

老爺子已經坐在了中間,拄著個拐杖。兒子老子長得像,錯不了種。老爺子的狀態看著要比醫生說得要好,即使身體已經到了最後的階段,還是撐著坐得筆直,威嚴還在。

一個拍桌,激起的灰塵也肯定是在場所有人裏面最大的。

“人都來得差不多了吧。”老爺子咳了一聲,“我這情況大家都知道,也說不了多久。之所以我呢,還想親自再來這一趟,就是希望接下來我要說的這番話能夠一起聽著,日後不要相互為難。”

在座的人聽到這樣的話後心裏都打了個鼓。之所以擺到明面上來說,老爺子就是想讓在座的人都明明白白的聽清楚,為的是讓自己的孩子不要再相互算計。

老了,算計一輩子,不想讓後代在走老路。

所有的董事會成員都在,李易深和他兩個姐姐所持的股份相同,都為百分之七,而老爺子手裏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為第一大股東。

在座的人心裏也沒譜,李易深雖然是兒子但畢竟是外姓,大女兒雖急躁了些,二女兒倒也像點樣子。

難說。

李易深從頭到尾就像什麽都沒聽到一樣,坐在椅子上,自顧自的喝水。那些怨毒又或者懷疑的目光掃過來,他一律視而不見。

老爺子的目光掃了下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輕微的嘆了口氣,怎麽可能都不傷害。

他接過律師遞過來的文件,清了清嗓子。下面的人的心也跟著抖了抖。

他看了一會兒又合上了,這張遺囑他已經太熟悉了。老爺子輕輕的拍了下桌子,卻在此刻顯得擲地有聲,使著最後的中氣喊道:“我所作出的一切決定都不可違背!”

最後的一口氣一口力全部凝聚在這一句話中,一時之間,連空氣中的灰塵都被震得停止漂浮。

他翻開文件,宣布道,“我名下的海邊別墅以及所有的收藏字畫,咳咳……”大女兒於家鵬著急著趕緊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背,“爸,您慢點。”

老爺子攥了下她的手,極其困難的吞咽了一下。王恒直覺得那吞咽下的是口血,有血腥味。

他皺了下眉,繼續說,“由兩位女兒享有。”

“並且,我在此公司下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歸兒子李易深所有,剩下的百分之十分別歸兩個女兒所有。”

“爸!”於家鵬,他的大女兒站了起來,滿臉的不可置信。

李易深看著要笑不笑的,右手在會議桌上瀟灑的轉著筆,只是今天手感不行,總是掉。

然而你要是這時候低頭撿筆的話,能看到他另外一只手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攥得青筋暴露,胳膊也越來越紅。

他贏了,贏得徹徹底底。

老爺子考慮的周全,即使老大老二聯合起來,他們的股份總和加起來還是不如這個小兒子。

“坐下。”老爺子咳嗽了兩聲,然而沒人動,在場所有的人都沒動,“我說坐下!”老爺子上了氣,拐杖重重的敲了兩下地面。

於家鵬懷著一股氣坐下,然後延伸惡狠狠的投向李易深。

他是誰,她從不承認他。

憑什麽,老爺子年輕時候就因為他媽而犯渾,把她們兩姐妹丟在家裏不管,年老時還要把所有的積蓄給他。

恨,她恨,連帶著她對老爺子的恨一起算在李易深的頭上。

誰可憐?誰才應該被補償?

於佳敏手伸過去握住她的姐姐,沖她搖了搖頭。於家鵬眼睛含淚的轉過頭望向妹妹,那一瞬間,她們找到了某種共鳴。

老爺子說那麽多話已經是身體極限了,他嘆了口氣讓其他人先出去,留下三個孩子。

一時間,空蕩蕩的會議室靜默無聲。

“我知道,對你們三個人我都有愧,咳……咳咳。”老爺子緩了一口氣,“在這裏,我對你們說聲對不起。”

他推開椅子,緩慢的站起來,雙手穩住會議桌才使自己能夠勉強站穩。頭發全白了,皮也松了,一層層疊在骨頭上。他低著頭鞠了個躬,每一秒每一個動作對現在的他來說都是一種身體上的劇烈疼痛。

下一秒他突然倒下,直直坐在椅子上。

兩個女兒趕緊上前去,大女兒急得音都變了,“你跟誰較什麽勁呢倒是。”

李易深始終低頭看自己的水杯,沒有往那邊看。或者說,他不敢往那邊看。

“答應爸爸,不要再爭了,好不好。”他側過身,每一個字都喘著大氣,“易深,過來。”

李易深靜了有兩秒,然後站起來向那邊走過去,好遠,他感覺自己走了好久。

感覺從出生走到了高中,都是老爺子不在他身邊的時間。

老爺子把三個人的手放在一起,“答應我。”

然而沒法答應,他們之間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法這樣保證。

眼看一陣沈默,老爺子的腿突然軟了,被李易深眼疾手快的從背後扶住。

於佳敏看著老爺子的樣子還是心裏不忍,最後還是模糊的說了一句,“你放心。”

王恒一直在樓底的車裏等李易深。裏面聊了又將近一小時,現在天已經黑了。

看到李易深走出公司大門,王恒腦子裏突然響起第一天他對他說的話,“腰得直。”於是自己的身板也不自覺的挺直。

看著李易深慢慢走過來,王恒直覺不對,這還是他第一次見李易深帶著一身的頹氣。

他坐上車後,也沒發活。王恒就在原地等著。幾分鐘知乎,後座傳來了兩個字,“回家。”

看著車在行走,李易深整個人都靠在座椅上,想著剛才的一切又突然覺得怪沒滋沒味的,沒意思。

他想起什麽,問王恒:“你一直沒有去找過你父親嗎?”

“沒有。”

後面的人慢慢的笑了,嘴裏冒出來一句,“這種關系本來就不該有的。”

王恒沒有說話,車裏只有他故意放著的舒緩音樂,貝多芬還是什麽的。

路過一家路邊的燒烤店的時候李易深突然讓他停下,他透過車窗看了眼,然後問王恒,“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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