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66 章
王小雲依舊沒有擡起頭，淚珠還掛在眼尾，不知怎麽的，江雅萱卻覺得眼前的母親很陌生，她身上洗得有些發白的外套，隨意挽起的長發，垂落在鬢邊的發絲，明明跟平時沒什麽兩樣。
江雅萱聽到了一聲輕笑，王小雲任由淚水自眼尾滾了出來，再看向江雅萱時，眼底閃爍著某種輕松愉悅的光芒：“你姐姐那孩子，心太軟，她會被我們所有人利用到死。”
“所有人”這個詞用的相當微妙，江雅萱下意識攥緊了衣袖。
王小雲：“萱萱，我不知道你有什麽臉坐在這裏質問我，仗著姐姐疼你，舍不得你受委屈，這些年因為你，你姐姐受的罪還少嗎？”
是啊，如果沒有姐姐夾在中間，上學住校的她即便可以不回家，但又有誰會給她生活費呢。
她不願意面對這個令人窒息的家，不願意跟家裏人打交道，從初中開始，一躲就是八年，可姐姐也沒比她大多少，姐姐的錢也是從家裏要來的，她不願意面對的事，就丟給姐姐，明知道姐姐在家過得不好，上大學之後自己明明可以想辦法打工掙錢，卻佯裝不知，躲在自己的“象牙塔”裏，等著姐姐寄錢，只字不提打算接姐姐出來的事。
她總想著等大學畢業以後，自己多掙點錢，租個大點的房子再接姐姐出來享福。
等到最後，連姐姐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如果不是楚黎找到了她，她甚至不知道姐姐已經失聯了。
這樣的她，真的有資格在這裏質問別人嗎？
王小雲眼見江雅萱的眉心漸漸蹙起，原本森然冷漠的神情多了幾分猶疑，不由得偏過頭去自嘲般輕笑出聲：“我太了解琳琳了，也了解你們每一個人，她逃不出長垣村，我沒能力帶她走，除非報警……”
“可一但報警，當年的事就全露餡了，你姐姐是可以脫離苦海，但你呢？你弟弟呢？我們剩下的人呢？以後要怎麽擡頭做人？怎麽去生活？”
“你知不知道方昊那個媽是個精神病她判不了刑，她如果知道了真相，會像糾纏楚安安一樣糾纏你糾纏我，糾纏我們家每一個獨善其身的人。”
“那樣的日子你敢想嗎？你江雅萱敢去過嗎？！”
王小雲說的這些，是江雅萱從沒有想過的事，可江雅萱覺得這話說得不對：“即便姐姐死了，這件事還是會被曝光，做錯了事，總要承擔後果，沒有人能躲一輩子。”
王小雲盯著江雅萱，眼中多了幾分異樣的光芒：“你不是想為你姐姐討公道，讓傷害她的人付出代價嗎？我們所有人一起來承擔後果，除了你姐姐，這樣有什麽不好嗎？”
江雅萱覺得眼前的母親好像瘋了：“你說什麽？”
王小雲眼睫輕顫，淚珠自其眼尾撲簌簌落下，而她的唇角，卻始終是向上的：“你爸收了張衛民的錢，這件事無論結果如何，你姐姐都多了甩不掉的大麻煩，除非她狠下心來，自此消失，找個地方躲起來過她自己的日子。”
“可張衛民是給了雙份錢的，江成建向他保證，兩個女兒隨便讓他挑。”
王小雲話落，目光落在江雅萱愕然震驚的面孔之上，繼續又道：“你姐姐活得太累了，她心太軟，放不下這個放不下那個，該為自己打算的時候總是顧著別人，這世上拖她後退的人實在太多，活著太累太累，你見過她的手腕嗎？為了出門，她不止一次傷害自己，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不在乎疼痛，她想要自由，卻又不肯拿掉身上的包袱，又怎麽能飛的出去？”
“我沒你想得那麽壞，我是不喜歡你們，不喜歡這個家，但也沒到要殺了你姐姐的程度，畢竟她是這個家最像我的人。”
王小雲頓了頓：“就算我真想不開要殺人，也該先殺了你們才對。”
江雅萱徹底怔住了，她不敢相信這種話出自自己的母親，這個家生病的人原來不止姐姐一個，王小雲才是久病郁結於心的那一個。
王小雲：“我帶著藥過去，只是因為擔心你姐姐，她走的時候傷口就沒包紮好，如果張衛民那個畜生再對你姐姐做了什麽，你姐姐會撐不下去，果然，張衛民跟你爸喝酒的時候，假借解手偷跑去了咱家院子，我一個人攔不住他，只能在他跑去地窖之前，鎖上地窖的門。”
“張衛民不會輕易死心，你爸走了，他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去找你姐姐，江成建回去如果發現我不在家，事情只會變得更糟，我就想著……先回去，你姐姐在裏面待一天不要緊，等我想到帶她走的辦法馬上就去接她。”
王小雲說話間眼睫輕閃，上揚的唇角漸漸垂了下去，她說的是實話，她真的沒想要江雅琳死，她想救她。
“可我回家還是晚了一步，被江成建發現了，他打了我，說我生的全是白眼狼，說都是我的錯……他欠了賭債，張衛民的錢是他的救命錢。”
“我被他打暈了。”王小雲額角烏青的傷痕，在審訊室燈白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刺眼。
王小雲的聲音漸漸輕了下來：“等我借口回娘家再回到長垣，是第三天晚上，你姐姐在地窖裏也不過待了不到三天，我不是沒被關過，三天不會怎麽樣，最多就是頭暈腳軟，我都是試過的……夜路難行，我不小心把車給撞了，等我趕到家時，已是後半夜。”
“那把鎖的鑰匙不知掉在了哪兒，我用錘子把鎖砸開爬進地窖的時候，你姐姐就一動不動坐在那兒，我怎麽叫她都沒有反應，我以為她暈了，直到我爬過去，推了她一把，她就那樣直楞楞的，倒了下去……”
話至此，審訊室響起了壓抑許久的抽泣聲，江雅萱緊緊捂著自己的嘴，王小雲面上掛著淚珠仍在繼續：“我是想要救她的，我真的沒想要她的命，你姐姐被關進地窖最多不過三天，一個人不吃不喝三天怎麽會死呢？”
才三天吶，她怎麽會死呢？！
王小雲看著黑暗裏倒在地上的江雅琳，手腕上胡亂纏上的紗布，不遠處還有半管藥膏，那是王小雲擔心江雅琳帶過的東西，生平第二次，王小雲的心臟一頓一頓的疼了起來，仿佛剛剛砸向鎖頭的錘子，每一下都砸在了自己身上。
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她得知偷偷吃了墮胎藥的江雅琳趕來超市幫她的忙。
第二次是現在。
王小雲大口喘息著，試圖驅趕這種窒息的痛楚，慌亂中，王小雲忽然想起來，江雅琳在被帶到長垣前，就已經被關在房間裏四天了，那四天，她分明給江雅琳送了食物和水，唯一的解釋，是江雅琳可能根本沒碰那些東西，那時的她在與他們抗爭，她寧可死，也不要再被關起來。
那天晚上，長垣村江家附近，隱約能聽到一個女人壓抑克制的低聲慟哭，但因著江家位置偏，根本無人在意這個詭異的聲音。
王小雲將江雅琳手上的紗布重新裹好，為其整理了因反覆掙紮弄亂的衣衫和發絲，而後抹了把眼淚，從地窖裏退了出來，拿了前院大門上的鎖，掛在了地窖上，她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讓江雅琳的屍體公之於眾，而不是被旁的什麽人發現告知江成建，那樣江雅琳的死會被無聲無息遮掩過去，所有往事都會被江成建埋進墳墓，下一個被帶進地窖的，就是江雅萱。
清晨，王小雲拖著疲憊麻木的身體輾轉回到了H市，當王小雲昏昏沈沈停好車準備上樓時，發現車裏多了許多血跡，她這才意識到她不小心在地窖裏沾了血，撞壞的車燈也必須趕緊修好，免得被江成建懷疑，王小雲將車送去了修理廠。
王小雲不打算讓江雅琳的屍體太快被發現，她需要一個契機，一個引起警察註意又不引起江成建懷疑的契機。
等了沒多久，警察就找上了門，不出所料，江成建一邊敷衍著警察，一邊聯系張衛民盡快下手，張衛民到時發現地窖多了把鎖，只以為江雅琳跑了，轉而將怒火對準了江成建，江成建收了錢沒辦好事，焦頭爛額開始暗中找尋江雅琳的蹤跡，他甚至覺得是那個當年教壞了自己女兒的楚安安又在暗地裏搞鬼。
王小雲偷偷藏起了江雅琳被摔壞的手機，和在江雅琳房間找到的一封信。
那封江雅琳寫給楚黎的信。
她想要的契機來了，江雅萱的出現，就是一個絕佳的契機，她將信和手機放得稍微容易被發現了一點點，神色古怪的江寧果然將信和手機拿走了。
楚黎帶著警察找上門的那天晚上，沒有人發現拉著江寧的王小雲根本沒有用力，她眼睜睜看著兒子拿著手機沖楚黎晃了晃，她知道這個家是時候該散了。
江雅萱怎麽也沒想到，她想要的真相，竟然是這樣。
指責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離開審訊室的時候，江雅萱只覺得無地自容。
H市公安局接待廳的長椅上，江雅萱看到了自己的弟弟，江寧。
幾乎是一夜之間，江寧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最初只想幫忙找大姐，找著找著，這件事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大姐死了，爸爸被抓了，媽媽被抓了，爺爺作為某些事的知情人被拘留了，這個家突然之間，只剩下了他自己。
他抓著江雅琳那只破碎的手機，坐在長椅上獨自發呆。
他沒心思去上學，不敢一個人回家，他不知道他還可以去哪兒。
江雅萱猶豫了一下，走上前，坐在了江寧身側：“在這裏多久了？”
江寧聲音悶悶的回道：“昨天放學之後來的……”
江雅萱偏過頭，看了眼江寧腫得像個核桃似的眼睛：“可以帶我回家嗎？”
江寧楞了一下，旋即意識到江雅萱說的，是他們搬去郊區的新家，二姐的房間是設計跟大姐在一起的，但她從沒有回去住過。
江寧有些猶豫：“可媽媽她……”
江雅萱沒有說話，江寧似是覺察到了什麽顯得愈發難過了：“他們說是媽媽害死了大姐，是真的嗎？”
江雅萱不知道該怎麽向江寧解釋，就在這時，白瀚宇拿著兩瓶熱牛奶走了過來。
見到白瀚宇，江寧顯得有些緊張，不知所措往江雅萱身側靠了靠。
白瀚宇將牛奶遞給兩人，站在離江寧稍遠的地方：“小朋友，你們的爺爺可以走了，跟他回去吧。”
江寧跟江雅萱算不上有多親，意識到自己靠得太近了，忙局促挪動了下身體，坐回到原位。
白瀚宇：“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買單，無論對錯，誰也逃不掉，有時候是身體上的，有時候是物質上的，有時候是心理上的……”
“你的家人，他們傷害了另一個家人，以家人的名義去傷害家人，一樣要負責，你明白我在說什麽嗎？”
江寧沒有說話，只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他怎麽會不知道自己的姐姐和媽媽在家過得並不開心，但他不知道不開心代表著什麽，他的父親不止一次告訴他，所有人關起門來都是這樣過日子的，生活從來都不會開心，只有錢，才會讓人得到短暫的快樂。
江寧不太懂父親說的話，除了乖乖吃飯睡覺上學，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而彼時的他與江雅萱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麽樣的疾風驟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王小雲依舊沒有擡起頭，淚珠還掛在眼尾，不知怎麽的，江雅萱卻覺得眼前的母親很陌生，她身上洗得有些發白的外套，隨意挽起的長發，垂落在鬢邊的發絲，明明跟平時沒什麽兩樣。
江雅萱聽到了一聲輕笑，王小雲任由淚水自眼尾滾了出來，再看向江雅萱時，眼底閃爍著某種輕松愉悅的光芒：“你姐姐那孩子，心太軟，她會被我們所有人利用到死。”
“所有人”這個詞用的相當微妙，江雅萱下意識攥緊了衣袖。
王小雲：“萱萱，我不知道你有什麽臉坐在這裏質問我，仗著姐姐疼你，舍不得你受委屈，這些年因為你，你姐姐受的罪還少嗎？”
是啊，如果沒有姐姐夾在中間，上學住校的她即便可以不回家，但又有誰會給她生活費呢。
她不願意面對這個令人窒息的家，不願意跟家裏人打交道，從初中開始，一躲就是八年，可姐姐也沒比她大多少，姐姐的錢也是從家裏要來的，她不願意面對的事，就丟給姐姐，明知道姐姐在家過得不好，上大學之後自己明明可以想辦法打工掙錢，卻佯裝不知，躲在自己的“象牙塔”裏，等著姐姐寄錢，只字不提打算接姐姐出來的事。
她總想著等大學畢業以後，自己多掙點錢，租個大點的房子再接姐姐出來享福。
等到最後，連姐姐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如果不是楚黎找到了她，她甚至不知道姐姐已經失聯了。
這樣的她，真的有資格在這裏質問別人嗎？
王小雲眼見江雅萱的眉心漸漸蹙起，原本森然冷漠的神情多了幾分猶疑，不由得偏過頭去自嘲般輕笑出聲：“我太了解琳琳了，也了解你們每一個人，她逃不出長垣村，我沒能力帶她走，除非報警……”
“可一但報警，當年的事就全露餡了，你姐姐是可以脫離苦海，但你呢？你弟弟呢？我們剩下的人呢？以後要怎麽擡頭做人？怎麽去生活？”
“你知不知道方昊那個媽是個精神病她判不了刑，她如果知道了真相，會像糾纏楚安安一樣糾纏你糾纏我，糾纏我們家每一個獨善其身的人。”
“那樣的日子你敢想嗎？你江雅萱敢去過嗎？！”
王小雲說的這些，是江雅萱從沒有想過的事，可江雅萱覺得這話說得不對：“即便姐姐死了，這件事還是會被曝光，做錯了事，總要承擔後果，沒有人能躲一輩子。”
王小雲盯著江雅萱，眼中多了幾分異樣的光芒：“你不是想為你姐姐討公道，讓傷害她的人付出代價嗎？我們所有人一起來承擔後果，除了你姐姐，這樣有什麽不好嗎？”
江雅萱覺得眼前的母親好像瘋了：“你說什麽？”
王小雲眼睫輕顫，淚珠自其眼尾撲簌簌落下，而她的唇角，卻始終是向上的：“你爸收了張衛民的錢，這件事無論結果如何，你姐姐都多了甩不掉的大麻煩，除非她狠下心來，自此消失，找個地方躲起來過她自己的日子。”
“可張衛民是給了雙份錢的，江成建向他保證，兩個女兒隨便讓他挑。”
王小雲話落，目光落在江雅萱愕然震驚的面孔之上，繼續又道：“你姐姐活得太累了，她心太軟，放不下這個放不下那個，該為自己打算的時候總是顧著別人，這世上拖她後退的人實在太多，活著太累太累，你見過她的手腕嗎？為了出門，她不止一次傷害自己，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不在乎疼痛，她想要自由，卻又不肯拿掉身上的包袱，又怎麽能飛的出去？”
“我沒你想得那麽壞，我是不喜歡你們，不喜歡這個家，但也沒到要殺了你姐姐的程度，畢竟她是這個家最像我的人。”
王小雲頓了頓：“就算我真想不開要殺人，也該先殺了你們才對。”
江雅萱徹底怔住了，她不敢相信這種話出自自己的母親，這個家生病的人原來不止姐姐一個，王小雲才是久病郁結於心的那一個。
王小雲：“我帶著藥過去，只是因為擔心你姐姐，她走的時候傷口就沒包紮好，如果張衛民那個畜生再對你姐姐做了什麽，你姐姐會撐不下去，果然，張衛民跟你爸喝酒的時候，假借解手偷跑去了咱家院子，我一個人攔不住他，只能在他跑去地窖之前，鎖上地窖的門。”
“張衛民不會輕易死心，你爸走了，他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去找你姐姐，江成建回去如果發現我不在家，事情只會變得更糟，我就想著……先回去，你姐姐在裏面待一天不要緊，等我想到帶她走的辦法馬上就去接她。”
王小雲說話間眼睫輕閃，上揚的唇角漸漸垂了下去，她說的是實話，她真的沒想要江雅琳死，她想救她。
“可我回家還是晚了一步，被江成建發現了，他打了我，說我生的全是白眼狼，說都是我的錯……他欠了賭債，張衛民的錢是他的救命錢。”
“我被他打暈了。”王小雲額角烏青的傷痕，在審訊室燈白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刺眼。
王小雲的聲音漸漸輕了下來：“等我借口回娘家再回到長垣，是第三天晚上，你姐姐在地窖裏也不過待了不到三天，我不是沒被關過，三天不會怎麽樣，最多就是頭暈腳軟，我都是試過的……夜路難行，我不小心把車給撞了，等我趕到家時，已是後半夜。”
“那把鎖的鑰匙不知掉在了哪兒，我用錘子把鎖砸開爬進地窖的時候，你姐姐就一動不動坐在那兒，我怎麽叫她都沒有反應，我以為她暈了，直到我爬過去，推了她一把，她就那樣直楞楞的，倒了下去……”
話至此，審訊室響起了壓抑許久的抽泣聲，江雅萱緊緊捂著自己的嘴，王小雲面上掛著淚珠仍在繼續：“我是想要救她的，我真的沒想要她的命，你姐姐被關進地窖最多不過三天，一個人不吃不喝三天怎麽會死呢？”
才三天吶，她怎麽會死呢？！
王小雲看著黑暗裏倒在地上的江雅琳，手腕上胡亂纏上的紗布，不遠處還有半管藥膏，那是王小雲擔心江雅琳帶過的東西，生平第二次，王小雲的心臟一頓一頓的疼了起來，仿佛剛剛砸向鎖頭的錘子，每一下都砸在了自己身上。
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她得知偷偷吃了墮胎藥的江雅琳趕來超市幫她的忙。
第二次是現在。
王小雲大口喘息著，試圖驅趕這種窒息的痛楚，慌亂中，王小雲忽然想起來，江雅琳在被帶到長垣前，就已經被關在房間裏四天了，那四天，她分明給江雅琳送了食物和水，唯一的解釋，是江雅琳可能根本沒碰那些東西，那時的她在與他們抗爭，她寧可死，也不要再被關起來。
那天晚上，長垣村江家附近，隱約能聽到一個女人壓抑克制的低聲慟哭，但因著江家位置偏，根本無人在意這個詭異的聲音。
王小雲將江雅琳手上的紗布重新裹好，為其整理了因反覆掙紮弄亂的衣衫和發絲，而後抹了把眼淚，從地窖裏退了出來，拿了前院大門上的鎖，掛在了地窖上，她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讓江雅琳的屍體公之於眾，而不是被旁的什麽人發現告知江成建，那樣江雅琳的死會被無聲無息遮掩過去，所有往事都會被江成建埋進墳墓，下一個被帶進地窖的，就是江雅萱。
清晨，王小雲拖著疲憊麻木的身體輾轉回到了H市，當王小雲昏昏沈沈停好車準備上樓時，發現車裏多了許多血跡，她這才意識到她不小心在地窖裏沾了血，撞壞的車燈也必須趕緊修好，免得被江成建懷疑，王小雲將車送去了修理廠。
王小雲不打算讓江雅琳的屍體太快被發現，她需要一個契機，一個引起警察註意又不引起江成建懷疑的契機。
等了沒多久，警察就找上了門，不出所料，江成建一邊敷衍著警察，一邊聯系張衛民盡快下手，張衛民到時發現地窖多了把鎖，只以為江雅琳跑了，轉而將怒火對準了江成建，江成建收了錢沒辦好事，焦頭爛額開始暗中找尋江雅琳的蹤跡，他甚至覺得是那個當年教壞了自己女兒的楚安安又在暗地裏搞鬼。
王小雲偷偷藏起了江雅琳被摔壞的手機，和在江雅琳房間找到的一封信。
那封江雅琳寫給楚黎的信。
她想要的契機來了，江雅萱的出現，就是一個絕佳的契機，她將信和手機放得稍微容易被發現了一點點，神色古怪的江寧果然將信和手機拿走了。
楚黎帶著警察找上門的那天晚上，沒有人發現拉著江寧的王小雲根本沒有用力，她眼睜睜看著兒子拿著手機沖楚黎晃了晃，她知道這個家是時候該散了。
江雅萱怎麽也沒想到，她想要的真相，竟然是這樣。
指責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離開審訊室的時候，江雅萱只覺得無地自容。
H市公安局接待廳的長椅上，江雅萱看到了自己的弟弟，江寧。
幾乎是一夜之間，江寧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最初只想幫忙找大姐，找著找著，這件事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大姐死了，爸爸被抓了，媽媽被抓了，爺爺作為某些事的知情人被拘留了，這個家突然之間，只剩下了他自己。
他抓著江雅琳那只破碎的手機，坐在長椅上獨自發呆。
他沒心思去上學，不敢一個人回家，他不知道他還可以去哪兒。
江雅萱猶豫了一下，走上前，坐在了江寧身側：“在這裏多久了？”
江寧聲音悶悶的回道：“昨天放學之後來的……”
江雅萱偏過頭，看了眼江寧腫得像個核桃似的眼睛：“可以帶我回家嗎？”
江寧楞了一下，旋即意識到江雅萱說的，是他們搬去郊區的新家，二姐的房間是設計跟大姐在一起的，但她從沒有回去住過。
江寧有些猶豫：“可媽媽她……”
江雅萱沒有說話，江寧似是覺察到了什麽顯得愈發難過了：“他們說是媽媽害死了大姐，是真的嗎？”
江雅萱不知道該怎麽向江寧解釋，就在這時，白瀚宇拿著兩瓶熱牛奶走了過來。
見到白瀚宇，江寧顯得有些緊張，不知所措往江雅萱身側靠了靠。
白瀚宇將牛奶遞給兩人，站在離江寧稍遠的地方：“小朋友，你們的爺爺可以走了，跟他回去吧。”
江寧跟江雅萱算不上有多親，意識到自己靠得太近了，忙局促挪動了下身體，坐回到原位。
白瀚宇：“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買單，無論對錯，誰也逃不掉，有時候是身體上的，有時候是物質上的，有時候是心理上的……”
“你的家人，他們傷害了另一個家人，以家人的名義去傷害家人，一樣要負責，你明白我在說什麽嗎？”
江寧沒有說話，只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他怎麽會不知道自己的姐姐和媽媽在家過得並不開心，但他不知道不開心代表著什麽，他的父親不止一次告訴他，所有人關起門來都是這樣過日子的，生活從來都不會開心，只有錢，才會讓人得到短暫的快樂。
江寧不太懂父親說的話，除了乖乖吃飯睡覺上學，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而彼時的他與江雅萱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麽樣的疾風驟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