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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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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

我忍住淚意,強笑著對他道:“嗯,你是我的師兄,我說過,我和你生活在一處,整整十七年了。”

他皺了皺眉,認真道:“可我之前,是生活在江南……”

“什麽江南!”我立即打斷他,“你和我、還有雲玄,我們一起生活在南山派,你是南山派的大弟子,是我爹爹的大徒弟,這些難道你都……你都忘了嗎?”

他眉頭皺得更緊,半晌,沒有說話。

我見了更加心急,又對他道:“你不愛吃辣的,不愛吃魚,最喜歡穿的衣服是黑色的,還有,你的劍法是我們派裏最好的一個,爹爹他以前總是誇你,你……”

我眼前又模糊了起來:“這些……你都不記得了嗎?”

我看見他眉頭皺得很緊,卻始終一言不發,我的心慢慢沈了下去。

他真的都忘了……什麽都忘了……

我不知道現在自己是個什麽心情,就像是一本你寫了很久很久的本子,上面記了很多你做過的事,可有一天,這個本子丟了,等你找回來的時候,它上面卻一個字也沒有了,那些時間、那些感受,那些心情,也都隨風飄散,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擦幹凈眼淚,努力平靜下來心情,對他說道:“三年前,我爹去世時,我們南山派遭遇襲擊,你為了救我,被人用劍刺中了左胸,掉進了我們山下的那條河裏。”我看著他終於有些動容的臉,緩緩道,“若是我沒猜錯的話,當時那一劍刺的極深,應該到了如今,你胸口上也還有個疤痕吧。”

我終於瞧見他眸色微動,心知沒有猜錯,剛要再說上幾句時,門外卻傳來了護衛的聲音:“當家的,鏢局的人已經來請了,請您移步。”

我一楞,卻見他忽然站起了身,我連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哪兒?”

他看了看我抓著他的那只手,卻微微皺起眉。我見了連忙收回手,默默低下頭,心裏有些難受。

我聽見他的聲音在我頭上響起:“我還有事,不過若是真如你所言,你以前認識我的話,你就在客棧裏等我,等我處理好了這些事情之後,再來找你。”

我擡起頭,見他沈沈望著我,於是我扯出了抹笑容,對他道:“好,我等你。”

我已經等了他三年了,又怎麽會在乎這幾個時辰?

於是,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走廊盡頭,消失在我眼前,直到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我才站起了身,匆匆跟了上去。

事到如今,就連這幾個時辰,我也是在乎的。

若我還是三年前那個小姑娘,定會在客棧裏等他到天荒地老,可如今的我,卻再也不像之前那般天真了。

我父親說過,有些人若是不抓住,就真的錯過了。

我已經錯過了一次,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我悄悄跟在他後面,看著他上了馬,我便也牽著我的馬悄悄跟在他們身後。

直到走過半條街,我看到他們停了下來,然後,我看見他大步走進了虎威鏢局裏,門口站著的人都低著頭,看上去都是分外恭敬的樣子。

我腦中一片清明,立即明了。

是了,白日裏還聽那小姑娘說他們當家的要來,如今他就被人喊作當家的,此時又帶人明晃晃地走了進去。

所以,他們所說的虎威鏢局的新總鏢頭,那個三年前才認祖歸宗、幾年之內將鏢局經營得風生水起的人,其實就是雲青嗎?

他真是厲害,我雖然難過,但還是忍不住在心裏讚嘆了一番,他在鏢局毫無根基,卻能在短短時間內做到如此風生水起,恐怕除了聰明才智,必要的手腕也是少不了的。

他不愧是我葉伊喜歡的人,我爹爹他老人家也沒看錯人。

如今再一細想,我才記起來,似乎雲青被我爹爹撿回家的時候,身上就有一塊玉佩,那塊玉佩他一直都很珍重,時時帶在身上。如此看來,許是他受傷之後,被河水沖到了下游,被人救起,可是他卻失了憶,忘了一切,所以才會一直留在江南,沒有回來,可能也不知道該去哪裏,直到後來被人發現真正的身份。

似乎那日小姑娘的話,仍舊環繞在我心頭:

——“他叫顧辰。”

我站在街口等了許久,直到天色暗了下來,我才看見顧辰從鏢局裏走了出來。

我悄悄在後面跟了上去,見他回了之前的客棧,我也跟著一同進去了,可一低頭進門的功夫,我再擡起頭,卻不見他人了。

我頓時有些慌了,一轉身,卻見他和那幾個小護衛正站在我身後看著我,他目光沈沈的。

我一楞,剛要說些什麽,他卻繞過我,徑自上樓去了。

我連忙跟了上去,跟著他一路進了包間裏,身後的門被外面的人關上。

如今,他每次沈沈看著我的時候,我都覺得他有些陌生。

他以前並不是這副樣子,以前他的那雙眸子,是如同流星一般明亮璀璨,很是好看,不像現在這般沈穩內斂、毫無光彩。

我想上前去跟他說說話,剛上前了一步,卻見他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了我。

我一楞,半晌才收回伸在半空中的手,心裏卻有些難過,鼻子一酸,眼淚卻被我生生忍了回去。

他以前從不會這樣,每次我伸手拉他的時候,他總是笑著轉頭看向我,伸手揉揉我的頭,喚我一聲“伊伊”……

幾顆眼淚掉了下來,我趕緊低頭抹去,整理好心情,我才擡頭,扯出了抹笑容看著他,輕聲喚他道:“師兄……”

他站在原地沒動,也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看著我,毫無表情。

我忽然感覺十分難過。

我以前總以為,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地活著,我就很滿足了,但事到如今我才知道,若是心中愛慕的那人,有一日再也不愛你了,再也不像從前一般與你親近了,你們之間再也回不去了,原來竟是如此難受的。

因為我愛慕著他,所以我才會希望,他也能愛慕著我,他也能在乎我。

其實我也是個貪心的人。

我一開口,聲音卻帶出幾分哽咽:“我不管你現在是誰,叫什麽名字,做什麽事情,這些我都不在乎。我只想……只想留在你身邊,和你在一起,可以嗎?”

見他眸色微動,我又道:“我不會給你添亂的,你也不用管我,只要讓我跟著你就好了。”

話音落了,他看了我半晌,沒有回我,反而徑自開口道:“三年前我從河畔被人救起,確實忘了很多事,但是此事,從來沒有任何人知道,任何人。”

他看著我,微微皺起眉:“若你真的認識我,那你可知道我身上那枚玉佩,上面刻了什麽字……”

“如玉。”

他話音剛落,我就接著道。

我見他頓時楞住了,於是就又重覆了一遍:“上面刻了如玉二字,那是我們三個在一起猜了很久,最後還是雲玄看清的……”

我看著他舒展開的眉頭,又一遍道:“所以,現在你能信我了嗎?”

他沒說話,依舊將我望著,半晌,才緩緩點了點頭。

我笑了,剛想說話,卻又聽他道:“既然如此,你為何沒有來找我?”

我笑容頓了頓,眼前又一片模糊,我有些哽咽:“我找了你整整一年,又在南山派上等了你兩年,你卻始終都沒回來,他們都說……都說你已經死了,他們都叫我死心,都叫我不要再等你了,可我沒想到你……”

會把這一切都忘了。

他目光沈沈將我望著,半晌才開口:“可如今我要回江南,你跟著我,怕是會吃很多苦。”

我立即搖了搖頭:“這有什麽?我不在乎。”

我看見他眸光微閃,忽然,我一頓:“你……你不是虎威鏢局的總鏢頭嗎?怎麽會苦……”

他聽了,扯了下嘴角,笑了一下,我楞住了,又聽他道:“查我倒是查的很清楚,你在我後面跟了我一天,你也應該知道……”

他漸漸收斂了笑容,十分嚴肅地說著:“你也知道,我現在是虎威鏢局的人,不是你說的南山派弟子,更不是你的師兄,所以就算你跟著我,其實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眸色黯了黯:“以前的事,我已經什麽都不記得了。”

我楞住了,半晌才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那又能怎樣?你永遠都是我南山派的弟子,你也永遠都是我的師兄,這永遠不會變,更何況……”

更何況,我爹臨死前,還將我親手交給了你,從那天起,我就是你的未婚妻了,我理所應當守著你,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想到這裏,我忽然問他:“你難道就不想知道你以前都發生過什麽事,你以前是個什麽樣的人,你以前叫什麽名字,你以前和我……又是什麽關系嗎?”

他皺了皺眉:“什麽?”

我見他皺起眉,默默將這話吞回去了。

之前那些年我不說,是因為怕他不喜歡我,可事到如今我想說了,卻又怕他以為,我是對他有所圖謀,畢竟他如今和以前不一樣了。

這話怕是再也說不出口了。

我深吸了口氣,終究還是沒說出口,轉而笑著道:“你以前是我的師兄啊,而且當年若不是你,恐怕我早就死了,所以你就當我是來報恩的吧,我不會給你添任何麻煩,你若是質疑我的身份,可以派人去街角那個客棧問問,裏面有我們南山派的人,我是南山派掌門的師妹,他們都認識我。”

我上前了幾步,拉住了他:“我不會再離開你,除非我死了,否則我絕不會再離開你。”

可能他見我目光灼灼、滿是認真,說出的話也有幾分嚇人,可能他派人問過南山派的人之後,核實了我的身份,選擇暫且相信了我,所以不管怎樣,最後他還是應了,讓我留下了。

我知曉他今非昔比,身份與以前不一樣了,人也與以前不一樣了,對我既不親密、也不信任,這讓我很長時間都沒能適應。可偏偏我又沒辦法將他失憶的這件事情告訴給南山派的人,我怕若是讓南山派的人知道了,之後被人傳出去,到時再有不懷好意的人假冒上門,怕是對他更加不利。

恐怕這也是這麽多年來,他為什麽一直不去尋找他的記憶,無非是因為此。

先是找不到,之後卻又不能找。

我有些心疼的想,他這三年,又是如何過來的?

我給雲玄寫了封信,告訴他我在山下找到了大師兄,只是他如今失了憶,什麽都不記得了,我告訴他我會跟著大師兄回江南那邊,會好好照顧他,順便看著能不能治好他的病,若是治不好,那我就留在山下,一直陪著他,若是治好了,我再帶著他回去見你。

我還沒來得及等到雲玄的回信,就跟著顧辰他們一起啟程,準備回江南的總舵去。

我本以為,他那日說什麽吃苦都是騙我的,只是想考考我的誠心,可沒想到,他並沒有誆我。

我從小長在南山派這邊,算是個北方人,可這一路去到江南,從陸路到水路,速度雖是極快的,但也頗有些折騰,讓人頗不適應。

我幾年前的時候,曾經在外面找過他一年,那時候我都是能不走水路就不走,可如今我卻做不了主了。

我靠在船邊,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一片洶湧的大海驚濤駭浪,自己腳下的船也跟著一起驚濤駭浪,我閉上眼,看得我越發有些眼暈,胃裏也在跟著一同驚濤駭浪。

我嘆了口氣,扶著船邊想要回船艙去,可我剛一回頭,卻瞧見顧辰不知何時正站在我旁邊,跟身邊幾個護衛不知在說些什麽。

見我回過頭來,他看了我一眼,頓時皺起了眉:“你臉色怎麽這麽差?”

我心裏苦笑,卻也不想說話,只朝著他擺了擺手,就踉踉蹌蹌回了船艙。

我在床上躺了好幾天,但其實我在哪裏都是一樣的,只要這船在搖,我的人就在跟著搖,我的胃就更不必說了。

許是一連幾日我的臉色都太差了,終於看的顧辰有些於心不忍,又許是真如他所說的那般,他們是在此處有事,所以才會在途中下船,反正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從水路改了陸路。

腳一占地,恢覆了平穩後,我嘴角就忍不住上揚了起來,一轉頭,正好被我旁邊的顧辰瞧見了。

我見他也彎了些嘴角,我一向爭強好勝,不願叫人看笑話,當下不滿道:“你笑什麽?”

他聽了,轉過頭去,恢覆了那副四平八穩的模樣,淡淡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笑了?”

我立即笑了:“我兩只眼睛都看到了。”說著,我就習慣性地去拉他的衣袖,可還沒碰到他,就被他轉身躲開了。

我手停在空中,半晌才放下,我看了他半晌,最終什麽也沒說。

反倒是他,見我不再說話了,卻轉過頭看向我。

我低下頭,再沒理他,默默走開了,走出好遠之後,我才嘆了口氣,心裏默默安慰自己:沒關系的,他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與以前不一樣也是正常的,沒關系的……

我心情低落了好久,於是也不愛說話,就默默跟在他們身後,繼續騎著馬向前走,目光卻始終落在前方的身影上。

我聽他的護衛阿軒說,我們要去的鏢局總舵,是在一個叫雲洲的地方。

我之前也來過一次這裏,但是當時很不巧,我沒能遇見他,因此這一路上看著有些熟悉的風景,心中倒是頗有感慨。

我們快到雲洲時,顧辰帶著我們去了附近一個鏢局分部。我牽著馬站在門口,看著他和護衛走了進去,自己卻沒跟著一起進去。

我看見鏢局裏有位看著像是局裏鏢頭的人,一在門口見到顧辰,臉就快笑成了一個花,對顧辰各種噓寒問暖、寒暄客套。這人個子本就不高,還有些瘦弱,此時彎著腰領著顧辰往裏面走,那副十分阿諛的場景,狗腿地讓我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我牽著馬站在街邊許久,靠在門口的柱子上,看著一旁的街道發呆,因此也沒發覺顧辰是什麽時候從裏面走了出來,來到我身邊的,只聽見他沈沈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你在這站著做甚?”

我回過頭,見他站在我身後,心裏卻有些茫然:“你不是要談事情嗎?我進去不太好……”

他微微皺眉,道了句:“進來。”然後轉過身,徑自進了大門,一旁站著的小鏢師立即下來接過我手裏的韁繩。

我楞了楞,將手裏的韁繩給了小鏢師,連忙跑了幾步跟上了他。

我剛一進去,就瞧見之前那位狗腿鏢頭,也用著之前狗腿的眼神笑瞇瞇看著我,上前問我道:“怪小的眼拙,沒瞧見姑娘站在門口,還勞煩了當家的。不知姑娘怎麽稱呼?”

我眼風裏瞧見一直走在前面的男人腳步頓了下,我心裏沈了沈。是啊,我跟著他走了這麽久,他還從沒問過我這個問題。

他連我叫什麽名字都還不知道。

我轉過頭,對鏢頭道——

“我叫葉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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