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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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荀不言一劍劈斷了麒麟柱，轟隆巨響驚醒一眾仙官，眾仙望向闖入殿中的無官散仙，錯愕擰眉。
許久不出門的通玄洞十二金仙率先反應過來，道德真人上前一步：“果然膽大妄為，你難道不知這裏是什麽地方，竟然敢如此放肆……”
七星龍淵劍光一閃，道德真人吃驚地緩緩低頭，望著脖頸上出現的一道血痕，隨即噗通一聲倒地，連元神一起氣絕身亡。
通玄洞其餘金仙、眾多仙官大驚失色，荀不言竟然又在殿上行兇，而且修為提升如此之快，竟然連金仙也不是他的對手。
通玄洞眾仙對視一眼，也不去看天帝，大叫道：“殺人償命，小賊受死！”
荀不言並不搭話，手起劍落，不過幾個呼吸，剩下十一名金仙竟然就這樣命喪黃泉。
唰——
荀不言周圍立刻出現了一大片真空地帶，眾仙官顫顫巍巍，不知如何是好，正在這時，又有天兵飛奔進殿通報，四太子深入魔界，被四大魔君聯手送入了輪回，北陰魔君自以為大獲全勝，跑到奈何橋上摟著心上人向四太子的元神炫耀，卻被一女魔頭當場斬殺。
仙魔兩界尊貴無匹的兩位大人物，在奈何橋上被一名小小女魔殺得魂飛魄散。
本來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兩界應該就此休戰，卻不想許多魔頭紛紛效仿北陰魔君，要到天界搶人，竟然連四大魔君的號令也不聽。
全場嘩然，天帝面沈如水，看向荀不言：“你有本事，怎麽不去降妖除魔，卻在淩霄殿上撒野？”
荀不言拱手道：“我正是專門來請天帝下旨，派天兵天將出戰。”
“兩界開戰，生靈塗炭，朕心中不忍。”
荀不言道：“一二重天已經被攻破，散仙傷亡過半，陛下就能忍心了嗎？”
天帝嘆了口氣，憐憫地望著荀不言：“你師姐就已入魔，要讓你去殺你師姐，你能忍心嗎？”
眾仙官原本還有些心虛，聽到這話紛紛擡頭，大義凜然：“無知後輩，冷清寡義，連自己師姐都不放過。”
“我們都有相識之人在魔界，怎麽能骨肉相殘？”
“三界通婚這麽多年，早已打斷骨頭連著筋，不能魯莽行事。”
荀不言經過性命雙修，心性已然不同於以前，被眾人指責，也不惱怒，聽完只是問道：“所以就放任三重天以下那些底層魔兵與低階散修彼此殘殺？”
“這不是正在討論嘛。”有仙官道，“四太子落入輪回，陛下豈不比你心痛？只是為了大局，不能不從長計議。”
荀不言環顧一周，見這些金仙聖主都露出讚同之色，輕擡劍尖，嘹亮龍吟響徹淩霄寶殿。
荀不言道：“既然如此，我請天帝重改天條，禁止仙凡魔通婚。”
天帝神色越發憐憫，眾仙官更是紛紛道：“不可，真心相愛之人又有什麽過錯呢？”
“天道教會眾生什麽是愛，我們豈能逆天而為？”
“無情之人，亦不可能修成大道。”
荀不言感覺到，冥冥之中天道認可了這些金仙的話，他們的修為也不知不覺提升了些許。
他想到師父的話，果然，天道失常，只能反天。
荀不言出劍道：“那就只能向諸位討教一二。”
眾仙官不知何時也早已取出法器。
說來也怪，這些悲天憫人的神仙不願去打一二重天的魔頭，打起自己人來卻又各有手段，畢竟不是所有神仙都像通玄洞十二金仙那麽無用。
荀不言劍法雖然淩厲，修為也至化境，畢竟雙拳難敵四手，身上漸漸多了些傷口，將一身雪白道袍染得通紅。
與之相對的是，淩霄殿上出現了一具又一具金仙的屍體。
步缺魚抵擋魔界大軍的同時，擅長布置陣法的散仙聯合起來，一起布置防禦陣法。
隨著時間流逝，三重天入口的防禦陣法漸漸成形。
倒下的散仙屍體墊在魔物腳下，被踐踏得不成樣子，空中的血腥氣粘稠得幾乎滴下來，左右四顧，都是滿臉鮮血面色猙獰，分不清誰是魔誰是仙。
“大陣已結！快退。”步缺魚的法相耗盡，只能向前方抵禦魔軍的散仙傳音。
眾仙退至陣法之後，魔物在身後魔將的鞭打下再度沖過來，散仙們死守大陣，在這連番的兇猛進攻中苦苦支撐。
突然，魔界方向傳來巨響，一陣地動山搖，仿佛天都要塌了一般，正在鞭打底層魔物的魔頭們動作一頓，回頭望去，不知何時，他們的後路已經被切斷，一道劍氣硬生生劈開仙魔兩界交界之處，有魔頭想要跨界，一瞬間就被淩厲劍氣絞殺。
“那是張道人的劍氣。”鄰居神識感應到熟悉的氣息，忙道，“是張道人，他殺進了魔界！”
“魔軍慌了，他們沒有援軍了！”
散仙們意識到魔軍已經沒有數量優勢，沖下三重天，朝著魔軍反撲過去，魔將滑跪的滑跪，攀親的攀親：“不要殺我，我也是被那些魔君尊者逼的啊。”
“我小姨子是九重天金仙身邊的捧花侍女！都是自己人啊。”
“誰跟你自己人！”
“金仙的親戚，關我散修什麽事！”
散修們雖然曾經處於劣勢，卻又沒聾沒瞎，誰是始作俑者，誰是不得已而為之，都看得清清楚楚。
步缺魚看他們有怨的報怨，有仇的報仇，正要轉身去九重天找荀不言，卻突然看到魔界方向升起滔天魔氣，原本晴朗的天空驀然陰沈下來，湧出一朵又一朵雷雲。
一股毀天滅地的氣息在三界之中彌漫，散仙們停下攻擊的法器，步缺魚和他們一起看向遠方，見到一尊頂天立地的魔王從透明變得清晰，那魔王拿起劍，劈向天，天道震怒，數道天雷落下，把她本就不實的身體劈得更加透明。
“妙楨師姐。”步缺魚輕聲道，原來師姐入魔界，是為了斬天。
天道前所未有的憤怒，天雷不光劈向越來越透明的魔王，還劈在魔界，天界，甚至人間。
與妙楨因果最強的張道人、荀不言、步缺魚三人被劈得最狠，張道人本來要去幫妙楨，被這一劈掉下雲頭，哇地吐出一口鮮血，被許多魔頭困住，難以再起身，荀不言本是天生劍骨，以戰養戰，劍氣越來越盛，卻突然遭到天雷一擊，劍氣被破，被數名金仙抓到破綻，用捆仙繩綁了起來。
步缺魚掐起法訣，用法相擋了一擋，天道卻是下定了決心要滅長生門，寧可錯殺，不能放過，一道雷被擋，又落下一道，把步缺魚生生打出原型，原本雪白的皮毛都被劈得焦黑。
眾散仙驚呼一聲，一邊躲天雷，一邊手忙腳亂往貓大仙身上丟靈藥。
步缺魚眼皮發沈，勉強擡起，昏暗的視線中，只看到妙楨頂天立地的身影越來越淡，耳邊響起輕輕一聲嘆息：“也罷。”
下一刻，魔王身影爆裂成無數碎片，倏地湧到雷雲中，雷雲劇烈翻滾，似乎在和什麽東西搶奪主導權，卻許久沒能再次降下天雷。
步缺魚從乾坤袋中翻出道袍，變回人形，側頭吐了口黑血，在散仙們“小心啊”“要不要吃條黃金鯉補一補”的關心中，站起身，一步一步朝著九重天走。
妙楨自爆，舍去肉.身融入天道，給他們創造了最好的機會。
趁現在，重訂天條，恢覆三界秩序，才能……才能……
步缺魚意識越來越模糊，身體越來越沈，終於摔在地上，沒能再爬起來。
荀不言胸前的緣分石發起燙，渾身是血的少年仙君渾渾噩噩睜開眼，只見身上已經被捆了捆仙繩，正被送上斬仙臺。
長生門輸了，天道贏了，天帝是對的，仙家就該合天道，不該逆天而行……
荀不言耳邊回響著仙官們的竊竊私語，原來這些九重天的金仙也未必認可天道的道，但為了自己還能坐穩這個仙官的位置，只能順應天道。
荀不言被押著跪在斬仙臺上，祥雲上的天帝親自監刑，天帝瞥了眼魔界中倒地不起的張道人，看著道袍已成血衣的荀不言，搖頭嘆道：“你無心無情，行差踏錯，也不能全怪你，只要你受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再親歷情愛之苦，自然能回到正道。”
荀不言擡起眼瞼，望著雲霧繚繞的天帝笑了一聲，他張開手心，一顆傳音石咕嚕嚕滾落，傳音石中傳出張道人的聲音。
“天帝與天道狼狽為奸，修改天條，是為了彌補從前無心無愛，傷了一凡人女子的遺憾……”
天帝目光一凝，傳音石瞬間被一道靈力擊毀，他搖頭道：“果然頑劣。”
天空中，僵持許久的雷雲再次電閃雷鳴，恐怖的氣息在其中醞釀，押著荀不言的仙官慌忙退下，生怕被波及。
第一道天雷落下，劈在了荀不言身上，他皮膚焦裂，心口緣分石滾燙。
天帝、仙官、甚至天道都罵他無情無愛，只有一個小小的槐樹妖送給步缺魚的緣分石，認定他和步缺魚確有真愛。
荀不言挪動身體，重新挺直脊梁，只是剛一挺直，就又有一道天雷落下，似乎天道看不慣長生門的風骨，今日一定要將他們折斷。
步缺魚迷迷糊糊中，突然聽到0181的聲音：“自檢結束，系統啟動，開機倒計時，9、8……”
千年浮光掠影一閃而過，步缺魚緩緩睜開眼，看到眼前聚集了許多人，三重天的散仙，被強迫嫁給琴鬼的新娘，宣水河畔的桑女……還有化形成小兔子的系統0181。
“你們怎麽……都在這？”步缺魚頭痛欲裂，勉強撐著床板起身，0181跳到他懷裏，柔和的能量籠罩住他的身體，半晌，步缺魚的元神恢覆如常。
“都想起來了嗎？”
“想起來了。”
千年之後張道人被天道害死，他帶著荀不言逆轉時間，回到從前。
步缺魚道：“荀不言……”
“他還在斬仙臺上。”0181說，“你現在過去還來得及。”
步缺魚在大家的註視下站起身，剛走了兩步，覺得不太對勁：“那你們……”他望著散仙們、新娘、桑女……下界許多凡人竟然也在這裏。
眾人對視一眼，桑女道：“你的朋友們在下界傳信，告訴了我們天界發生的事，我們這些人在天道和那些仙魔眼中，只是微不足道的螻蟻，我們能做的或許只是為你們發一點聲。”
0181展開水幕，步缺魚轉頭看去，只見水幕中出現一個又一個立著貓大仙、解厄仙君神像的村落、城鎮，大家打出了“天道不公”的旗幟，怒視著凝結雷雲的天空。
“多謝。”步缺魚抱起0181，千年後的元神回到這具身體，靈力流轉，天雷留下的傷勢便都消失了。
步缺魚架起祥雲，向九重天飛去。
散仙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一起跟上。
斬仙臺上，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已經落完，荀不言的身體甚至看不出完整模樣。
天帝正要命人把他拋去下界，全身焦黑的少年仙君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這笑聲令天帝仙官也頭皮發麻，眾金仙望著那緩緩坐起的焦黑人形，看到他身側本已黯淡無光的寶劍亮起微光。
七星龍淵升空，捆仙繩被瞬間斬斷，荀不言感到一股源源不斷的生機傳入體內，修覆著他破損的身體。
他低下頭，掏出一截長出嫩芽的老樹根，心口的緣分石變得越發滾燙。
荀不言若有所感，擡頭望向九重天外，步缺魚著一身幻化出的雪白道袍，一步一步登上天門。
自己是怎麽回到千年前的，荀不言一點點記了起來。
一次又一次，貓大仙從死亡手中救回了他。
謝謝貓大仙。
歷經這千年，師父都已經放棄了斬天，他也做了那渾渾噩噩的傻徒弟，不問世事，只求有緣人。
天道卻仍不放過他們。
這天，不得不斬。
眾仙官正因為荀不言的變化緊張不已，八十一道天雷都劈不死他，這到底是什麽人？
突然看到一小小貓妖出現在天門外，下意識呵斥：“低賤貓妖，怎麽敢到這裏放肆？”
步缺魚在仙官們驚疑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了荀不言的身旁。
相愛無罪、仙凡妖魔平等相愛的世界裏，隱藏著不平等。
四太子、北陰魔君、蛟龍琴鬼……大人物的愛才算愛，得到天道認可的愛才算愛，散仙之流不配愛，低等妖魔不配愛，親情不算愛，友情不算愛，同門之情不算愛。
無情無心的少年仙君遇上了懵懂無知的小貓妖，天道不肯承認他們的感情，偏要他們去歷情劫，要先彼此傷害，痛苦，掙紮，禍害蒼生，冒大不韙，才能證明他們真的相愛。
他們偏不。
七星龍淵懸在兩人面前，荀不言和步缺魚同時掐起劍訣，兩道靈力一同註入寶劍，神器有靈，龍吟直上蒼穹，一劍驚動三界。
這一劍，斬天，斬地，也斬我。
斬去心中最後的遲疑，猶豫，軟弱，天道失常，天道不公，唯有斬天。
天界，人間，魔界，無數散修、凡人、底層魔物為這一劍祈禱。
即便是天道，竟然也無法抵抗民意，無數螻蟻匯聚而成的民意匯入劍光，劃破天際。
這一刻，天道顫抖，以天帝為首，情愛入道的眾仙魔如遭雷擊，跌落雲頭，修為不斷跌落，很快就成了凡人，九重天上落下新天條，神仙動情，三界不寧，從此以後仙魔不得私自下界，不得與凡人通婚，不得擅入輪回。
“跨界通道已開啟，天道向你們道歉，這一次不會再強行關閉通道。”0181化成的小兔子跳到荀不言和步缺魚面前，“宿主，小世界的規則已經變了，不會再有氣運之子，天道從此一視同仁，你不需要再完成任務，天道可以送你回去，也可以讓荀不言跟你一起走，但是你們必須有一個廢除修為。”
荀不言和步缺魚對視一眼，同時說：“我。”
荀不言眼疾手快，先一步抱起了小兔子，0181抱歉地看了眼步缺魚，抽走了荀不言全身的靈力。
步缺魚：“！”
兩人身旁出現了漩渦般的跨界通道，荀不言撐著主動飛回來做拐杖的七星龍淵直起身：“我師父……”
0181說：“你放心，我抽走你的靈力，其實也是為了再開一次跨界通道，把你師父送回一千年後，這樣宇文籍也不會傷心了。”
步缺魚一呆，他差點忘了自家影衛還在心心念念替游春塢報仇，等等，0181的意思是：“你不跟我一起回去了嗎？”
“把師父再送回去，我就沒有能量了呀。”小兔子跳到步缺魚懷裏，蹭了蹭他的下巴，“你和荀不言好好修煉，等我攢夠能量，就去你們的世界找你們。”
“那我把靈力給你。”步缺魚說，“我還有六條尾巴，應該夠你再跨界一次。”
小兔子搖了搖頭：“新的規則需要有人維持，回到一千年後的小世界，我得去盯著那裏的天界和魔界，要做的事可多了。”
0181本來就是天道給步缺魚的，現在要替天道打工，也是很正常的。
步缺魚只好道：“那你多多努力，早點來找我。”
“好。”
小兔子和小白貓擊掌為誓，步缺魚最後看了眼已經變化的小世界，和拄著七星龍淵、最後看了眼師父的荀不言一起，走入了跨界通道，去往了新的世界。
0181隱約聽到宿主說：“你也要重新修煉，我們要是修煉得快，一起飛升了，也可以提前去找0181。”
“還有師父。”
“嗯，還有宇文籍。”
“還有游春塢的所有人。”
“或許也可以去看看姜族長。”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小，0181仰頭看了看天，點頭想，一起努力吧，宿主，會有再見面的一天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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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不言一劍劈斷了麒麟柱，轟隆巨響驚醒一眾仙官，眾仙望向闖入殿中的無官散仙，錯愕擰眉。
許久不出門的通玄洞十二金仙率先反應過來，道德真人上前一步：“果然膽大妄為，你難道不知這裏是什麽地方，竟然敢如此放肆……”
七星龍淵劍光一閃，道德真人吃驚地緩緩低頭，望著脖頸上出現的一道血痕，隨即噗通一聲倒地，連元神一起氣絕身亡。
通玄洞其餘金仙、眾多仙官大驚失色，荀不言竟然又在殿上行兇，而且修為提升如此之快，竟然連金仙也不是他的對手。
通玄洞眾仙對視一眼，也不去看天帝，大叫道：“殺人償命，小賊受死！”
荀不言並不搭話，手起劍落，不過幾個呼吸，剩下十一名金仙竟然就這樣命喪黃泉。
唰——
荀不言周圍立刻出現了一大片真空地帶，眾仙官顫顫巍巍，不知如何是好，正在這時，又有天兵飛奔進殿通報，四太子深入魔界，被四大魔君聯手送入了輪回，北陰魔君自以為大獲全勝，跑到奈何橋上摟著心上人向四太子的元神炫耀，卻被一女魔頭當場斬殺。
仙魔兩界尊貴無匹的兩位大人物，在奈何橋上被一名小小女魔殺得魂飛魄散。
本來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兩界應該就此休戰，卻不想許多魔頭紛紛效仿北陰魔君，要到天界搶人，竟然連四大魔君的號令也不聽。
全場嘩然，天帝面沈如水，看向荀不言：“你有本事，怎麽不去降妖除魔，卻在淩霄殿上撒野？”
荀不言拱手道：“我正是專門來請天帝下旨，派天兵天將出戰。”
“兩界開戰，生靈塗炭，朕心中不忍。”
荀不言道：“一二重天已經被攻破，散仙傷亡過半，陛下就能忍心了嗎？”
天帝嘆了口氣，憐憫地望著荀不言：“你師姐就已入魔，要讓你去殺你師姐，你能忍心嗎？”
眾仙官原本還有些心虛，聽到這話紛紛擡頭，大義凜然：“無知後輩，冷清寡義，連自己師姐都不放過。”
“我們都有相識之人在魔界，怎麽能骨肉相殘？”
“三界通婚這麽多年，早已打斷骨頭連著筋，不能魯莽行事。”
荀不言經過性命雙修，心性已然不同於以前，被眾人指責，也不惱怒，聽完只是問道：“所以就放任三重天以下那些底層魔兵與低階散修彼此殘殺？”
“這不是正在討論嘛。”有仙官道，“四太子落入輪回，陛下豈不比你心痛？只是為了大局，不能不從長計議。”
荀不言環顧一周，見這些金仙聖主都露出讚同之色，輕擡劍尖，嘹亮龍吟響徹淩霄寶殿。
荀不言道：“既然如此，我請天帝重改天條，禁止仙凡魔通婚。”
天帝神色越發憐憫，眾仙官更是紛紛道：“不可，真心相愛之人又有什麽過錯呢？”
“天道教會眾生什麽是愛，我們豈能逆天而為？”
“無情之人，亦不可能修成大道。”
荀不言感覺到，冥冥之中天道認可了這些金仙的話，他們的修為也不知不覺提升了些許。
他想到師父的話，果然，天道失常，只能反天。
荀不言出劍道：“那就只能向諸位討教一二。”
眾仙官不知何時也早已取出法器。
說來也怪，這些悲天憫人的神仙不願去打一二重天的魔頭，打起自己人來卻又各有手段，畢竟不是所有神仙都像通玄洞十二金仙那麽無用。
荀不言劍法雖然淩厲，修為也至化境，畢竟雙拳難敵四手，身上漸漸多了些傷口，將一身雪白道袍染得通紅。
與之相對的是，淩霄殿上出現了一具又一具金仙的屍體。
步缺魚抵擋魔界大軍的同時，擅長布置陣法的散仙聯合起來，一起布置防禦陣法。
隨著時間流逝，三重天入口的防禦陣法漸漸成形。
倒下的散仙屍體墊在魔物腳下，被踐踏得不成樣子，空中的血腥氣粘稠得幾乎滴下來，左右四顧，都是滿臉鮮血面色猙獰，分不清誰是魔誰是仙。
“大陣已結！快退。”步缺魚的法相耗盡，只能向前方抵禦魔軍的散仙傳音。
眾仙退至陣法之後，魔物在身後魔將的鞭打下再度沖過來，散仙們死守大陣，在這連番的兇猛進攻中苦苦支撐。
突然，魔界方向傳來巨響，一陣地動山搖，仿佛天都要塌了一般，正在鞭打底層魔物的魔頭們動作一頓，回頭望去，不知何時，他們的後路已經被切斷，一道劍氣硬生生劈開仙魔兩界交界之處，有魔頭想要跨界，一瞬間就被淩厲劍氣絞殺。
“那是張道人的劍氣。”鄰居神識感應到熟悉的氣息，忙道，“是張道人，他殺進了魔界！”
“魔軍慌了，他們沒有援軍了！”
散仙們意識到魔軍已經沒有數量優勢，沖下三重天，朝著魔軍反撲過去，魔將滑跪的滑跪，攀親的攀親：“不要殺我，我也是被那些魔君尊者逼的啊。”
“我小姨子是九重天金仙身邊的捧花侍女！都是自己人啊。”
“誰跟你自己人！”
“金仙的親戚，關我散修什麽事！”
散修們雖然曾經處於劣勢，卻又沒聾沒瞎，誰是始作俑者，誰是不得已而為之，都看得清清楚楚。
步缺魚看他們有怨的報怨，有仇的報仇，正要轉身去九重天找荀不言，卻突然看到魔界方向升起滔天魔氣，原本晴朗的天空驀然陰沈下來，湧出一朵又一朵雷雲。
一股毀天滅地的氣息在三界之中彌漫，散仙們停下攻擊的法器，步缺魚和他們一起看向遠方，見到一尊頂天立地的魔王從透明變得清晰，那魔王拿起劍，劈向天，天道震怒，數道天雷落下，把她本就不實的身體劈得更加透明。
“妙楨師姐。”步缺魚輕聲道，原來師姐入魔界，是為了斬天。
天道前所未有的憤怒，天雷不光劈向越來越透明的魔王，還劈在魔界，天界，甚至人間。
與妙楨因果最強的張道人、荀不言、步缺魚三人被劈得最狠，張道人本來要去幫妙楨，被這一劈掉下雲頭，哇地吐出一口鮮血，被許多魔頭困住，難以再起身，荀不言本是天生劍骨，以戰養戰，劍氣越來越盛，卻突然遭到天雷一擊，劍氣被破，被數名金仙抓到破綻，用捆仙繩綁了起來。
步缺魚掐起法訣，用法相擋了一擋，天道卻是下定了決心要滅長生門，寧可錯殺，不能放過，一道雷被擋，又落下一道，把步缺魚生生打出原型，原本雪白的皮毛都被劈得焦黑。
眾散仙驚呼一聲，一邊躲天雷，一邊手忙腳亂往貓大仙身上丟靈藥。
步缺魚眼皮發沈，勉強擡起，昏暗的視線中，只看到妙楨頂天立地的身影越來越淡，耳邊響起輕輕一聲嘆息：“也罷。”
下一刻，魔王身影爆裂成無數碎片，倏地湧到雷雲中，雷雲劇烈翻滾，似乎在和什麽東西搶奪主導權，卻許久沒能再次降下天雷。
步缺魚從乾坤袋中翻出道袍，變回人形，側頭吐了口黑血，在散仙們“小心啊”“要不要吃條黃金鯉補一補”的關心中，站起身，一步一步朝著九重天走。
妙楨自爆，舍去肉.身融入天道，給他們創造了最好的機會。
趁現在，重訂天條，恢覆三界秩序，才能……才能……
步缺魚意識越來越模糊，身體越來越沈，終於摔在地上，沒能再爬起來。
荀不言胸前的緣分石發起燙，渾身是血的少年仙君渾渾噩噩睜開眼，只見身上已經被捆了捆仙繩，正被送上斬仙臺。
長生門輸了，天道贏了，天帝是對的，仙家就該合天道，不該逆天而行……
荀不言耳邊回響著仙官們的竊竊私語，原來這些九重天的金仙也未必認可天道的道，但為了自己還能坐穩這個仙官的位置，只能順應天道。
荀不言被押著跪在斬仙臺上，祥雲上的天帝親自監刑，天帝瞥了眼魔界中倒地不起的張道人，看著道袍已成血衣的荀不言，搖頭嘆道：“你無心無情，行差踏錯，也不能全怪你，只要你受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再親歷情愛之苦，自然能回到正道。”
荀不言擡起眼瞼，望著雲霧繚繞的天帝笑了一聲，他張開手心，一顆傳音石咕嚕嚕滾落，傳音石中傳出張道人的聲音。
“天帝與天道狼狽為奸，修改天條，是為了彌補從前無心無愛，傷了一凡人女子的遺憾……”
天帝目光一凝，傳音石瞬間被一道靈力擊毀，他搖頭道：“果然頑劣。”
天空中，僵持許久的雷雲再次電閃雷鳴，恐怖的氣息在其中醞釀，押著荀不言的仙官慌忙退下，生怕被波及。
第一道天雷落下，劈在了荀不言身上，他皮膚焦裂，心口緣分石滾燙。
天帝、仙官、甚至天道都罵他無情無愛，只有一個小小的槐樹妖送給步缺魚的緣分石，認定他和步缺魚確有真愛。
荀不言挪動身體，重新挺直脊梁，只是剛一挺直，就又有一道天雷落下，似乎天道看不慣長生門的風骨，今日一定要將他們折斷。
步缺魚迷迷糊糊中，突然聽到0181的聲音：“自檢結束，系統啟動，開機倒計時，9、8……”
千年浮光掠影一閃而過，步缺魚緩緩睜開眼，看到眼前聚集了許多人，三重天的散仙，被強迫嫁給琴鬼的新娘，宣水河畔的桑女……還有化形成小兔子的系統0181。
“你們怎麽……都在這？”步缺魚頭痛欲裂，勉強撐著床板起身，0181跳到他懷裏，柔和的能量籠罩住他的身體，半晌，步缺魚的元神恢覆如常。
“都想起來了嗎？”
“想起來了。”
千年之後張道人被天道害死，他帶著荀不言逆轉時間，回到從前。
步缺魚道：“荀不言……”
“他還在斬仙臺上。”0181說，“你現在過去還來得及。”
步缺魚在大家的註視下站起身，剛走了兩步，覺得不太對勁：“那你們……”他望著散仙們、新娘、桑女……下界許多凡人竟然也在這裏。
眾人對視一眼，桑女道：“你的朋友們在下界傳信，告訴了我們天界發生的事，我們這些人在天道和那些仙魔眼中，只是微不足道的螻蟻，我們能做的或許只是為你們發一點聲。”
0181展開水幕，步缺魚轉頭看去，只見水幕中出現一個又一個立著貓大仙、解厄仙君神像的村落、城鎮，大家打出了“天道不公”的旗幟，怒視著凝結雷雲的天空。
“多謝。”步缺魚抱起0181，千年後的元神回到這具身體，靈力流轉，天雷留下的傷勢便都消失了。
步缺魚架起祥雲，向九重天飛去。
散仙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一起跟上。
斬仙臺上，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已經落完，荀不言的身體甚至看不出完整模樣。
天帝正要命人把他拋去下界，全身焦黑的少年仙君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這笑聲令天帝仙官也頭皮發麻，眾金仙望著那緩緩坐起的焦黑人形，看到他身側本已黯淡無光的寶劍亮起微光。
七星龍淵升空，捆仙繩被瞬間斬斷，荀不言感到一股源源不斷的生機傳入體內，修覆著他破損的身體。
他低下頭，掏出一截長出嫩芽的老樹根，心口的緣分石變得越發滾燙。
荀不言若有所感，擡頭望向九重天外，步缺魚著一身幻化出的雪白道袍，一步一步登上天門。
自己是怎麽回到千年前的，荀不言一點點記了起來。
一次又一次，貓大仙從死亡手中救回了他。
謝謝貓大仙。
歷經這千年，師父都已經放棄了斬天，他也做了那渾渾噩噩的傻徒弟，不問世事，只求有緣人。
天道卻仍不放過他們。
這天，不得不斬。
眾仙官正因為荀不言的變化緊張不已，八十一道天雷都劈不死他，這到底是什麽人？
突然看到一小小貓妖出現在天門外，下意識呵斥：“低賤貓妖，怎麽敢到這裏放肆？”
步缺魚在仙官們驚疑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了荀不言的身旁。
相愛無罪、仙凡妖魔平等相愛的世界裏，隱藏著不平等。
四太子、北陰魔君、蛟龍琴鬼……大人物的愛才算愛，得到天道認可的愛才算愛，散仙之流不配愛，低等妖魔不配愛，親情不算愛，友情不算愛，同門之情不算愛。
無情無心的少年仙君遇上了懵懂無知的小貓妖，天道不肯承認他們的感情，偏要他們去歷情劫，要先彼此傷害，痛苦，掙紮，禍害蒼生，冒大不韙，才能證明他們真的相愛。
他們偏不。
七星龍淵懸在兩人面前，荀不言和步缺魚同時掐起劍訣，兩道靈力一同註入寶劍，神器有靈，龍吟直上蒼穹，一劍驚動三界。
這一劍，斬天，斬地，也斬我。
斬去心中最後的遲疑，猶豫，軟弱，天道失常，天道不公，唯有斬天。
天界，人間，魔界，無數散修、凡人、底層魔物為這一劍祈禱。
即便是天道，竟然也無法抵抗民意，無數螻蟻匯聚而成的民意匯入劍光，劃破天際。
這一刻，天道顫抖，以天帝為首，情愛入道的眾仙魔如遭雷擊，跌落雲頭，修為不斷跌落，很快就成了凡人，九重天上落下新天條，神仙動情，三界不寧，從此以後仙魔不得私自下界，不得與凡人通婚，不得擅入輪回。
“跨界通道已開啟，天道向你們道歉，這一次不會再強行關閉通道。”0181化成的小兔子跳到荀不言和步缺魚面前，“宿主，小世界的規則已經變了，不會再有氣運之子，天道從此一視同仁，你不需要再完成任務，天道可以送你回去，也可以讓荀不言跟你一起走，但是你們必須有一個廢除修為。”
荀不言和步缺魚對視一眼，同時說：“我。”
荀不言眼疾手快，先一步抱起了小兔子，0181抱歉地看了眼步缺魚，抽走了荀不言全身的靈力。
步缺魚：“！”
兩人身旁出現了漩渦般的跨界通道，荀不言撐著主動飛回來做拐杖的七星龍淵直起身：“我師父……”
0181說：“你放心，我抽走你的靈力，其實也是為了再開一次跨界通道，把你師父送回一千年後，這樣宇文籍也不會傷心了。”
步缺魚一呆，他差點忘了自家影衛還在心心念念替游春塢報仇，等等，0181的意思是：“你不跟我一起回去了嗎？”
“把師父再送回去，我就沒有能量了呀。”小兔子跳到步缺魚懷裏，蹭了蹭他的下巴，“你和荀不言好好修煉，等我攢夠能量，就去你們的世界找你們。”
“那我把靈力給你。”步缺魚說，“我還有六條尾巴，應該夠你再跨界一次。”
小兔子搖了搖頭：“新的規則需要有人維持，回到一千年後的小世界，我得去盯著那裏的天界和魔界，要做的事可多了。”
0181本來就是天道給步缺魚的，現在要替天道打工，也是很正常的。
步缺魚只好道：“那你多多努力，早點來找我。”
“好。”
小兔子和小白貓擊掌為誓，步缺魚最後看了眼已經變化的小世界，和拄著七星龍淵、最後看了眼師父的荀不言一起，走入了跨界通道，去往了新的世界。
0181隱約聽到宿主說：“你也要重新修煉，我們要是修煉得快，一起飛升了，也可以提前去找0181。”
“還有師父。”
“嗯，還有宇文籍。”
“還有游春塢的所有人。”
“或許也可以去看看姜族長。”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小，0181仰頭看了看天，點頭想，一起努力吧，宿主，會有再見面的一天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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