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天下(2月23號,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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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天下(2月23號,周天)

“你怎麽在這。”我跑過去,看著他受傷流血的眉毛。血順著眉毛聚成滴啪嗒啪嗒從睫毛上落下來,煙霧下加文的身形澄澈,不答話,只看我,眼裏盡是心疼,仿若我才是受傷的那個。

“是我叫他過來的。”賀影的聲音打破我們倆安靜的對望。

“不過,這宿舍看上去是住不了了。加文,我們能不能先去你那啊。”她把行李拉過來,一臉坦蕩地問加文。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加文放下滅火器,走上前去接住賀影的行李,一言不發地往校門口的方向走去。

賀影撞了撞我的肩膀,“楞著幹嘛,跟上啊。”

我挽著賀影的胳膊,心裏有些愧疚,“對不起啊,阿影,你有沒有受傷,都是我,害你沒地方住。”

她把我的胳膊往上挽了挽,“我沒事。又不是你的錯。看你這一臉未蔔先知的樣子,這群小孩來找你,不是第一次了吧。”

我嘆了嘆氣,“剛剛那群人裏舉著攝像頭拍攝的那個男孩,前天就來過,說是萊拉的粉絲,讓我把之前發生的事都告訴他,還非要讓我給萊拉道歉。”

賀影問我,“他是萊拉朋友?”

我搖搖頭,“大概率不是,只是一個忠實的粉絲,性格有點激進。”

賀影驚訝道,“呦呵,瑞典版《水滸傳》啊這是,他連萊拉真人都沒見過,倒是仗義得很。”

走了一會,賀影問我,“你剛剛說,Telegram上也收到騷擾短信了。給我看看。”

我不太想給她看,滿是些惡毒齷齪的人身攻擊的話語。賀影很堅持。等她打開我的Telegram,表情突變,尖叫著嚷嚷著給加文遞過去。

他的牙咬得死死的,“這就是你這幾天都沒上線的原因嗎?”

他終於向我開口了。我點了一下頭,“嗯,打開軟件總能看到,我這幾天就都沒用。”

松了一口氣後他又把另一口氣提起來,“為什麽?”

為什麽什麽,沒告訴他嗎,還是沒有聯系他。加文的半句話撂出來,寒風呼嘯而過,在我倆之間發出尖銳的嘯叫。賀影道,“得啦,先去你家,暖和點了再問行嗎。我剛從春暖花開的上海回來,冷熱交替等會我感冒了你倆誰負責。”

到加文家裏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天色暗沈。我們三個坐在桌前,我把手機打開,找到萊拉發布的新歌,以及那些評論。

賀影聽完了前因後果,向我提議,“我的想法,第一,出於安全的考慮,我們最近不要回宿舍了。第二,我們必須對這些極端粉絲的騷擾和暴力予以還擊,我可以讓住在咱們對面樓上的朋友幫忙拍攝這些粉絲圍堵在我們宿舍樓下的證據。雖然KTH是開放式校園,並且十分尊重隱私,並沒有安置攝像頭,但這些證據我們可以自己記錄並保留。第三,你現在必須遠離網絡上的噴子,他們的言語攻擊已經很惡劣了,就算,你這幾天沒有看到,但之後會演變出來什麽怪談也不一定。為了你的身心健康,你必須暫時遠離互聯網。但是,我們也不能輕易放過這些網上的人。這樣吧,你把賬號這段時間交給我保管,我來進行取證。第四,你們有沒有認識的律師,我們得咨詢律師的意見,越早越好。”

“我已經聯系了我的律師了,他很快就會抵達斯德哥爾摩。”加文在燈光下面色發白,正說話著,突然打了一個冷顫。他的狀態很不對勁。我起身走過去,摸了摸他的脖子和額頭。很燙。

“你生病了。”我有些氣惱,聲音急促責備他似的。

他伸出雙手像河蚌一樣,包覆在我的手上,“沒事的,不要緊。”他聲音沙啞,認錯認得很快。

“至於萊拉,”賀影接著說,“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線索,可能會有些難辦,她在整個事件中,推波助瀾,但確實,並沒有直接參與網絡暴力。”

“其實,我躲過一段時間就好了。”我答到。互聯網上的信息好比浪潮,一浪接著一浪,我深信這場無妄之災很快就會消泯在眾多信息之中,會很快被大家拋之腦後。

賀影站起來,眼神犀利,“只要你想,我們一定可以讓她付出相應的代價。”加文此時也搖了搖頭。“你們兩個,為什麽漲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她氣鼓鼓地,對我和加文的回應很是不滿。

誰知道呢,也許是打心底就不想懲罰她,也沒那麽埋怨萊拉吧。

“總而言之,目前要做的,”她把手伸向我,討要我的手機。我看了加文一眼,把這個手機交出去,意味著我和加文這幾日便會綁定在一起。他眨巴眨巴眼,鼓勵我順應賀影的要求。

她拿到我的手機後,看也不看就揣進了兜裏,“那我走了。”我疑惑不解,“你去哪?”

“忘了說了,我去我同學那玩兩天。你照顧好加文。需要幹什麽通過加文聯系我,加文,你也照顧好韓瑾。”

我把賀影送下樓,叮囑她到了同學家之後給我們發個消息。賀影果然在我和加文的關系中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我沒設想過,和加文會因為這樣的原因同住。

上樓後,他正躺在床上休息,見我回到房間,張開肩膀,向我伸出手,討要我的親撫。我一只手牽住他的手,跪坐在床邊看著他,”難受嗎,睡一會兒吧。“

他將我的手拽到自己的臉頰下摩挲了下,神態裏滿是依戀。等待了一會,傳來他的輕鼾聲,將視線從加文的臉上移開,我發現床頭桌上有一張展開的紙,草木小屑,筆跡雋秀,輕輕拿起,才發現是瑪蒂爾達寫的。

來自馬塞馬拉的瑪蒂爾達:

加文,近來無恙。

眨眼間,我離開斯德哥爾摩已經有一段時間,出發匆忙,沒有來得及說明詳情。首先我要感謝你幫忙整理我的物品並搬到阿維德森畫廊去,那都是些大家夥件,借你年輕力壯的福,大部分物件都已經物歸原主。等我回斯德哥爾摩一定好好謝謝你。不過我目前歸期未定,還在馬塞馬拉,陪伴麗貝卡。

我不記得是不是曾經向你提過麗貝卡的名字,但在這封信裏,我想向你,我年輕的朋友,鄭重地介紹她,我的愛人,麗貝卡。

在上個月《愛人星球》的展覽裏,不知道你還記得不記得一副名為《愛》的編織作品,當時你帶來的可愛的朋友說最喜歡的那一副。那些磅礴而又細膩的工藝,耗費了麗貝卡大量的精力和體力,我在收到那副作品的時候就知道了。但我並不知道,麗貝卡已經身患絕癥,每天僅有的可以活動的幾個小時,都貢獻在了那個主題展覽上。如果知道事實如此,我絕不會以策展人的身份,假借工作的借口執意邀約。也許年紀越大,需要的借口就越多,才能見到想見的人,和想愛的人繼續聯系。可笑的是,我這忙忙碌碌的幾十年都是這樣度過的。

請原諒一個老太太總說些沒頭沒尾的話。

和麗貝卡的故事是從我的二十歲的春天開始的,我當時想成為一個探險家,如果離開我的家族的福佑,我會成為一個植物學家也說不定。在非洲學習和探險中,我了解到了當地輝煌的編織藝術,受其深深吸引,結交了大量的編織藝術家,麗貝卡便是其中之一。她思維敏捷,巧手聰慧,豁達開朗,強壯可愛。對她的作品,對她,我都一發不可收拾地墜入愛河了。可以想見的是,我們一起度過了一段非常快樂的時光後,不可阻擋地遭到了我家人的強烈反對。當時瑞典同性戀合法化不久,我的父親和我的母親並不接受,用病情要挾我,騙我回到瑞典,並把我囚禁在封閉島嶼上的木屋裏進行治療。藥物,禁閉,日覆一日地誦讀沈心靜氣的書籍,直到我對這莫須有的病癥妥協,在社交舞會上認識了我畢生的摯友與伴侶理查德阿維德森。他包容並支持著我的一切。我為此深深自責過,想要全心全意投入家庭生活。可苦苦掙紮,一切徒勞是無功,費盡心思是枉然。這心意,一隱藏就是十五年。

我在三十五歲的時候,策劃地一次世界範圍內的展覽大獲成功,為我帶來了不少名氣。托這些名氣的福,我受邀參加埃及的一處新美術館落成活動,在那裏,我和麗貝卡再次見面了。十五年的反省和自持,終究還是抵不過她一句你好,一眼看見,我無法控制地再次墜入愛河。我願意為她拋棄所有,在另一個世界的我可以。但現實是,我懦弱可憐,在把所有的愛意深埋心底後,盡快回到了歐洲。麗貝卡曾給我寄來在開羅機場裏,我離她而去的照片,在她眼裏,我留下的一直以來都是絕冷酷的背影。所以當韓瑾提到,看到愛這幅作品的時候,看到的是愛人背影中的頭發時,我決定勇敢地出發。不以工作為借口,不以朋友為掩護,以深愛著她的名義,去尋找她。在我看到躺在病床上的麗貝卡時,我才知道,我的尋找太遲了。

孩子,但你們還不遲。你在信中提到的,不知道韓瑾是否還會接受你,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你怎麽會想來問我這個老骨頭。我這一生都在說明一件事,愛裏,難能做到沒有懼怕。可我知道,當她能從這幅作品中看到愛人的影子,那她一定是和麗貝卡一樣,內心堅毅。而現在向我尋求幫助的你也一樣。既然如此,無論現況如何,不要被他打倒打敗,帶上勇氣去愛吧。

我會在馬塞馬拉的每一個黃昏日落為你們祝福,你們一定會擁有幸福。我的孩子。

哦對了,記得帶我向你的祖母問好。

愛你們的,瑪蒂爾達。

把信放下,我的淚水止不住地滴落下來。一雙大手輕輕將其抹去,他早醒了,正溫柔地望著我,牽手的勁緊了些,我發現眉毛處的傷口有些滲血。

“又疼了嗎,”我問他。他的頭微微晃動了一下,是不疼的意思。“我讀了瑪蒂爾達給你寫的信。”

我把信紙放下,爬到床上,側身躺下,雙手握在他的手上,朝他臉龐湊了湊,“我以為你睡著了。”

他還是不說話,手撫摸著我的臉頰。

他在我眼裏,我在他眼裏,沈默中,兩個人都淚眼蒙蒙盯了對方許久,一瞬間互相決定好了也商量好了一般,默契地同時湊上前去親吻。我們的淚水,被我們的吻接住。

毋需多言,心有靈犀,我的身體和我的精神,像是從這個吻中重新誕生般,一切終於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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