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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解開的疑惑，像有東西卡在喉嚨裏一樣，讓姜正仁難以放下。他去了王茹琪之前工作過的學校。
門衛早就換了人，完全聽不懂姜正仁問的關於朱玉鳳的問題。
那劉副校長還在嗎？
聽說過，但我沒見過，應該在我來之前很早就調走了。
他又聯系了老鄭。
幫我找個人，以前XX小學的副校長，姓劉，已經調走了。
回到家，姜正仁又開始覆盤。
想著想著，他突然一拍大腿：
不對！如果說第一次朱玉龍威脅朱玉鳳時，她那時在乎名聲害怕醜事暴露，也勉強說得過去。但最近這次就說不過去了——因為中間隔了兩年左右的時間，她還在怕什麽？
姜正仁覺得朱玉龍那裏已經問不出什麽了，不想說的事，再怎麽著他也不會說了；要麽就是他也不知情，也是一直被朱玉鳳瞞著、騙著的。
於是他開始尋找別的突破口。他想起了朱玉龍說朱玉鳳並沒有賣掉房子，還在她名下，那房子是租出去了？租客會不會知道些什麽？
第二天上午姜正仁便來到朱玉鳳家。
跟住在這裏的人一聊，姜正仁再次被震驚了：
房子居然已經賣了！而且是被司法拍賣！！還是很早之前——根據這個業主說的時間，差不多是他和王茹琪結婚前後。
他覺得有必要去找朱玉鳳問清楚。
打點了關系，姜正仁就來到了女子監獄。
一見到她，他還沒發問，朱玉鳳先問到：
你來幹什麽？榴榴現在怎麽樣？
兒子很好，我爸媽帶著呢。我跟他說，你去山區支教了，你不用擔心。對了，上次你一回去，收拾完東西就跑了。跑得夠快啊！是不是害了琪琪，心虛啊？
我是看你太狠心了！
比狠心，我遠遠不如你。今天來，是想問你點事。房子為什麽會被司法拍賣？
朱玉鳳楞了一下，說：
你怎麽知道的？
我早該知道了！你跟我說過的謊話，還有你那些拙劣的伎倆，我哪怕稍微去查證核實一下，你都不會得逞。可偏偏我從來沒去這樣做過，我也沒那閑心思，也懶得搭理你的破事。所以很多事我這麽晚才知道！
你還知道什麽？
我還知道，你從我這裏借的錢，主要是去給朱玉龍還債了。那些什麽收據、截圖、視頻，全是你偽造的！而且，你還刻意攪亂了那段時間內所發生的那些事情的順序和時間線。
你......去找過玉龍了？
你先回答我，房子為什麽被司法拍賣？
姜正仁，我的事，不用你管！你這麽狠心把我扔到這裏，我什麽都不會告訴你！你說，你是不是去找過玉龍了？！
朱玉鳳，你在怕什麽？我發現你很怕你這個弟弟啊，是怕他把你和劉副校長的事給兜出來嗎？
你......你都知道了？看來你找過他了。
沒有。我去過你們學校了，是門衛告訴我的。
不可能！家醜不可外揚，這事又涉及到領導，學校當時是極力壓了下來的，不可能告訴你一個外人的！
好吧。我找過朱玉龍了，是他告訴我的。讓我不理解的是，你和你領導勾搭在一起的事，都過去這麽久了，你寧可偷東西也還是要堵住你弟弟的嘴。我已經跟你離婚了，而且跟你說過不可能覆婚的，所以你到底在怕什麽？
我怕丟人，行了吧？！
朱玉鳳，你知不知道，你騙我錢去給你弟弟還債，已經構成詐騙罪了。所以我勸你跟我說實話。我如果再報警，你就一直在裏面待著吧！
你去報警吧！已經這樣了，我也不怕什麽了！
行！那你等著！我這就去！
等一下！朱玉鳳趕緊叫住姜正仁。
好吧。我抵押了房子，然後抵押出來的錢，被人騙走了。
被誰？
一個朋友，你不認識。
叫什麽？
朱玉鳳想了想，說，武亞東。他這名字是假的，人也已經失聯了，你不用去查了。
你沒報警嗎？
報警了，沒用。我大意了。
那，房子抵押了幾年？
三年。
希望你能告訴我全部的實情。
沒什麽實情了，該說的我都說了。希望你別再去騷擾我的家人了。
出來後，姜正仁覺得算是有所收獲，而且可以確定朱玉龍說的那些基本屬實。
他反覆琢磨朱玉鳳說的話。
“我怕丟人行了吧”這個理由明顯是在搪塞。
她把房子抵押了，然後錢被騙了。抵押了三年......那時，我還在送外賣......
這時，姜正仁接到了老鄭打來的電話，是關於劉副校長的。
這副校長後來調到了其他區的一所小學，但一年前出了車禍，現在還在醫院。
姜正仁馬上去了那家醫院。
他走進劉副校長所在的病房，看到一個中年模樣的男人躺在病床一動不動，旁邊坐著一個看上去情緒低落的女人。他剛一進來，女人就註意到了他。
你找誰？
我找劉副校長。
劉副校長？呵，已經很久沒人這樣稱呼他了。你是XX小學的老師吧？
您是？
我是他愛人。
劉副校長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你看，還是這樣。再不行就回家了，快耗不起了。植物人能有奇跡嗎？我倒是想他能醒來。你有事嗎？怎麽稱呼？
姜正仁也等不及了，他開門見山：
我是朱玉鳳的前夫。您應該知道朱玉鳳這個人吧。
朱......玉鳳？那個賤人！
對，就是她。姜正仁附和著說。
你現在來，是想幹什麽？
我跟朱玉鳳離婚很久了，最近才知道她幹的那些事。想了解一些當時的情況。
你最近才知道？！你們難道不就是因為這事離婚的嗎？女人表示很驚訝。
不是。我很早就跟她離婚了。最近才剛知道這事。我想問一下，您當初是怎麽知道他們倆之間的事的？
我一開始也不知道。後來有一天那個朱玉鳳來找我家老劉借錢，說房子抵押貸款快到期了，她拿不出那麽多錢。老劉也沒那麽多錢，沒辦法幫她。她就威脅老劉說要魚死網破，要把他倆的事曝光。老劉被逼得沒辦法，就跟我坦白了。這我就知道了。唉，也是我害了老劉，我這火爆脾氣沒控制住，就去他們學校抽了她幾巴掌，然後他倆的事就在他們學校傳開了。校長把她勸退了，我家老劉也待不下去了，就換地方了。
朱玉鳳有沒有說她為什麽抵押房子？
說了。老劉問她為什麽抵押房子，以及抵押房子的錢去哪裏了。她說錢被騙走了。我家老劉人脈廣，就跟她說，雖然我拿不出這麽多錢，但我可以想辦法幫你要回來，你得跟我說實話才行。她就把整件事情跟老劉說了一遍。原來是被一個自稱搞金融的人給騙走了。那人據說年紀不大，二十出頭，騙她錢的時候好像還是個在校大學生呢。最後因為老劉沒找到那人，沒幫上她，她就一直威脅要曝光。
大學生？是不是叫武亞東？
不是。不過應該也是姓武。哎呀，“武”還是“吳”，我也分不清。全名我不知道，姓應該就是這個。不過時間有點久了，也可能是我記錯了。
武？吳？金融？二十出頭，在校大學生？姜正仁自言自語，似乎覺得有一點印象。
有點熟悉啊......在哪裏聽到過，是誰跟我提過？他緊皺眉頭，使勁兒地回憶。
突然他大喊一聲：
我好像知道啦！！！
謝謝您！
然後迅速跑了出去。
哎，你真的剛......
路上姜正仁又給老鄭去了個電話：
再幫我找個人，叫吳冠楠。
姜正仁把他所知道的關於這個吳冠楠的信息都告訴了老鄭。
老鄭，這次盡快！盡快！
老鄭第二天便回覆了他。
姜正仁立即出發，只身去往杭州。
當天下午，在一座寫字樓門前，姜正仁堵到了這個吳冠楠。
兄弟，還認識我嗎？
你......誒？我們是不是見過？
見過。走，去那邊坐下說吧。姜正仁指了指旁邊的咖啡廳。
你是那個送外賣的！坐下後吳冠楠突然喊了出來。
是我。兄弟，我有些事情要問你，希望你能如實回答。
我為什麽要回答？你怎麽找到我的？！
這你不用管。以我現在的能力，你爺爺奶奶的身份證號我都能馬上要來。所以你最好配合我，否則你大學期間騙了別人上百萬的事，我能立刻讓你公司上下全知道！
那不是騙！
這就對了！原來真的是你！我沒有白跑這一趟。
這時吳冠楠才反應過來剛才只是試探，自己就這麽上鉤了。
你怎麽知道的？
小子，你給我聽好了，你沒資格問我任何問題。今天是我問你答。你只要實話實說，我不會難為你。姜正仁面露兇相。
好......吧。吳冠楠被鎮住了，猶如那晚聽姜正仁飈日語歌時的神情。
你和朱玉鳳怎麽認識的？
她......吳冠楠似乎很驚訝姜正仁能說出“朱玉鳳”這個名字。
你不用擔心，我已經把她送進牢裏了。你只管放心地說。
吳冠楠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好，我都說。我和她是接送我侄子的時候認識的。有段時間我身體不太好，請了假在我哥哥家裏休養。最後幾天的時候，我負責接送我侄子。有一次在校門口遇到她，一問才知道她正好帶我侄子那個班，於是就多聊了幾句。她對我挺感興趣的，可能也覺得我年輕力壯吧，於是就加了微信......
年輕力壯？姜正仁滿臉疑惑。
嗯。我那時是沖著約炮去的，後來發現她挺能放得開，比我還主動。然後就經常出來開房。再後來就算是確立關系了吧。
約炮？又確立關系？姜正仁大吃一驚。
你......不知道？
哦，當然知道。姜正仁瞬間恢覆了神態。然後又小聲嘀咕了一句，朱玉鳳你同時還跟領導搞著，到底約過多少人。
你說什麽？
沒什麽。我是說，你講的這些不是重點。我是想問，你和她在一起的這個時間點，是在你跟琪琪表白之前還是之後？
之......前。
就是說，你已經跟她約上了、談上了，又去跟琪琪表白，是嗎？
我對琪琪是真愛！跟她一開始就是聊騷、開房什麽的，說白了就是玩玩的，她也知道。之後了解的多了，她看我炒幣炒期貨賺了錢，就想讓我帶著她一起，但因為她實在不懂這些，就幹脆把錢給我，讓我幫她賺錢，她給我一些傭金。也差不多就是這時候確立關系的吧。你也知道，她比我大很多，早晚是要分的。
她把房子抵押了，你知道嗎？
一開始我不知道。因為她最開始投入的比較少，沒什麽意思，我就不想代她炒了，就想慢慢冷落她。後來她突然給了我三十萬，我才意識到，她可能是低調的有錢人。再往後她又繼續投入了很多。一開始是給她賺了的，後來幣圈行情起起落落，我幾次做單全爆倉了，她的錢就全虧進去了。
你不用賠她錢嗎？
首先這錢不算借的，是她委托我代炒的，最重要的是，她幾次都跟我說，賺了分你一半，虧了算我的，而且我很多次都跟她提示過風險。這都是有聊天記錄的，我也有錄音——畢竟不是小錢，我得留個心眼，謹慎一點。所以我沒犯法。我覺得她那時候想賺錢想瘋了，覺得我給她賺了些，就能一直賺下去。都虧了以後，我也不用賠，我也賠不起，就不跟她聯系了。
那她沒找過你？
當然找過啊！就是這時候我才知道她是抵押了房子的。我要是早知道，我可不敢接受她這麽多的資金。後來她報警了，但警察說不立案。又去法院告我了，也敗訴了。但這事對我影響挺大的，弄得我身邊很多人都知道了。最後一畢業我就來杭州了。
原來是這樣。懂了。行，沒啥事了，我走了。
對了，琪琪現在還好嗎？
你......你一直沒聽到過她的消息，是嗎？
對。我因為那事，一畢業來到杭州就和以前的圈子都斷了聯系，在這裏重新開始了。
琪琪......她挺好的。她過得挺好的。謝謝關心。姜正仁起身就走。
朱玉鳳跟你是啥關系啊？吳冠楠又追問了一句。
她是我前妻。姜正仁頭也不回，說完便走了出去。
世界真小啊！因果循環。我搶了他喜歡的人，他勾搭了我前妻，真他媽狗血的劇情！
這下姜正仁算是捋清了朱玉鳳這幾年的財務狀況。
在回上海的路上，他忽然想起在醫院時劉副校長的愛人問過的一句話：
“你們難道不就是因為這事離婚的嗎？”
她為什麽誤以為我和朱玉鳳離婚是因為這事？是朱玉鳳故意騙劉副校長的？
姜正仁覺得上次走得急，有些事還沒捋清。他決定再去一趟醫院。
不好意思，我上次走得急，您是還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嗎？
我也忘了當時要說什麽了。
哦。那您為什麽會以為我和朱玉鳳是因為這事離婚的？
是朱玉鳳說的。她來找我家老劉，說因為這事離婚了，要補償。
這個妖婦！原來我和她離婚這事，她之前一直瞞著他們學校的領導同事。姜正仁暗自罵了一句。
那你們給她補償了嗎？
當然沒給！她就只會嚇唬人。我一分錢都沒給她！老劉瞞著我跟這個賤人勾搭了那麽多年，最後再從我們家拿錢，那我虧大了！我可能答應嗎？！
什麽？那麽多年？他們倆是很早就搞到一起了嗎？姜正仁開始緊張了起來。
你真是什麽都不知道啊！唉，咱倆都是苦命人。老劉跟我說，她剛進單位沒多久，就開始勾引他了。
什麽？！姜正仁大吃一驚。
剛進單位沒多久，也就是畢業沒多久。那時我還沒跟她結婚呢！原來婚前她就劈腿了！他心頭一震。
那......完了！！！姜正仁突感不妙，拔腿就跑。
不要，千萬不要！！他一路上不斷重覆著這幾個字。
回到家他就鉆進了臥室，開始打電話、查資料。
第二天一早，他來到榴榴的學校，跟老師請了假，把榴榴帶了出來。
爸爸，我們去哪裏呀？
爸爸帶你去做個體檢，看看你這段時間在學校有沒有把身體吃壞。
兩人來到了親子鑒定機構。姜正仁要求加急出報告。
第二天，結果便出來了。
姜正仁拿到報告後，哆哆嗦嗦地翻到最後一頁。當看到數字“0”和“排除”兩個字時，他頓覺天旋地轉，暈倒在了臥室。
過了許久，姜正仁才醒過來。
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他猝不及防。
他洗了把臉，然後再拿起那份報告。
定睛一看，還是那個結果。
姜正仁一會大哭，一會瘋笑，一會急促喘息，他努力壓制住情緒，沒有喊出來。
他趕忙跑了出去。漫無目的地游走在路上，內心早就翻了天。
朱玉鳳啊朱玉鳳，我怎麽就認識了你？怎麽就和你結了婚？怎麽這輩子就跟你糾纏在了一起？
你害了我這一生，卻只受到了一年半的懲罰。
不知走了多久，他突然發現又走回到了家門前。於是開上車，又出去了。
他來到王茹琪墓前。
丫頭，你看到了嗎？看到這裏發生的這一切了嗎？
此時此刻，我真的想去找你。可你不讓，所以我不敢。對，我還要我爸媽要照顧，還有你爸媽要照顧，還有榴......唉。
丫頭，我一直說，你和榴榴，是我這輩子最重要、最在乎的人，我要守著你倆一輩子，少了誰都不行。可是你走得那麽早，我沒能守住你；現在連榴榴也不是我的。
你們倆，我都沒守住。對不起。
丫頭，這就是我的結局。你看到了嗎？
姜正仁在這裏坐了很久，直到天黑，他才緩緩離去。
他不敢在家裏久待，怕被父母看出異常。他思考再三，拿起了電話：
小趙，我再去一趟。
於是，原班人馬，再次出發。
朱玉龍此時換了住處，在西安附近的一個縣城裏。
和上次一樣，姜正仁把他弄到了車裏。但這次，姜正仁情緒極其低落，沒有了上次的架勢和氣場。
我終於知道為什麽你二姐那麽忌憚你了，也知道你為什麽總換地方了。你是怕我深挖下去，知道那個最終的秘密是吧？
什麽秘密？
榴榴......不是我的孩子。
二姐夫，你怎麽......是我二姐告訴你的嗎？
她怎麽可能告訴我？怎麽可能？她為了不讓我知道，寧可前後兩次順從你。
上次你沒跟我說實話，或者說，你只說了一個無關痛癢的真相，卻隱瞞了這個最重要的秘密。你其實一直是在用榴榴的事來威脅你二姐的是吧，根本不是和她領導的那個醜聞。
朱玉龍，我問你，你是怎麽知道的？什麽時候知道的？跟我說實話，我現在心情很差，沒力氣跟你發脾氣。
我其實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的，是後來才知道的，也是偶然。你們離婚沒多久，我二姐帶榴榴回來過一次。中間榴榴病了，我和我二姐帶他去醫院做了血檢，拿到報告時，我看到榴榴的血型是AB型。我記得你倆結婚前，你來我家見我爸媽。那次喝酒時，你被蚊子咬了好幾個包，你當時說，你是O型血，從小就容易招蚊子。而我二姐的血型我知道，她是A型血。所以那時，我就知道了。
你懂的挺多啊，呵呵。
我讀過幾個月衛校，這算是基本常識吧。
你二姐一直跟我說，榴榴也是O型血，還讓我牢牢記住。她說什麽我就信什麽，我從來沒去查證過，她也料到了我懶得去證實。一直都是這樣，呵。姜正仁邊說邊搖頭。
我知道以後，沒跟任何人提起過，也沒去問過我二姐。我本來打算就把這事爛在肚子裏，因為我知道只要這事被捅破，那對誰都會造成一輩子的傷害。後來因為欠賭債的事，實在沒辦法，我就拿這威脅我二姐了。
你們家是不是都知道？
我媽先知道的，但她知道得更晚。有天晚上我喝多了，回到家跟我媽聊天，酒後沒忍住，就問了她。我以為她也知道的，沒想到她並不知情，然後她就去問了我二姐，逼著她說出了實話。我媽一氣之下就病了，也就是因為這事吧，我媽才進了ICU。然後我爸、我大姐和三姐也就都知道了。
呵，你二姐還說是我把你媽氣進ICU的，還找我借錢。她跟我說的，真沒幾句實話，她跟所有人都沒幾句實話。
都已經這樣了，無所謂了，真的，無所謂了。姜正仁連連苦笑道。
二姐夫，我上次說，我們家對不住你，其實也就是這個意思。但我不敢把這事告訴你，也是真不忍心告訴你。我二姐真的做得太過分了。對不起，二姐夫。
行了，小子，都捋順了。我把你送回家吧，你也不用到處躲著我了。你上那輛車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車開到了前丈母娘家樓下。姜正仁跟朱玉龍說，你回去吧，我就不上去了，我也不會因為這事再跟你們家鬧了。跟你爸媽說一聲，我全都知道了。
二姐夫......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朱玉龍哽咽著，跪在了地上。
我都看開了，無所謂了。行了，起來吧小子。走了。再見。
車開走了。後方傳來了朱玉龍震耳欲聾的哭吼聲，和一句“對不起”。
所有的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姜正仁又去探視了朱玉鳳。
朱玉鳳，你媽住進ICU前後的那段時間，你消失了很久，是在忙著處理各種麻煩事吧——你和領導的醜聞，被學校勸退，應付朱玉龍，借錢還貸，房子被司法拍賣等等，可能還有我不知道的。你也夠累的。那時你怎麽沒來找我？
你說過，讓我別再找你要錢。如果我再去找你，那你會更煩我。可我那時還想著跟你覆合，不想讓你對我越來越反感。
那最後為什麽又去找了呢？
因為玉龍拿我那件事威脅我，這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但我上次不知道的是，他是以“榴榴不是我親生的”這件事去威脅的你。
姜正仁，你！......你知道了......玉龍還是告訴你了。
不，他一直守口如瓶。是劉副校長的愛人提醒了我，我就去做了親子鑒定。
是的，我都知道了。所有的這一切，你苦心積慮隱瞞的這一切，我都知道了。你的錢被吳冠楠虧光了；榴榴不是我親生的。
朱玉鳳怔了一下，忽然發出一陣狂笑：
果然紙包不住火啊，終究還是沒瞞住你。你也別怪我，我要考慮我自己。可能就像你說的，我是“志大才疏”，所以我能取得那時的一切，很不容易。來了上海，混了個碩士，拿了戶籍，找到了一份有編制的工作，還有了房子——房產證上還只有我的名字，這一點我確實要謝謝你——雖然最後走到了這一步，但還是要謝謝你。
不用謝，是我傻，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姜正仁撇嘴一笑。
朱玉鳳，你為什麽在婚前就給我戴綠帽子？
我們都是外地的，畢業後一進入單位，我很沒有安全感，就想立刻站穩腳跟，於是我就想跟領導搞好關系。我沒想到會懷孕，本來想去打掉，但我擔心人流會損害我身體，正好那段時間你爸媽在催促我們備孕，所以我幹脆就以假亂真了。說實話，那時我很害怕，怕被你發現，怕被領導同事發現。所以我瞞著所有人，沒告訴任何人，包括我媽在內，但還是被玉龍發現了。
好一個以假亂真。後來你寧可丟了房子，也要堵住朱玉龍的嘴，不讓他告訴我。你就這麽怕我？你要清楚，如果我知道了，那撫養權的事我可能反而要糾結了，那榴榴可能還會繼續跟著你，這是好事啊，為什麽你還怕我？
我不是怕你。姜正仁，你欠了那麽多錢，我以為你這輩子就要在還債中度過了，我是真沒想到你居然還能逆襲。你翻身以後又賺了那麽多錢，我是想著再跟你覆合的，我想過上更好的生活。尤其是當我什麽都沒了以後，我就更是只能在你這裏想辦法。只要我保住榴榴這個秘密，我就還有機會——哪怕是理論上的。
房子沒了我當然也心疼，但一想到如果能住進別墅，我也就有了安慰和盼頭。雖然你又找了個年輕的小姑娘，但我仍舊不想放棄。我知道，如果想和你再有點什麽機會的話，你爸媽我是繞不開的。所以我就在他們面前放下了身段，低下了頭，去服軟，還乞求原諒。我厚著臉皮搬到了你那裏，也一直忍受著你的臭脾氣和你的冷嘲熱諷。對了，你還打我，你居然還打了我。
呵。所以，你就潛伏在我家，先讓我和我爸媽對你的態度有所改觀，再找機會趕走琪琪，然後再跟我覆合。
我只想要過上更好的生活。我這一生也都在追求更好的生活。這樣有錯嗎？！
沒有錯。但你不能為了達到你的目的，不擇手段。琪琪是無辜的，她對你那麽好，你就真的忍心去害她？
你還不依不饒！警察都說證據不足了！
好。朱玉鳳，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朱玉龍是個不學無術的小混混。但現在我發現，他比你有良心。他知道跟我說聲對不起。你永遠都不會，你甚至從來都不覺得你錯了。
因為我本來就沒錯！你欠了債，我得為我考慮，為我兒子考慮。
你兒子？呵，對，是你兒子，沒錯。是你兒子。姜正仁苦笑道。
你現在既然都知道了，那等我出去以後，你就把榴榴還給我吧。這之前，你和你爸媽先帶著吧。你們要是不想帶了，就交給我媽。
朱玉鳳，榴榴是最可憐、最無辜的。你也有這種感覺吧？
那你為什麽還這麽對我？！朱玉鳳怒吼道。
你又是怎麽對我的呢？姜正仁反問道。
我不跟你吵了。等我出去，把我兒子還給我。
好，行，沒問題。朱玉鳳，現在的你，才是真的你。我一直都沒看錯，是琪琪太傻了。
對，這就是我，我從來沒變過。
你......現在不怕加刑了嗎？你騙我錢的事，我上次可是提醒過你。
我也想通了，加就加唄。反正到外面還得想辦法生存，我有了案底，找工作更困難了。再說了，反正有人幫我帶兒子，我沒有後顧之憂。
呵，我開玩笑的。你放心，我不會再這樣做了。其實在我把證據交給警方之前，我也糾結過；後來你被抓的時候，我也後悔過。但今天聽到你說的這些，看到一個真實的你，我不後悔了。但我很後悔認識你。這是我的心裏話。
後不後悔是你的事，與我無關，我也不關心。等我把榴榴接走了，也就跟你徹底斷絕往來了。
事了拂衣去
，
深藏身與名
事了拂衣去
，
深藏身與名
事了拂衣去
，
深藏身與名
呵，行啊。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完美。
從監獄出來，姜正仁仰頭長嘆：
真是世事難料，造化弄人啊。
接下來的日子，姜正仁把自己關了起來，又開始專心寫東西。
中間他出門辦了些手續，又出國了幾次；朱玉龍聯系過他一次，問他朱玉鳳出獄的時間。除此之外，其他時間他都在房間裏悶著。後來他讓父母回去了，他和榴榴也搬離了別墅。
轉眼間快到了朱玉鳳出獄的日子。
這天早晨，姜正仁很早就來到了王茹琪墓前。
丫頭，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明天我就帶著榴榴走了，去加拿大了。以後也不會回來了，也不能回來了。這麽久以來，我積攢了太多的話要跟你說，一天根本說不完。能說多少就說多少吧。
丫頭，三年多了。這三年的每一分每一秒，對我來說，都是煎熬。但現在每次想到你，我已經能控制住情緒，不怎麽哭了。
你的出現，拯救了我，卻害了你自己。而兇手馬上又要出來逍遙法外了。
丫頭，叔這一生都在犯錯。我總是作出錯誤的選擇，唯一一次正確的，就是選擇和你在一起，但結果......呵。也許，當初我們不在一起的話，你也不會離開。
丫頭，你的離開，是我的錯。
我有太多次能拯救你的機會了。
朱玉鳳搬來之前說的那些謊言，我沒有去核實。我但凡去她學校，或者去她房子那裏查證一下，就能揭穿她，也就不會讓她搬過來了，也就不會有後面這些事了。
我那時如果堅持我的想法——堅持到底，不讓她搬來，也就沒事了。可我還是被你勸服了。唉，如果能重新再來一次，我一定會堅持我的想法。
後來我又放松了警惕和戒備，讓朱玉鳳有機可乘。說到這個我又得批評你，你是真傻，自己的身體自己不清楚嗎？她給你吃的那些東西，你就真的敢吃？醫生當初怎麽叮囑你的？而且還半夜吃，每晚都吃。還和她保守“秘密”，到走都不肯告訴我。你這麽聰慧的一個人，怎麽會幹這種傻事？
我還錯在那時已經開始相信朱玉鳳了。我安裝了那麽多監控，一次都沒看過，也沒想到過去看，因為沒有理由。我也沒有及時察覺出你的異常。那段日子一到晚上你就讓我先睡，說我人到中年，和你們年輕人不能比。等我睡了，你就起來去跟朱玉鳳吃夜宵。
監控我看了，基本都是你在吃，她在一邊看著，跟你說著話，偶爾也吃上一兩口。看看人家多聰明，你怎麽就這麽傻？我和爸媽都叮囑過你，要提防著點她。我還跟你說過，“太善良”是你的缺點，所有的這些，你都沒聽進去，反而只顧著尋找別人身上的閃光點。最後呢？她通過嘮家常、做夜宵跟你拉近關系，然後慢慢地毒害你。你還把她當成姐妹一樣對待。唉！
不聊這個了，越想越氣。總之，人間不值得你走這一趟。姜正仁深深地嘆了口氣。
丫頭，你那晚跟我說想生孩子了，你說沒生個孩子是一個遺憾。我事後想想，你是不是當時已經預感到了什麽？是不是預料到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我覺得一定是這樣，你一定預感到了自己的身體要出大狀況。唉，我現在還說這些幹嘛。
丫頭，你走之前那個晚上，交代了我很多事。大部分我都答應了，也做到了。但有兩件事我當時沒答應，也做不到。不知道你當時註意到沒有。
一個是對待朱玉鳳的事。說實話，那時我對她的看法確實有很大改觀。但又擔心之後會出現什麽狀況，所以沒答應。鑒於她的所作所為，三天以後要發生的事，你不要怪我。
另一個是，你讓我再找個伴兒，這我也做不到，也就沒答應。你說得對，我一輩子都走不出來，讓你失望了。你也別怪我。
我讓我爸媽回去了。最近發生的這些事情，和所有的真相，我都沒告訴他們。前幾個月我住在市區那套房子裏，後來也賣了。在加拿大買了套房子，開了家小公司，以後就移民過去了。別墅我還有用，就先沒賣。這段時間我住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裏，那裏熱鬧，我現在怕靜。以前我說，我喜歡安靜一點的環境，所以就買了這套別墅。但你走以後，我就特別怕靜。一靜下來，就開始胡思亂想，就開始想一切和你有關的事。
丫頭，咱爸媽，兩邊我都安排好了。你是獨生女，所以你那邊我雇了傭人，留了足夠的錢；我也跟一些朋友打了招呼幫著照顧。我會讓他們安享晚年的。
再說說榴榴吧。這是我又一個痛，餘生抹不去的痛。
說實話，我甚至有些後悔去做鑒定了，真的。我不該深挖，不該想盡辦法去知曉所有的真相。懵懵懂懂地活著，不是挺好的嗎？我又鉆牛角尖了，好奇害死貓，呵。
所以，這又是一次錯誤的選擇。
我剛得知真相的那段時間，心裏真的很難受，很掙紮，我一度想過把榴榴送回給朱玉鳳家。
但後來我想通了。以前你不是一直想領養一個孩子嗎？你說血緣關系不重要，後天的親情才重要。那榴榴不正像是我們領養的孩子嗎？原來這幾年我們真的是在撫養一個領養的孩子。一這樣想，我就釋懷了。你最初的願望實現了，雖然對我很殘忍。但我真的想開了。
丫頭，你總是說，你可憐榴榴，心疼他，覺得他那麽小就經歷了家庭變故，長在了一個單親家庭裏。是，我也覺得孩子又可憐又無辜。先是被朱玉鳳和她媽這樣的人帶著，然後又離開自己的親媽，來到我們這裏。好不容易親爸親媽都湊到一起了，又出了一堆的事，最後親媽又進去了。等她出來，又......呵。確實，一想到這個，我也真是心痛。
朱玉鳳跟我說，等她出來會把榴榴帶走，當時我心裏也算是默認同意了。但這半年多以來，尤其是我想通了以後，我確定我不會放手的，而且，哼，她也沒機會了。
對了丫頭，這半年多以來，我又閉關了。我把我那部作品買回來了，然後重新改寫了一遍。說著，姜正仁拿出一沓紙。
第一次寫的，太浪漫主義了，結局也太圓滿了，不符合現實生活。也怪那時經歷少，不知道後面會發生這麽多事。被現實鞭撻了以後，我重寫了。我從一個理想主義者，變成了一個理想幻滅主義者，呵。
前面部分變動小，主要是從朱玉鳳搬來前後的部分開始，我全按事實來寫了，或者說，是按事實來記錄了。已經不算是小說了，更像是傳記，或者，純紀實文學吧。連名字我也改了——改成《茹愛》了——就是你那個“茹”；裏面的角色我也都用了真實的名字，一切都是真實的。
這個改寫過的版本，我只是寫給我們倆看的，不會再讓別人看了，更不打算發表了。一是我已經不圖名圖利了，二是也沒必要讓朱玉鳳他們家看到了，而且我也沒心情去讓讀者咒罵裏面的反派角色了。
本來還沒到大結局——等三天以後朱玉鳳出獄了，就該大結局了。但我到時人已經在國外了，所以呢，就現在給你看吧，算是劇透了。
丫頭，在給你看之前，我先跟你說幾句。你一直說，讓我打開心結，破除心魔，邁過心坎。我覺得你說的也有道理，就沒反駁，也順從了。可現實呢？現實已經說明了一切。
怎麽才能放下呢？很簡單，正義要得到伸張，罪惡要被清算，公道還於世間，這樣才能打開心結，邁過心坎。否則即使你給我講一堆的道理，那也是虛無縹緲的，就算我說放下了，也僅僅是為了讓你安心而已。
以前我跟你討論過以德報怨。你希望我這樣做，可你看看朱玉鳳是怎麽對你的？恩將仇報。所以，在她做了這樣的事之後，我不可能再以德報怨。
你說我和她緣分未盡，讓我不要把事情做絕。可如果這本來就是一段孽緣呢？那我是不是應該盡早把它斬斷呢？凡事有因果，天道有輪回。我現在就是要把它斬斷，已經不早了，已經晚了。
呵，又扯到了天道。我們都是這樣的結局了，還有什麽天道呢。
我說這些，是希望你在看到最後結局的時候，不管你高不高興，樂不樂意，都不要托夢來勸我，我不會更改的。
說完，姜正仁點火把這沓紙燒了。
好了，丫頭，說點讓我們開心的吧。
姜正仁開始回憶一些往事。
直到夕陽西下。
姜正仁起身摸著墓碑上王茹琪的遺像：
丫頭，時間不早了，我要走了。以後不能來看你了。重要的日子，我會托人來給你打掃打掃的。
臭丫頭，好久沒聽了吧？最後一次當著你的面，叔再給你吹一曲。
又是熟悉而悠柔的旋律，刺破了此處的寂寥。
哨聲結束，姜正仁顫抖著聲音說：
丫頭，你要記得：等著我。不要亂跑，等著我。
走了。
第二天，姜正仁帶著榴榴飛往了加拿大。
兩天以後，朱玉鳳出獄了。
沒人來接她。她拎著東西在路上走著。這時，一輛車從她身邊經過，丟下一個信封後便加速開走了。
朱玉鳳打開信封，裏面是一封信和一些現金。
信上寫著：
這段時間，我想清楚了。生活還是要繼續，不必再糾纏往事。我們在外面，幾天後回去。家門鑰匙在那個吊籃裏，你去吧。等我們回來。
沒有落款。
於是朱玉鳳便來到了別墅。
兩天以後，北美某地的一幢別墅裏。
男人盯著電腦，瀏覽著網頁。
突然他輕微顫抖了一下，然後打開了眼前的一則新聞：
上海一閑置別墅發生爆炸，造成一人死亡，死者為女性。警方初步判定，爆炸系燃氣洩漏所致......
看到這裏，他仰面朝天長籲一口氣。
接著按響了桌上的一個音樂盒，然後跟著哼唱了起來：
你要去斯卡布羅集市嗎？
香芹，鼠尾草，迷疊香和百裏香。
請代我向那裏的一位姑娘問好。
她曾經是我的真愛。
......
請她為我找一畝地，
從小山旁幾片小草葉上。
香芹，鼠尾草，迷疊香和百裏香。
滴下的銀色淚珠沖刷著墳地，
就在海水和海岸之間。
這樣她就可以成為我的真愛。
......
記住，我們說好了的：
不要亂跑，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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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解開的疑惑，像有東西卡在喉嚨裏一樣，讓姜正仁難以放下。他去了王茹琪之前工作過的學校。
門衛早就換了人，完全聽不懂姜正仁問的關於朱玉鳳的問題。
那劉副校長還在嗎？
聽說過，但我沒見過，應該在我來之前很早就調走了。
他又聯系了老鄭。
幫我找個人，以前XX小學的副校長，姓劉，已經調走了。
回到家，姜正仁又開始覆盤。
想著想著，他突然一拍大腿：
不對！如果說第一次朱玉龍威脅朱玉鳳時，她那時在乎名聲害怕醜事暴露，也勉強說得過去。但最近這次就說不過去了——因為中間隔了兩年左右的時間，她還在怕什麽？
姜正仁覺得朱玉龍那裏已經問不出什麽了，不想說的事，再怎麽著他也不會說了；要麽就是他也不知情，也是一直被朱玉鳳瞞著、騙著的。
於是他開始尋找別的突破口。他想起了朱玉龍說朱玉鳳並沒有賣掉房子，還在她名下，那房子是租出去了？租客會不會知道些什麽？
第二天上午姜正仁便來到朱玉鳳家。
跟住在這裏的人一聊，姜正仁再次被震驚了：
房子居然已經賣了！而且是被司法拍賣！！還是很早之前——根據這個業主說的時間，差不多是他和王茹琪結婚前後。
他覺得有必要去找朱玉鳳問清楚。
打點了關系，姜正仁就來到了女子監獄。
一見到她，他還沒發問，朱玉鳳先問到：
你來幹什麽？榴榴現在怎麽樣？
兒子很好，我爸媽帶著呢。我跟他說，你去山區支教了，你不用擔心。對了，上次你一回去，收拾完東西就跑了。跑得夠快啊！是不是害了琪琪，心虛啊？
我是看你太狠心了！
比狠心，我遠遠不如你。今天來，是想問你點事。房子為什麽會被司法拍賣？
朱玉鳳楞了一下，說：
你怎麽知道的？
我早該知道了！你跟我說過的謊話，還有你那些拙劣的伎倆，我哪怕稍微去查證核實一下，你都不會得逞。可偏偏我從來沒去這樣做過，我也沒那閑心思，也懶得搭理你的破事。所以很多事我這麽晚才知道！
你還知道什麽？
我還知道，你從我這裏借的錢，主要是去給朱玉龍還債了。那些什麽收據、截圖、視頻，全是你偽造的！而且，你還刻意攪亂了那段時間內所發生的那些事情的順序和時間線。
你......去找過玉龍了？
你先回答我，房子為什麽被司法拍賣？
姜正仁，我的事，不用你管！你這麽狠心把我扔到這裏，我什麽都不會告訴你！你說，你是不是去找過玉龍了？！
朱玉鳳，你在怕什麽？我發現你很怕你這個弟弟啊，是怕他把你和劉副校長的事給兜出來嗎？
你......你都知道了？看來你找過他了。
沒有。我去過你們學校了，是門衛告訴我的。
不可能！家醜不可外揚，這事又涉及到領導，學校當時是極力壓了下來的，不可能告訴你一個外人的！
好吧。我找過朱玉龍了，是他告訴我的。讓我不理解的是，你和你領導勾搭在一起的事，都過去這麽久了，你寧可偷東西也還是要堵住你弟弟的嘴。我已經跟你離婚了，而且跟你說過不可能覆婚的，所以你到底在怕什麽？
我怕丟人，行了吧？！
朱玉鳳，你知不知道，你騙我錢去給你弟弟還債，已經構成詐騙罪了。所以我勸你跟我說實話。我如果再報警，你就一直在裏面待著吧！
你去報警吧！已經這樣了，我也不怕什麽了！
行！那你等著！我這就去！
等一下！朱玉鳳趕緊叫住姜正仁。
好吧。我抵押了房子，然後抵押出來的錢，被人騙走了。
被誰？
一個朋友，你不認識。
叫什麽？
朱玉鳳想了想，說，武亞東。他這名字是假的，人也已經失聯了，你不用去查了。
你沒報警嗎？
報警了，沒用。我大意了。
那，房子抵押了幾年？
三年。
希望你能告訴我全部的實情。
沒什麽實情了，該說的我都說了。希望你別再去騷擾我的家人了。
出來後，姜正仁覺得算是有所收獲，而且可以確定朱玉龍說的那些基本屬實。
他反覆琢磨朱玉鳳說的話。
“我怕丟人行了吧”這個理由明顯是在搪塞。
她把房子抵押了，然後錢被騙了。抵押了三年......那時，我還在送外賣......
這時，姜正仁接到了老鄭打來的電話，是關於劉副校長的。
這副校長後來調到了其他區的一所小學，但一年前出了車禍，現在還在醫院。
姜正仁馬上去了那家醫院。
他走進劉副校長所在的病房，看到一個中年模樣的男人躺在病床一動不動，旁邊坐著一個看上去情緒低落的女人。他剛一進來，女人就註意到了他。
你找誰？
我找劉副校長。
劉副校長？呵，已經很久沒人這樣稱呼他了。你是XX小學的老師吧？
您是？
我是他愛人。
劉副校長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你看，還是這樣。再不行就回家了，快耗不起了。植物人能有奇跡嗎？我倒是想他能醒來。你有事嗎？怎麽稱呼？
姜正仁也等不及了，他開門見山：
我是朱玉鳳的前夫。您應該知道朱玉鳳這個人吧。
朱......玉鳳？那個賤人！
對，就是她。姜正仁附和著說。
你現在來，是想幹什麽？
我跟朱玉鳳離婚很久了，最近才知道她幹的那些事。想了解一些當時的情況。
你最近才知道？！你們難道不就是因為這事離婚的嗎？女人表示很驚訝。
不是。我很早就跟她離婚了。最近才剛知道這事。我想問一下，您當初是怎麽知道他們倆之間的事的？
我一開始也不知道。後來有一天那個朱玉鳳來找我家老劉借錢，說房子抵押貸款快到期了，她拿不出那麽多錢。老劉也沒那麽多錢，沒辦法幫她。她就威脅老劉說要魚死網破，要把他倆的事曝光。老劉被逼得沒辦法，就跟我坦白了。這我就知道了。唉，也是我害了老劉，我這火爆脾氣沒控制住，就去他們學校抽了她幾巴掌，然後他倆的事就在他們學校傳開了。校長把她勸退了，我家老劉也待不下去了，就換地方了。
朱玉鳳有沒有說她為什麽抵押房子？
說了。老劉問她為什麽抵押房子，以及抵押房子的錢去哪裏了。她說錢被騙走了。我家老劉人脈廣，就跟她說，雖然我拿不出這麽多錢，但我可以想辦法幫你要回來，你得跟我說實話才行。她就把整件事情跟老劉說了一遍。原來是被一個自稱搞金融的人給騙走了。那人據說年紀不大，二十出頭，騙她錢的時候好像還是個在校大學生呢。最後因為老劉沒找到那人，沒幫上她，她就一直威脅要曝光。
大學生？是不是叫武亞東？
不是。不過應該也是姓武。哎呀，“武”還是“吳”，我也分不清。全名我不知道，姓應該就是這個。不過時間有點久了，也可能是我記錯了。
武？吳？金融？二十出頭，在校大學生？姜正仁自言自語，似乎覺得有一點印象。
有點熟悉啊......在哪裏聽到過，是誰跟我提過？他緊皺眉頭，使勁兒地回憶。
突然他大喊一聲：
我好像知道啦！！！
謝謝您！
然後迅速跑了出去。
哎，你真的剛......
路上姜正仁又給老鄭去了個電話：
再幫我找個人，叫吳冠楠。
姜正仁把他所知道的關於這個吳冠楠的信息都告訴了老鄭。
老鄭，這次盡快！盡快！
老鄭第二天便回覆了他。
姜正仁立即出發，只身去往杭州。
當天下午，在一座寫字樓門前，姜正仁堵到了這個吳冠楠。
兄弟，還認識我嗎？
你......誒？我們是不是見過？
見過。走，去那邊坐下說吧。姜正仁指了指旁邊的咖啡廳。
你是那個送外賣的！坐下後吳冠楠突然喊了出來。
是我。兄弟，我有些事情要問你，希望你能如實回答。
我為什麽要回答？你怎麽找到我的？！
這你不用管。以我現在的能力，你爺爺奶奶的身份證號我都能馬上要來。所以你最好配合我，否則你大學期間騙了別人上百萬的事，我能立刻讓你公司上下全知道！
那不是騙！
這就對了！原來真的是你！我沒有白跑這一趟。
這時吳冠楠才反應過來剛才只是試探，自己就這麽上鉤了。
你怎麽知道的？
小子，你給我聽好了，你沒資格問我任何問題。今天是我問你答。你只要實話實說，我不會難為你。姜正仁面露兇相。
好......吧。吳冠楠被鎮住了，猶如那晚聽姜正仁飈日語歌時的神情。
你和朱玉鳳怎麽認識的？
她......吳冠楠似乎很驚訝姜正仁能說出“朱玉鳳”這個名字。
你不用擔心，我已經把她送進牢裏了。你只管放心地說。
吳冠楠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好，我都說。我和她是接送我侄子的時候認識的。有段時間我身體不太好，請了假在我哥哥家裏休養。最後幾天的時候，我負責接送我侄子。有一次在校門口遇到她，一問才知道她正好帶我侄子那個班，於是就多聊了幾句。她對我挺感興趣的，可能也覺得我年輕力壯吧，於是就加了微信......
年輕力壯？姜正仁滿臉疑惑。
嗯。我那時是沖著約炮去的，後來發現她挺能放得開，比我還主動。然後就經常出來開房。再後來就算是確立關系了吧。
約炮？又確立關系？姜正仁大吃一驚。
你......不知道？
哦，當然知道。姜正仁瞬間恢覆了神態。然後又小聲嘀咕了一句，朱玉鳳你同時還跟領導搞著，到底約過多少人。
你說什麽？
沒什麽。我是說，你講的這些不是重點。我是想問，你和她在一起的這個時間點，是在你跟琪琪表白之前還是之後？
之......前。
就是說，你已經跟她約上了、談上了，又去跟琪琪表白，是嗎？
我對琪琪是真愛！跟她一開始就是聊騷、開房什麽的，說白了就是玩玩的，她也知道。之後了解的多了，她看我炒幣炒期貨賺了錢，就想讓我帶著她一起，但因為她實在不懂這些，就幹脆把錢給我，讓我幫她賺錢，她給我一些傭金。也差不多就是這時候確立關系的吧。你也知道，她比我大很多，早晚是要分的。
她把房子抵押了，你知道嗎？
一開始我不知道。因為她最開始投入的比較少，沒什麽意思，我就不想代她炒了，就想慢慢冷落她。後來她突然給了我三十萬，我才意識到，她可能是低調的有錢人。再往後她又繼續投入了很多。一開始是給她賺了的，後來幣圈行情起起落落，我幾次做單全爆倉了，她的錢就全虧進去了。
你不用賠她錢嗎？
首先這錢不算借的，是她委托我代炒的，最重要的是，她幾次都跟我說，賺了分你一半，虧了算我的，而且我很多次都跟她提示過風險。這都是有聊天記錄的，我也有錄音——畢竟不是小錢，我得留個心眼，謹慎一點。所以我沒犯法。我覺得她那時候想賺錢想瘋了，覺得我給她賺了些，就能一直賺下去。都虧了以後，我也不用賠，我也賠不起，就不跟她聯系了。
那她沒找過你？
當然找過啊！就是這時候我才知道她是抵押了房子的。我要是早知道，我可不敢接受她這麽多的資金。後來她報警了，但警察說不立案。又去法院告我了，也敗訴了。但這事對我影響挺大的，弄得我身邊很多人都知道了。最後一畢業我就來杭州了。
原來是這樣。懂了。行，沒啥事了，我走了。
對了，琪琪現在還好嗎？
你......你一直沒聽到過她的消息，是嗎？
對。我因為那事，一畢業來到杭州就和以前的圈子都斷了聯系，在這裏重新開始了。
琪琪......她挺好的。她過得挺好的。謝謝關心。姜正仁起身就走。
朱玉鳳跟你是啥關系啊？吳冠楠又追問了一句。
她是我前妻。姜正仁頭也不回，說完便走了出去。
世界真小啊！因果循環。我搶了他喜歡的人，他勾搭了我前妻，真他媽狗血的劇情！
這下姜正仁算是捋清了朱玉鳳這幾年的財務狀況。
在回上海的路上，他忽然想起在醫院時劉副校長的愛人問過的一句話：
“你們難道不就是因為這事離婚的嗎？”
她為什麽誤以為我和朱玉鳳離婚是因為這事？是朱玉鳳故意騙劉副校長的？
姜正仁覺得上次走得急，有些事還沒捋清。他決定再去一趟醫院。
不好意思，我上次走得急，您是還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嗎？
我也忘了當時要說什麽了。
哦。那您為什麽會以為我和朱玉鳳是因為這事離婚的？
是朱玉鳳說的。她來找我家老劉，說因為這事離婚了，要補償。
這個妖婦！原來我和她離婚這事，她之前一直瞞著他們學校的領導同事。姜正仁暗自罵了一句。
那你們給她補償了嗎？
當然沒給！她就只會嚇唬人。我一分錢都沒給她！老劉瞞著我跟這個賤人勾搭了那麽多年，最後再從我們家拿錢，那我虧大了！我可能答應嗎？！
什麽？那麽多年？他們倆是很早就搞到一起了嗎？姜正仁開始緊張了起來。
你真是什麽都不知道啊！唉，咱倆都是苦命人。老劉跟我說，她剛進單位沒多久，就開始勾引他了。
什麽？！姜正仁大吃一驚。
剛進單位沒多久，也就是畢業沒多久。那時我還沒跟她結婚呢！原來婚前她就劈腿了！他心頭一震。
那......完了！！！姜正仁突感不妙，拔腿就跑。
不要，千萬不要！！他一路上不斷重覆著這幾個字。
回到家他就鉆進了臥室，開始打電話、查資料。
第二天一早，他來到榴榴的學校，跟老師請了假，把榴榴帶了出來。
爸爸，我們去哪裏呀？
爸爸帶你去做個體檢，看看你這段時間在學校有沒有把身體吃壞。
兩人來到了親子鑒定機構。姜正仁要求加急出報告。
第二天，結果便出來了。
姜正仁拿到報告後，哆哆嗦嗦地翻到最後一頁。當看到數字“0”和“排除”兩個字時，他頓覺天旋地轉，暈倒在了臥室。
過了許久，姜正仁才醒過來。
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他猝不及防。
他洗了把臉，然後再拿起那份報告。
定睛一看，還是那個結果。
姜正仁一會大哭，一會瘋笑，一會急促喘息，他努力壓制住情緒，沒有喊出來。
他趕忙跑了出去。漫無目的地游走在路上，內心早就翻了天。
朱玉鳳啊朱玉鳳，我怎麽就認識了你？怎麽就和你結了婚？怎麽這輩子就跟你糾纏在了一起？
你害了我這一生，卻只受到了一年半的懲罰。
不知走了多久，他突然發現又走回到了家門前。於是開上車，又出去了。
他來到王茹琪墓前。
丫頭，你看到了嗎？看到這裏發生的這一切了嗎？
此時此刻，我真的想去找你。可你不讓，所以我不敢。對，我還要我爸媽要照顧，還有你爸媽要照顧，還有榴......唉。
丫頭，我一直說，你和榴榴，是我這輩子最重要、最在乎的人，我要守著你倆一輩子，少了誰都不行。可是你走得那麽早，我沒能守住你；現在連榴榴也不是我的。
你們倆，我都沒守住。對不起。
丫頭，這就是我的結局。你看到了嗎？
姜正仁在這裏坐了很久，直到天黑，他才緩緩離去。
他不敢在家裏久待，怕被父母看出異常。他思考再三，拿起了電話：
小趙，我再去一趟。
於是，原班人馬，再次出發。
朱玉龍此時換了住處，在西安附近的一個縣城裏。
和上次一樣，姜正仁把他弄到了車裏。但這次，姜正仁情緒極其低落，沒有了上次的架勢和氣場。
我終於知道為什麽你二姐那麽忌憚你了，也知道你為什麽總換地方了。你是怕我深挖下去，知道那個最終的秘密是吧？
什麽秘密？
榴榴......不是我的孩子。
二姐夫，你怎麽......是我二姐告訴你的嗎？
她怎麽可能告訴我？怎麽可能？她為了不讓我知道，寧可前後兩次順從你。
上次你沒跟我說實話，或者說，你只說了一個無關痛癢的真相，卻隱瞞了這個最重要的秘密。你其實一直是在用榴榴的事來威脅你二姐的是吧，根本不是和她領導的那個醜聞。
朱玉龍，我問你，你是怎麽知道的？什麽時候知道的？跟我說實話，我現在心情很差，沒力氣跟你發脾氣。
我其實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的，是後來才知道的，也是偶然。你們離婚沒多久，我二姐帶榴榴回來過一次。中間榴榴病了，我和我二姐帶他去醫院做了血檢，拿到報告時，我看到榴榴的血型是AB型。我記得你倆結婚前，你來我家見我爸媽。那次喝酒時，你被蚊子咬了好幾個包，你當時說，你是O型血，從小就容易招蚊子。而我二姐的血型我知道，她是A型血。所以那時，我就知道了。
你懂的挺多啊，呵呵。
我讀過幾個月衛校，這算是基本常識吧。
你二姐一直跟我說，榴榴也是O型血，還讓我牢牢記住。她說什麽我就信什麽，我從來沒去查證過，她也料到了我懶得去證實。一直都是這樣，呵。姜正仁邊說邊搖頭。
我知道以後，沒跟任何人提起過，也沒去問過我二姐。我本來打算就把這事爛在肚子裏，因為我知道只要這事被捅破，那對誰都會造成一輩子的傷害。後來因為欠賭債的事，實在沒辦法，我就拿這威脅我二姐了。
你們家是不是都知道？
我媽先知道的，但她知道得更晚。有天晚上我喝多了，回到家跟我媽聊天，酒後沒忍住，就問了她。我以為她也知道的，沒想到她並不知情，然後她就去問了我二姐，逼著她說出了實話。我媽一氣之下就病了，也就是因為這事吧，我媽才進了ICU。然後我爸、我大姐和三姐也就都知道了。
呵，你二姐還說是我把你媽氣進ICU的，還找我借錢。她跟我說的，真沒幾句實話，她跟所有人都沒幾句實話。
都已經這樣了，無所謂了，真的，無所謂了。姜正仁連連苦笑道。
二姐夫，我上次說，我們家對不住你，其實也就是這個意思。但我不敢把這事告訴你，也是真不忍心告訴你。我二姐真的做得太過分了。對不起，二姐夫。
行了，小子，都捋順了。我把你送回家吧，你也不用到處躲著我了。你上那輛車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車開到了前丈母娘家樓下。姜正仁跟朱玉龍說，你回去吧，我就不上去了，我也不會因為這事再跟你們家鬧了。跟你爸媽說一聲，我全都知道了。
二姐夫......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朱玉龍哽咽著，跪在了地上。
我都看開了，無所謂了。行了，起來吧小子。走了。再見。
車開走了。後方傳來了朱玉龍震耳欲聾的哭吼聲，和一句“對不起”。
所有的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姜正仁又去探視了朱玉鳳。
朱玉鳳，你媽住進ICU前後的那段時間，你消失了很久，是在忙著處理各種麻煩事吧——你和領導的醜聞，被學校勸退，應付朱玉龍，借錢還貸，房子被司法拍賣等等，可能還有我不知道的。你也夠累的。那時你怎麽沒來找我？
你說過，讓我別再找你要錢。如果我再去找你，那你會更煩我。可我那時還想著跟你覆合，不想讓你對我越來越反感。
那最後為什麽又去找了呢？
因為玉龍拿我那件事威脅我，這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但我上次不知道的是，他是以“榴榴不是我親生的”這件事去威脅的你。
姜正仁，你！......你知道了......玉龍還是告訴你了。
不，他一直守口如瓶。是劉副校長的愛人提醒了我，我就去做了親子鑒定。
是的，我都知道了。所有的這一切，你苦心積慮隱瞞的這一切，我都知道了。你的錢被吳冠楠虧光了；榴榴不是我親生的。
朱玉鳳怔了一下，忽然發出一陣狂笑：
果然紙包不住火啊，終究還是沒瞞住你。你也別怪我，我要考慮我自己。可能就像你說的，我是“志大才疏”，所以我能取得那時的一切，很不容易。來了上海，混了個碩士，拿了戶籍，找到了一份有編制的工作，還有了房子——房產證上還只有我的名字，這一點我確實要謝謝你——雖然最後走到了這一步，但還是要謝謝你。
不用謝，是我傻，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姜正仁撇嘴一笑。
朱玉鳳，你為什麽在婚前就給我戴綠帽子？
我們都是外地的，畢業後一進入單位，我很沒有安全感，就想立刻站穩腳跟，於是我就想跟領導搞好關系。我沒想到會懷孕，本來想去打掉，但我擔心人流會損害我身體，正好那段時間你爸媽在催促我們備孕，所以我幹脆就以假亂真了。說實話，那時我很害怕，怕被你發現，怕被領導同事發現。所以我瞞著所有人，沒告訴任何人，包括我媽在內，但還是被玉龍發現了。
好一個以假亂真。後來你寧可丟了房子，也要堵住朱玉龍的嘴，不讓他告訴我。你就這麽怕我？你要清楚，如果我知道了，那撫養權的事我可能反而要糾結了，那榴榴可能還會繼續跟著你，這是好事啊，為什麽你還怕我？
我不是怕你。姜正仁，你欠了那麽多錢，我以為你這輩子就要在還債中度過了，我是真沒想到你居然還能逆襲。你翻身以後又賺了那麽多錢，我是想著再跟你覆合的，我想過上更好的生活。尤其是當我什麽都沒了以後，我就更是只能在你這裏想辦法。只要我保住榴榴這個秘密，我就還有機會——哪怕是理論上的。
房子沒了我當然也心疼，但一想到如果能住進別墅，我也就有了安慰和盼頭。雖然你又找了個年輕的小姑娘，但我仍舊不想放棄。我知道，如果想和你再有點什麽機會的話，你爸媽我是繞不開的。所以我就在他們面前放下了身段，低下了頭，去服軟，還乞求原諒。我厚著臉皮搬到了你那裏，也一直忍受著你的臭脾氣和你的冷嘲熱諷。對了，你還打我，你居然還打了我。
呵。所以，你就潛伏在我家，先讓我和我爸媽對你的態度有所改觀，再找機會趕走琪琪，然後再跟我覆合。
我只想要過上更好的生活。我這一生也都在追求更好的生活。這樣有錯嗎？！
沒有錯。但你不能為了達到你的目的，不擇手段。琪琪是無辜的，她對你那麽好，你就真的忍心去害她？
你還不依不饒！警察都說證據不足了！
好。朱玉鳳，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朱玉龍是個不學無術的小混混。但現在我發現，他比你有良心。他知道跟我說聲對不起。你永遠都不會，你甚至從來都不覺得你錯了。
因為我本來就沒錯！你欠了債，我得為我考慮，為我兒子考慮。
你兒子？呵，對，是你兒子，沒錯。是你兒子。姜正仁苦笑道。
你現在既然都知道了，那等我出去以後，你就把榴榴還給我吧。這之前，你和你爸媽先帶著吧。你們要是不想帶了，就交給我媽。
朱玉鳳，榴榴是最可憐、最無辜的。你也有這種感覺吧？
那你為什麽還這麽對我？！朱玉鳳怒吼道。
你又是怎麽對我的呢？姜正仁反問道。
我不跟你吵了。等我出去，把我兒子還給我。
好，行，沒問題。朱玉鳳，現在的你，才是真的你。我一直都沒看錯，是琪琪太傻了。
對，這就是我，我從來沒變過。
你......現在不怕加刑了嗎？你騙我錢的事，我上次可是提醒過你。
我也想通了，加就加唄。反正到外面還得想辦法生存，我有了案底，找工作更困難了。再說了，反正有人幫我帶兒子，我沒有後顧之憂。
呵，我開玩笑的。你放心，我不會再這樣做了。其實在我把證據交給警方之前，我也糾結過；後來你被抓的時候，我也後悔過。但今天聽到你說的這些，看到一個真實的你，我不後悔了。但我很後悔認識你。這是我的心裏話。
後不後悔是你的事，與我無關，我也不關心。等我把榴榴接走了，也就跟你徹底斷絕往來了。
事了拂衣去
，
深藏身與名
事了拂衣去
，
深藏身與名
事了拂衣去
，
深藏身與名
呵，行啊。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完美。
從監獄出來，姜正仁仰頭長嘆：
真是世事難料，造化弄人啊。
接下來的日子，姜正仁把自己關了起來，又開始專心寫東西。
中間他出門辦了些手續，又出國了幾次；朱玉龍聯系過他一次，問他朱玉鳳出獄的時間。除此之外，其他時間他都在房間裏悶著。後來他讓父母回去了，他和榴榴也搬離了別墅。
轉眼間快到了朱玉鳳出獄的日子。
這天早晨，姜正仁很早就來到了王茹琪墓前。
丫頭，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明天我就帶著榴榴走了，去加拿大了。以後也不會回來了，也不能回來了。這麽久以來，我積攢了太多的話要跟你說，一天根本說不完。能說多少就說多少吧。
丫頭，三年多了。這三年的每一分每一秒，對我來說，都是煎熬。但現在每次想到你，我已經能控制住情緒，不怎麽哭了。
你的出現，拯救了我，卻害了你自己。而兇手馬上又要出來逍遙法外了。
丫頭，叔這一生都在犯錯。我總是作出錯誤的選擇，唯一一次正確的，就是選擇和你在一起，但結果......呵。也許，當初我們不在一起的話，你也不會離開。
丫頭，你的離開，是我的錯。
我有太多次能拯救你的機會了。
朱玉鳳搬來之前說的那些謊言，我沒有去核實。我但凡去她學校，或者去她房子那裏查證一下，就能揭穿她，也就不會讓她搬過來了，也就不會有後面這些事了。
我那時如果堅持我的想法——堅持到底，不讓她搬來，也就沒事了。可我還是被你勸服了。唉，如果能重新再來一次，我一定會堅持我的想法。
後來我又放松了警惕和戒備，讓朱玉鳳有機可乘。說到這個我又得批評你，你是真傻，自己的身體自己不清楚嗎？她給你吃的那些東西，你就真的敢吃？醫生當初怎麽叮囑你的？而且還半夜吃，每晚都吃。還和她保守“秘密”，到走都不肯告訴我。你這麽聰慧的一個人，怎麽會幹這種傻事？
我還錯在那時已經開始相信朱玉鳳了。我安裝了那麽多監控，一次都沒看過，也沒想到過去看，因為沒有理由。我也沒有及時察覺出你的異常。那段日子一到晚上你就讓我先睡，說我人到中年，和你們年輕人不能比。等我睡了，你就起來去跟朱玉鳳吃夜宵。
監控我看了，基本都是你在吃，她在一邊看著，跟你說著話，偶爾也吃上一兩口。看看人家多聰明，你怎麽就這麽傻？我和爸媽都叮囑過你，要提防著點她。我還跟你說過，“太善良”是你的缺點，所有的這些，你都沒聽進去，反而只顧著尋找別人身上的閃光點。最後呢？她通過嘮家常、做夜宵跟你拉近關系，然後慢慢地毒害你。你還把她當成姐妹一樣對待。唉！
不聊這個了，越想越氣。總之，人間不值得你走這一趟。姜正仁深深地嘆了口氣。
丫頭，你那晚跟我說想生孩子了，你說沒生個孩子是一個遺憾。我事後想想，你是不是當時已經預感到了什麽？是不是預料到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我覺得一定是這樣，你一定預感到了自己的身體要出大狀況。唉，我現在還說這些幹嘛。
丫頭，你走之前那個晚上，交代了我很多事。大部分我都答應了，也做到了。但有兩件事我當時沒答應，也做不到。不知道你當時註意到沒有。
一個是對待朱玉鳳的事。說實話，那時我對她的看法確實有很大改觀。但又擔心之後會出現什麽狀況，所以沒答應。鑒於她的所作所為，三天以後要發生的事，你不要怪我。
另一個是，你讓我再找個伴兒，這我也做不到，也就沒答應。你說得對，我一輩子都走不出來，讓你失望了。你也別怪我。
我讓我爸媽回去了。最近發生的這些事情，和所有的真相，我都沒告訴他們。前幾個月我住在市區那套房子裏，後來也賣了。在加拿大買了套房子，開了家小公司，以後就移民過去了。別墅我還有用，就先沒賣。這段時間我住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裏，那裏熱鬧，我現在怕靜。以前我說，我喜歡安靜一點的環境，所以就買了這套別墅。但你走以後，我就特別怕靜。一靜下來，就開始胡思亂想，就開始想一切和你有關的事。
丫頭，咱爸媽，兩邊我都安排好了。你是獨生女，所以你那邊我雇了傭人，留了足夠的錢；我也跟一些朋友打了招呼幫著照顧。我會讓他們安享晚年的。
再說說榴榴吧。這是我又一個痛，餘生抹不去的痛。
說實話，我甚至有些後悔去做鑒定了，真的。我不該深挖，不該想盡辦法去知曉所有的真相。懵懵懂懂地活著，不是挺好的嗎？我又鉆牛角尖了，好奇害死貓，呵。
所以，這又是一次錯誤的選擇。
我剛得知真相的那段時間，心裏真的很難受，很掙紮，我一度想過把榴榴送回給朱玉鳳家。
但後來我想通了。以前你不是一直想領養一個孩子嗎？你說血緣關系不重要，後天的親情才重要。那榴榴不正像是我們領養的孩子嗎？原來這幾年我們真的是在撫養一個領養的孩子。一這樣想，我就釋懷了。你最初的願望實現了，雖然對我很殘忍。但我真的想開了。
丫頭，你總是說，你可憐榴榴，心疼他，覺得他那麽小就經歷了家庭變故，長在了一個單親家庭裏。是，我也覺得孩子又可憐又無辜。先是被朱玉鳳和她媽這樣的人帶著，然後又離開自己的親媽，來到我們這裏。好不容易親爸親媽都湊到一起了，又出了一堆的事，最後親媽又進去了。等她出來，又......呵。確實，一想到這個，我也真是心痛。
朱玉鳳跟我說，等她出來會把榴榴帶走，當時我心裏也算是默認同意了。但這半年多以來，尤其是我想通了以後，我確定我不會放手的，而且，哼，她也沒機會了。
對了丫頭，這半年多以來，我又閉關了。我把我那部作品買回來了，然後重新改寫了一遍。說著，姜正仁拿出一沓紙。
第一次寫的，太浪漫主義了，結局也太圓滿了，不符合現實生活。也怪那時經歷少，不知道後面會發生這麽多事。被現實鞭撻了以後，我重寫了。我從一個理想主義者，變成了一個理想幻滅主義者，呵。
前面部分變動小，主要是從朱玉鳳搬來前後的部分開始，我全按事實來寫了，或者說，是按事實來記錄了。已經不算是小說了，更像是傳記，或者，純紀實文學吧。連名字我也改了——改成《茹愛》了——就是你那個“茹”；裏面的角色我也都用了真實的名字，一切都是真實的。
這個改寫過的版本，我只是寫給我們倆看的，不會再讓別人看了，更不打算發表了。一是我已經不圖名圖利了，二是也沒必要讓朱玉鳳他們家看到了，而且我也沒心情去讓讀者咒罵裏面的反派角色了。
本來還沒到大結局——等三天以後朱玉鳳出獄了，就該大結局了。但我到時人已經在國外了，所以呢，就現在給你看吧，算是劇透了。
丫頭，在給你看之前，我先跟你說幾句。你一直說，讓我打開心結，破除心魔，邁過心坎。我覺得你說的也有道理，就沒反駁，也順從了。可現實呢？現實已經說明了一切。
怎麽才能放下呢？很簡單，正義要得到伸張，罪惡要被清算，公道還於世間，這樣才能打開心結，邁過心坎。否則即使你給我講一堆的道理，那也是虛無縹緲的，就算我說放下了，也僅僅是為了讓你安心而已。
以前我跟你討論過以德報怨。你希望我這樣做，可你看看朱玉鳳是怎麽對你的？恩將仇報。所以，在她做了這樣的事之後，我不可能再以德報怨。
你說我和她緣分未盡，讓我不要把事情做絕。可如果這本來就是一段孽緣呢？那我是不是應該盡早把它斬斷呢？凡事有因果，天道有輪回。我現在就是要把它斬斷，已經不早了，已經晚了。
呵，又扯到了天道。我們都是這樣的結局了，還有什麽天道呢。
我說這些，是希望你在看到最後結局的時候，不管你高不高興，樂不樂意，都不要托夢來勸我，我不會更改的。
說完，姜正仁點火把這沓紙燒了。
好了，丫頭，說點讓我們開心的吧。
姜正仁開始回憶一些往事。
直到夕陽西下。
姜正仁起身摸著墓碑上王茹琪的遺像：
丫頭，時間不早了，我要走了。以後不能來看你了。重要的日子，我會托人來給你打掃打掃的。
臭丫頭，好久沒聽了吧？最後一次當著你的面，叔再給你吹一曲。
又是熟悉而悠柔的旋律，刺破了此處的寂寥。
哨聲結束，姜正仁顫抖著聲音說：
丫頭，你要記得：等著我。不要亂跑，等著我。
走了。
第二天，姜正仁帶著榴榴飛往了加拿大。
兩天以後，朱玉鳳出獄了。
沒人來接她。她拎著東西在路上走著。這時，一輛車從她身邊經過，丟下一個信封後便加速開走了。
朱玉鳳打開信封，裏面是一封信和一些現金。
信上寫著：
這段時間，我想清楚了。生活還是要繼續，不必再糾纏往事。我們在外面，幾天後回去。家門鑰匙在那個吊籃裏，你去吧。等我們回來。
沒有落款。
於是朱玉鳳便來到了別墅。
兩天以後，北美某地的一幢別墅裏。
男人盯著電腦，瀏覽著網頁。
突然他輕微顫抖了一下，然後打開了眼前的一則新聞：
上海一閑置別墅發生爆炸，造成一人死亡，死者為女性。警方初步判定，爆炸系燃氣洩漏所致......
看到這裏，他仰面朝天長籲一口氣。
接著按響了桌上的一個音樂盒，然後跟著哼唱了起來：
你要去斯卡布羅集市嗎？
香芹，鼠尾草，迷疊香和百裏香。
請代我向那裏的一位姑娘問好。
她曾經是我的真愛。
......
請她為我找一畝地，
從小山旁幾片小草葉上。
香芹，鼠尾草，迷疊香和百裏香。
滴下的銀色淚珠沖刷著墳地，
就在海水和海岸之間。
這樣她就可以成為我的真愛。
......
記住，我們說好了的：
不要亂跑，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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