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光的詩篇五

關燈
月光的詩篇五

“雪停了嗎?”

“怎麽可能,暮春市的雪一個月起步。”

“啊,這個冬天真漫長。”

是啊,真漫長。

周如溯內心感慨著,順手拉上羽絨服鏈子,抖凈肩頭積雪,把垂下的圍巾重新纏上脖頸,攔了輛車,手指點亮手機,給雪地頭像的人發了一條信息。

[周如溯:學長,你到了嗎?]

也許是巧合,隨長安恰好在這個時間看到了他的信息。

[學長~:到了。]

是兩個字,不是“嗯”。

周如溯臉上又開出了花。

一月下旬,暮春市的雪仍不見停。

肆虐的風雪冰封城市,連續幾周的橙色預警鬧得人心惶惶。

如今的雪已失去了它應得的讚許和美感,不再像初雪那日溫情,殘留的印象只剩新聞的恐慌,滿手的凍瘡。

周如溯寒假住在市中心,今天回了趟老宅,陪兩個弟弟玩了會兒,又和奶奶吵了一架,傍晚六點半才匆匆忙忙出發前往位於學校附近的路教授家。

沒想到路上因為雪崩導致的交通事故堵車,司機用了兩個小時才繞開塌陷路段。

抵達時正好晚上九點,天已經完全黑了,屋內的教授和幾位學生還有不認識的一群人正喝得盡興。

一個外來的周家人突然闖入,讓高溫的氛圍降低幾度。

他在陌生人裏的名聲算不得好,幸好幾位教授很了解他的為人,對他非常友好,不至於讓氣氛凝固。

周如溯笑著說了些祝福語,送了禮,又喝了好幾杯,才算融入其中。

等他們的註意力轉移到別處,他才開始四下張望尋找隨長安的身影。

隨長安坐在最右邊的角落裏,大概是因為不合群,不適應嘈雜的氛圍,他的坐姿沒有平時那樣直挺,被周圍人的鮮艷色彩一遮,身上雪一樣的白如同灰色一樣不惹眼。

周如溯進門第一眼並沒看出這是隨長安。

難以置信的是,他也喝了酒,看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自然看不出喝了多少,但身邊的人一直在給他倒酒。

參加聚會的人太多,酒過幾巡話題就開始分散了,這邊聊學術,那邊喝醉酒的一個人獨美,另一邊聊著美妝話題,還有聊足球笑話的。

隨長安就坐在足球笑話裏,身邊的男學生自顧自聊著天,也不和他搭話,就只是倒酒。

周如溯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幾個小崽子想讓隨長安喝醉出醜。

他隨便找了個理由就擠到這堆人裏,扯了幾個男生喜歡的話題,自來熟地邀請他們改天去車庫開自己的跑車,順手拿過那瓶酒給除了隨長安之外的人倒了一杯。

他最擅長和把內心寫在臉上的人交朋友,這是從小在周家宴會上學來的社交技巧,一個話題就能讓他們和自己稱兄道弟,這也是他的社交圈裏只有“陌生人”和“朋友”兩個分類的原因。

在他和這幫人聊天的時候,隨長安放下了酒杯,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擡眸看他一眼。

周如溯只有一次正好對上這雙眼睛,短短一秒,還沒看清眼裏的光亮,隨長安已收回目光繼續看酒杯。

意識到這束目光只停留在自己身上,從不向他人側目時,周如溯內心不禁為之欣喜若狂,忽然生出帶著隨長安逃跑的念想。

他想立刻拉住隨長安的手,到無人的地方,換個自在的座位,說無人知曉的話。

他也的確大著膽子這麽幹了。

周如溯和別人聊得正熱時,假裝弄倒酒杯,往隨長安手上潑了點酒。

“啊,不好意思,學長。”

隨長安看出他的做作,淡淡看他一眼,說了句“沒事”,徑直往衛生間去了。

周如溯忍著笑,抽了幾張紙巾擦桌子,然後展開濕濕黏黏的手,嫌惡地“嘖”一聲,給自己找了個正當理由:“我也去洗個手。”

離開眾人視線後,他飛快走進衛生間輕輕關上門,看到隨長安就等在洗漱臺邊看著他,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學長,我是不是很聰明?”

“嗯。”

隨長安冷淡地應了一聲,轉過身去洗手。周如溯擠到他身邊,也洗了洗手。

隨長安接了小捧水往臉上潑,大抵是想緩解臉上酒精上頭的熱意。

周如溯給他遞紙巾,邊說:“學長,你不用為了合群喝這麽多,那些人勸你合群的話你可以一個字都不聽,不合群又不犯法,你有我這個朋友啊。”

隨長安短暫看了他一眼,沒有回應。

周如溯看著隨長安紅彤彤的臉頰,水潤透亮的眼睛,像含著晨間的露珠,藏著某種無法平鋪直敘的柔情,忽地拉住他的手:“學長,我帶你走吧。”

他的話不是問句,因為他不需要隨長安的回答,無論如何他一定會帶隨長安離開這裏,救與不救,合不合乎規矩,他沒想過,只要隨長安覺得不舒服,他就有必要的目標。

他也沒想過,隨長安真的會回應他:“嗯。”

周如溯登時高興得不知道說什麽,本就澎湃的大腦變得更興奮了。

他拉著隨長安的手搭在肩上,右手攥緊那只手,左手攬過那截肖想以久的窄腰。

“學長,你可要演得像一點。”

隨長安沒有對他突然的動作表現出驚訝或是不適,反而配合地垂下腦袋,合上眼睛,半張嘴,裝出醉漢的狀態。看得出來他確實有點醉了。

平時的隨長安不會這麽乖。

周如溯偷偷打起了壞心思,想趁著隨長安半醉多占點便宜,畢竟錯過這次機會以後就再也沒有了。

可是說不定明天就會被拉入黑名單,他可沒膽子挑戰隨長安的底線。

計劃實施得很順利。因為他在學校就經常黏著隨長安各種搭話,大家都當他們是熟人,而且他是在場人裏喝得最少的,說送隨長安回家沒人有意見。

兩個人演了一段路,等徹底看不到那棟房子,隨長安抽出手,離開了他的臂彎。

周如溯手一空,心也有些寂寞,直勾勾凝視隨長安。

隨長安巧妙避開他的眼睛,繞過他邁步離開:“謝謝。”

周如溯不死心地跟上去:“學長,你去哪兒呀?”

隨長安沒有看他,也沒有像上次一樣說“別追我”類似的話,似乎是默許了他可以跟著。

周如溯一路跟到了隨長安家——和他在附近租的小屋差不多,但比他那幹凈很多,私人用品很少,書全都堆在角落裏,摞成高高的山坡。

周如溯在門口觀察了一會兒,不確定地問:“我能進去嗎?”

隨長安沒說話,用行動阻隔了他的想法。

幽靜漆黑的樓道裏,周如溯看著烏黑色的門,一時間楞住了,滿臉的難以置信,沒等驚訝裝變成失落的情緒,門再度打開,一大片光傾瀉而出。

“進。”

隨長安說完就走。

周如溯在短短幾秒內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臉上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失落,心裏已經開始放煙花。

隨長安這個舉動好像是腹黑,但一般的腹黑都會在戲弄成功時或多或少露出愉悅的神色,他臉上和眼裏還是一成不變的平靜。

周如溯走進屋子,反手關上門,看到隨長安站在櫃子前,邊解袖扣邊註視他,心瞬間亂了,從眼底洩露出渴求的光芒,豎著尾巴湊了過去。

“學長……”

他撐著櫃面圈住隨長安,撒嬌似的喊了一聲。

隨長安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在如今近距離內對視也沒有半點情緒,手上的動作在繼續,將袖口往上折了兩道,正經得比後面的櫃子還像木頭做的。

周如溯偏偏最喜歡他這副模樣,鼓起勇氣說:“給我一次機會吧,學長,我絕對會聽話。”

隨長安仍然無動於衷。

在周如溯對隨長安的認知裏,不拒絕就是答應,所以他內心萬般驚喜,閉上眼慢慢靠近,試探性地碰了碰隨長安的嘴唇。

再看隨長安的眼睛,似乎變成了另一種色彩,深邃的黑透射渙散的光芒,像在沈思,卻始終註視他,追隨他的眼眸轉動。

周如溯被撩撥得心都在顫,用力抱緊隨長安,嘴唇向前含住他的下唇,舌尖穿梭松懈的唇齒,輕易纏起另一綿軟,緩緩攪動滾燙的涎水。

隨長安沒有回應他的熱吻,卻也沒有拒絕,任由他胡攪蠻纏,感覺到他下方的異常,同樣沒有推開他。

隨長安的縱容顯然給了周如溯更大的鼓舞,讓他覺得就算今晚發生了什麽,隨長安也不會拒絕。可不管是趁人之危也好,滿足一己私欲也罷,他不會這麽做。

周如溯松開隨長安,緩了幾口氣,往右走了幾步,握上門把,依依不舍地看著他:“學長……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我出去冷靜一會兒。”

他好像想多了,隨長安根本沒打算管他。

周如溯帶上門出去,對面著墻蹲下,額頭抵上冰冷的墻壁降溫,一邊竊喜一邊擔憂,怕今晚只是個春天的夢,明天就會消散。

可這高興是切切實實的,隨長安的容許也是真的,比起擔心明天會不會被甩,今天讓隨長安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等他再進門時,隨長安已經洗完澡,穿著睡衣坐在書桌前看電腦,床上疊著一套同款睡衣。

周如溯反應過來這屋子只有一張床,他今晚可以和隨長安睡一起,還能穿他的睡衣,頓時樂得分不清東南西北,湊過去抱著他親了一口:“謝謝學長!”

這回隨長安終於出聲了:“嗯。”

“哈哈,哈哈,哈哈……”

周如溯傻笑著拿起睡衣進了衛生間。

用隨長安的沐浴露洗完澡,周如溯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凈化了,只不過隨長安平時應該沒有帶人回來的習慣,沒有準備另一套洗漱用品,他只能用水杯簡單漱口,感覺嘴裏還有一絲酒味。

回到臥室,隨長安已經關燈睡覺了,高高瘦瘦一個人平躺在床的邊角,看起來有點可憐。

周如溯關上外面的燈和門,輕手輕腳地爬上床,躺了一會兒,還是耐不住心癢,挪過去抱住隨長安往中間拖,順口胡謅:“學長,我睡相不好,你睡旁邊會蓋不到被子的。”

隨長安沒反應。

周如溯聽他的呼吸就知道他還沒睡,於是挑起話題:“學長,你困嗎?”

“你喝了酒會覺得頭暈嗎?反胃嗎?要喝水嗎?”

“學長,我沒穿內褲。”

“我不是流氓啊……我總不能洗完澡還穿臟內褲吧,你只給我準備了睡衣呀。”

“學長,你是不是性冷淡呀?”

“學長,你什麽時候能喜歡上我啊?單相思好難受。”

“學長,我想和你Make love。咳咳,開玩笑的,你別給我打上輕浮男的標簽哦。”

“可我真的好想……”

“你睡著了嗎?”

“學長~”

“學長~”

“你會不會覺得叫學長太疏遠了呀?”

“既然我們都這~麽熟了,不叫學長也可以吧?你喜歡我叫你學長嗎?”

“嗯……我想想,隨長安,長安,教授他們經常這麽叫你,我要換個特別一點的,嗯……安安?小安?好奇怪哦,你覺得奇怪嗎?要不我再想想……”

“小隨?小隨怎麽樣?小隨聽起來很可愛啊,那我以後就叫你小隨了,這是我對你的專屬昵稱,你可千萬不能不應我啊。”

周如溯自言自語說了半天,只有這句得到了回覆。

“嗯。”

隨長安應了一聲,然後自己也念了一遍:“小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