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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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立夏悄然而至,靜湳市提早進入了夏天。

這一個月裏,周如意有一次試探性地向許聞松提出去看心理醫生的想法。意料之外的,許聞松表現出很委屈的樣子,堅定地搖搖頭。

這讓他覺得許聞松的病情又加重了。

之後,許聞松對他的態度變得更冷淡,先前還能說是不冷不熱,現在是半點溫度全無。

而且,他連五一給海奶奶幫忙插秧也沒去。

整個人變得更頹靡了。

周如意要處理大學朋友的關系、外出寫生、志願活動、各種課程、期末考試和作品、校慶排練……忙得精神恍惚,唯一的能量來源就是許聞松。

可偏偏在這種時候,許聞松拒絕回應他的感情。

周如意原本已經快習慣這種冷淡了,可許聞松情緒變化無常,每天都讓他的心情像過山車一樣跌宕起伏,就像奶奶的教育方式,給一顆糖打一巴掌。

每當他以為許聞松已經被自己拽出來,為之欣喜若狂的時候,許聞松用盡全力掙脫他的手,毅然跳進井底,對他的呼喚充耳不聞,伸來的手視而不見,自顧自說著:“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許聞松在自欺欺人,周如意也是。

周如意知道他不該自作聰明,貿然提出那個想法刺激許聞松,可怎麽都不願意承認是自己的錯。

以至於他們開始了冷戰。

五月七號,同班朋友彭坤的生日,正好是周日,這幫人早在三月就開始籌備,發預告,忙活了兩個月,不知道辦了個多大的派對。

周如意這幾個月都沒什麽時間接稿子,生活費吃一天是一天,空有一身技能,只好親手給他捏了個他最喜歡的獅子雕塑,又畫了幅半人高的風景畫,提早寄到他外面的房子裏了。

剛到沒多久,“kk小少爺後援會”群裏就炸開了鍋。

[彭坤:歪日!大哥,你來真的啊?!這玩意都能放萬神廟門口了。]

[周一鳴:太誇張了,給我K爺送盧浮宮裏去。]

[彭坤:那不行,Kalyan送我的。]

[韋瑾:還不快謝謝K皇?]

[彭坤:我愛你啊小K少爺——]

[Kalyan:哼。謝謝可以,愛不可以。你們都在一起?]

[周一鳴:蓮花哥說馬上來,你也快點啊,天都快黑了。]

[Kalyan:好。]

發完這條信息,屏幕頂部彈出了許聞松的哼哼頭像。

[許聞松:哼哼找你。]

這是許聞松這周發的第一條信息。

周如意果斷回了句:沒時間。

他已經顧不上這條信息會不會傷到許聞松的心了,許聞松這段時間一直在傷他的心,他想告訴許聞松,自己再怎麽喜歡巴著他,也會有想發脾氣的時候。

過了幾分鐘,許聞松的回覆才彈出來。

[許聞松:嗯。]

又是這個冷漠的單音字。

周如意冷起臉,關掉手機,走到路邊攔了輛車去彭坤家。

他沒有釣著許聞松的想法。也許過了今天,或者明天,天氣晴朗的時候,他就能恢覆精神,繼續纏著許聞松。

唯獨今天氣在頭上,不能什麽都依著許聞松。

到地方的時候,那四個人正在討論他的畫,以同為藝術專業的目光評價他的畫。

不算寬敞的客廳中央擠著四個不同發色的大學生,地上堆滿了吃的喝的,還有一堆不知所謂的粉色氣球,飄上天花板,縮進沙發角,散得哪裏都是。

周如意脫下外套,坐到距離他們半米遠的坐墊上,打招呼後又環顧一圈客廳,真誠發問:“你們吹了兩個月氣球?”

“哈哈……”

幾人尷尬地笑了起來。

周如意察覺到有災禍可樂,繼續問:“怎麽了?”

周一鳴苦著臉說:“我們本來是租了個泳池辦派對的……布置到一半,被大雨給淹了,爆炸的氣球皮把排水口堵死,老板讓我們滾……”

“嗐,現在不是挺好的嗎,提那幹嘛。”

“都怪你啊,非要搞氣球。”

“沒有氣球也會被你的頭發絲堵死。”

“你,你欺人太甚了啊。”

“我說的不是實話嗎?你看看你每次一摸頭發掉多少?”

“你……”

他們吵了起來,罵著罵著就要比拼酒量證明誰的發量多。

周如意對這個沒什麽關聯的比拼忍俊不禁。

他給自己倒了半杯,因為杯子太大,只好插了根吸管喝,更順口了,喝了多少都不自覺。

他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起哄,成為朋友的兩年來難得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仿佛回到了看許聞松和朋友玩鬧那天。

“小坤子,再喝下去連蛋糕都吃不下了。”

“才幾點啊說什麽蛋糕。”

“九點了,傻逼。”

“啊?”

窗外的天空像深藍色的寶石,有種奇異的美。

周如意無意識地吮吸杯裏的酒,看著遙遠的天空,窗下的路燈,忽然覺得自己比從前還孤獨。

十四歲的周如意心本來就是空的,他覺得自己很孤獨。遇到許聞松之後,他的心慢慢被填滿,他覺得自己不是孤獨,是不會感受別人給他的愛。因為體會過心臟充盈的感覺,現在才會有這麽強烈的孤獨感。他覺得許聞松是笨蛋。

如果有穿越時空的辦法,能回到十四歲重新認識許聞松就好了。

腦中蹦出這個想法時,周如意已經喝了不下十杯,腦中開始混沌。

“Kalyan?”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看著他們鬧哄哄地切蛋糕,幾只手把他拉到身邊。

他們明明就能看出來,他今晚不在狀態,卻還是帶上他各種起哄,找各種話題扯上他。

他的身體已經醉成了一灘水,趴在茶幾上,囫圇應付每一個話題,迷蒙的眼睛突然發直,盯著燭光晃動,呼地一下被吹滅,耳邊的笑倏地聲放大。

“坤子生日快樂!喔哇哇哇呼呼!”

“又老一歲了傻逼坤子哈哈。”

他們的祝福千奇百怪。

唯獨周如意很認真地說:“生日快樂。”

彭坤受寵若驚,誇張地捂著臉說:“我的天吶!真是太令人Amazing了先生們!尊敬的kk殿下發話了!”

“笨蛋。”

周如意下意識道,隨即開始疑惑,這是彭坤的生日,還是許聞松的生日。

“臥槽……”

他們以一種看珍稀動物的眼神看著他。

“你是不是喝醉了啊?Kalyan?”

周如意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是燙的,脖子也是燙的。

他好像喝醉了,可是已經喝醉的人能察覺到自己醉了嗎。他上次好像就察覺到了。上次是什麽時候。他好像忘了。也忘了許聞松的模樣。

如果真的能忘記,他或許聞松隨便一個失憶都行,重來過總比給沖出鐵軌幾千米的火車修一條通往正軌的鐵道好。

“Kalyan?你沒事吧?”

周如意僵硬地搖了搖頭:“沒事。”

“別喝了,吃點甜的過一下,晚上還沒吃飯呢吧。”

“誒,你這麽一說,我好像也沒吃。”

“蛋糕能當飯吃?”

“至少在餓的時候能。”

“你說什麽屁話,餓的時候鐵皮我都能啃。”

“牛。”

聚會還在繼續。

周如意隨了他們的意思,吃了一塊蛋糕,覺得膩嗓子,又喝了幾杯。

他們比他能喝得多,四個人搖骰子輪著喝到零點都沒醉,還叫得越來越大聲,被樓下阿姨教訓了一頓。

“誒,十二點了,學校都關門了吧?咱幾個今晚睡哪?”

“怕個屁,翻墻回去。”

“你牛逼,我給你一腳。”

“睡這也行,這幾天悶得要死,睡地板也冷不死。”

“Kalyan呢?誒?要不去Kalyan家蹭一晚?他家應該挺寬的。”

“你想什麽呢,他跟溯哥住,你又不是沒在學校見過,溯哥給你一板鞋。”

“啊……Kalyan完全被當成女孩保護了啊。”

“說什麽呢,男孩也需要保護啊。”

“也是……如果我是首富家孩子,估計也不能隨便交朋友。”

“那怎麽辦?”

“給溯哥打電話看他能不能來接Kalyan,咱幾個在這湊合湊合。”

“行。”

周如意趴在茶幾上昏昏欲睡,沒聽明白他們的話題,也沒聽出來“suge”是什麽物種,聽著好像是“Sugar”。

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人叫他的名字,好幾只手把他拎起來拖到門口,一道黑色身影接住了他,懷裏滿是夜晚的冷空氣。

“學長慢走。”

“嗯。”

聽到這聲比懷抱還冷的單音節,埋在胸脯裏的腦袋漸漸蘇醒,擡頭望見一輪月,還有不近人情的下頜線。

“……”

周如意沒想出他的名字,只是呆呆地望著他,腳步停滯。

他不得已把周如意抱了起來,托在臂彎裏,讓周如意趴著肩膀打盹。

周如意半迷糊半清醒的狀態下被抱到一個黑暗的空間裏。

朦朧的光線中,有人倒了杯水放在床頭,脫去他的鞋,然後給他蓋上了被子。

他走了。

周如意心說,腦子裏突然蹦出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許聞松……”

“許聞松?”

周如意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夢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身影模糊不清,眼睛如同明鏡,倒映出他的臉,是許聞松的模樣。

周如意猛然驚醒,藍色眼眸顫顫巍巍地掃過環繞周身的黑暗,意識到這是自己的房間。

他拽著被子坐起身,嗅到身上的酒氣,視線定在床頭櫃上的半杯水,確定了內心的想法——許聞松又把他一個人丟下了。

這三年的失望似乎都變成了一根根燃著的火柴,狂風暴雨般落在幹枯的荒原上,燎起的火苗迅速蔓延,連成海洋似的一大片火海。

周如意扯開被子下床,費勁穿好鞋起身,動作過於直猛,顱內閃過一抹白,腿突然軟了下去,“咚”一聲跪倒,疼得他咬牙憋住的眼淚瞬間冒了出來。

他從未覺得許聞松這麽可恨。

不過一分鐘,周如意繃緊顫抖的嘴唇,扶著床邊站了起來,跌跌撞撞走出門,麻痹的雙腿漸漸有了知覺,開始邁步奔跑。

幾條小巷被他的淚水灌溉,石板路上長出了密密麻麻的迎春花。

周如意跑在花枝上,身後的花一瞬枯萎,黑化雕零,一邊開一邊敗。

周如意拍響盡頭的門。

胸口起伏頻率越發急促,仿佛越來越快的計時器,一、二、三……短暫卻稍顯漫長的三秒過去,門板向內傾斜,倒出一束亮白的光。

許聞松站在門框裏,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下意識的手已經伸到半空,又落了下去。

周如意的心臟也從崖頂摔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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