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 艾莉婭還曾思索這個問題。

理論上說, 她不可能是半神, 至少不太可能是半人半神。

畢竟洛基曾說過關於華納神族的特征, 這些海洋與風的神族在通常情況下, 只會擁有其中一種屬性, 她卻二者兼具，但從前者的語氣來看，這似乎並非遺傳自母親。

那麽, 她的父親很有可能是另一個華納人, 也許芙蕾雅麾下軍隊的戰士，或者是受邀做客於愛神宴席之中的勇士, 因為英俊的外表和出色的戰技而受到這位風流主神的青睞——

這樣的人實在太多了。

那麽，既然作為主神的女兒, 按照地球神話故事裏的設定, 自己擁有神格也很正常。

她不太確定神域這裏的規則體系，神格與神明的力量之間究竟是因果關系還是反之，倘若涉及元素力量還好說, 像是索爾能操控雷電所以成為雷神, 然而那些更加抽象的神格又要怎樣能理解呢。

譬如說——

戰神。

艾莉婭確實不討厭這個頭銜、稱號、神位或者無論怎樣形容總之將會冠於名前的稱呼, 只是, 也許其他人並非那麽能輕易認同此事, 而且, 她也沒有喜歡到一定要他們承認, 說到底還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王座上的奧丁尚未開口, 在索爾話音落下之後，大殿中的神族們面面相覷，有些人交頭接耳悄聲低語，有些人註視著那個金發姑娘面露猶疑或者輕視，更多人甚至直接喊出了口。

在他們眼中，她只是個失蹤千年突然被雷神在中庭找到的半大孩子，根本不配擁有這樣光輝的神格，他們是如此重視戰爭所賦予的榮耀，神明們擁有不用操心柴米油鹽的漫長生命，而這些神族骨血中就沸騰著戰意，想要獲得他們的承認，必須要讓他們見識到真正的力量，譬如說奧丁的子女們，幾乎每個都戰功彪炳，即使不太熱衷戰場的小王子都有些許多這樣的經歷。

“我們的戰神為什麽會是華納神族！”

“她只有一千多歲！只是個剛剛成年的小孩！即使偉大的奧丁賜予她神格，她也需要通過試煉！”

“既然她是精靈之國的王，就應該先去解決亞爾夫海姆肆虐的災禍，皇城廢墟裏盤亙的妖龍！它們殺掉的人已經夠多了！”有個年邁的男人大聲喊道，吸引了周圍人的註意力之後，他繼續說，“弗雷已經死了，既然芙蕾雅的女兒繼承了他的王位，那麽這才是她應該做的！”

神族們的議論聲逐漸小了下去，甚至在一段沈默之後，開始有人響應這個人，他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精靈之國的事，那些聲音紛亂嘈雜，艾莉婭能聽清每一個人的話，然而太多的話語混合在一起吵得她有些頭疼，勉強捕捉到一些破碎的詞匯和只言片語。

“我的兒子那時被困在了皇城，現在已經……”

“我的孫女因為愛慕光明神……”

艾莉婭有些疑惑地看向坐在前方的洛基，謊言之神卻一直保持著全然陌生的姿態，心不在焉地看著一片吵嚷的神族們，她只好又去看索爾，雷神隱晦地向她搖頭，示意她先不要開口。

索爾的神情相當糟糕，這顯然不是他料想中的情況，他低聲說了一句：“抱歉，但那絕不是你的責任。”

艾莉婭隱約理解了現在的狀況，“……你不用道歉，我同意跟你離開的時候，就想過一切糟糕的可能性。”

“我有一個問題，戰神閣下，”諸神的席位上又站起一個紅發大胡子的男人，他身高體胖穿著盔甲，聲音亮若洪鐘，“勝利之劍可在你的手中？”

人們又安靜下來。

金發少女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一雙色澤淺淡的眼眸盛滿日光而近乎透明，那種感覺舒心又溫暖，柔和了略顯鋒利的棱角，在人們看來這讓她顯得更年輕、也更沒有威嚴，尤其她並沒有像是神域人那樣大聲為自己辯駁，或者振臂高呼發表一些關於榮耀的演講。

總之一點都不像個國王，甚至很難讓人聯想到這是個出色的戰士。

許多人甚至開始懷疑雷神描述她的戰鬥力時是否誇大其詞，也許這就是個繼承了主神血脈然而平庸的華納神族罷了。

艾莉婭根本不在乎他們怎樣看待自己，她懶得去改變他們對自己的印象。

“假如亞爾夫海姆的臣民正在遭受磨難，”女孩斟酌著字句說，“那麽……如果是作為國王，我確實有義務去幫助他們，我可以盡我所能去與任何存在戰鬥，但這不是為了向任何人證明我的力量，至於你……這位先生？”

“我是沃斯塔格，仙宮的勇士，雷神麾下的戰士，”大胡子舉起了手中的雙刃戰斧，像是在宣告身份一樣，“你的舅舅弗雷曾經是九界無可匹敵的戰士，直到他死於火巨人王蘇爾特爾之手，蘇爾特爾曾經發誓殺盡海神尼奧爾德的血脈，而你作為海神的孫女——”

艾莉婭迅速在腦海中勾勒出自己的家譜。

尼奧爾德也是華納神族，他是海洋與風暴之神，與自己的妹妹締結婚約，誕下弗雷與芙蕾雅這對雙胞胎，他後來成為了華納海姆的國王，在他死於戰爭之後，華納海姆的王座歸屬於芙蕾雅，芙蕾雅死後王位空懸，有繼承權的華納神族相繼戰死，只剩下處於失蹤狀態生死未定的自己。

簡單來說，艾莉婭在得知自己身份的時候，同時也得知她所有的血親都已經不在人世。

沃斯塔格放下了手中的武器繼續說：“一旦你回到亞爾夫海姆，等到蘇爾特爾從沈睡中醒來，勢必要進攻你的王國，倘若你無法應對——”

“無論她是否可以戰敗火巨人之王，”雷神打斷了戰友的話語，沈聲說，“我都會和她一起作戰，蘇爾特爾也是阿斯加德的敵人，弗雷為了重創蘇爾特爾而犧牲自己，他拯救了在這裏的每一個人！”

艾莉婭：“……”

她有些混亂。

少女難以置信地低聲問道：“究竟有多少任務……嗯，敵人，我是說敵人，有多少敵人等待我去清理？”

按照這些神域人的話來說，亞爾夫海姆、也就是精靈之國，現在似乎正災禍肆虐，這就意味著那些黑泥怪可能滿地都是，而且所謂的皇城廢墟裏還有一些妖魔般失智的龍族，可能正在四處殺人放火，這些聽上去似乎都是她的責任——

義務總要伴隨著權利。

艾莉婭會敬佩那些無條件做好事的人，卻並不會認為自己擁有能力的同時也有了責任，她堅信這是可以選擇的，正是因為如此，選擇承擔的那些人才值得人們的尊敬。

除非是自己引來的禍端，否則，超級英雄拯救世界不是義務。

……至少她是這麽認為的。

不過另一方面，成為國王理所當然意味著財富和權力，對於她來說，重點主要是財富，而且，艾莉婭並不排斥這種責任，在幾個月前，她堪堪高中畢業身無所長，現在總算有了一點擅長的事情——

幹架。

索爾非常頭疼。

幾周前，他在覆仇者基地發現了失蹤多年的外甥女，短暫的喜悅和激動過後，他就意識到很多問題會接踵而至。

表面上看來，這個小姑娘將會得到兩個王國和無盡的財富，但在這些表象之下，那場戰爭和災禍將許多東西毀得面目全非，她將要面對許多危險的事物，即使知道她有著相比年齡來說極為出色的戰鬥力，但是……

還不夠。

雷神曾經見識過當年的弗雷和芙蕾雅，彼時他尚且年少，那兩個人卻都是巔峰狀態，這對兄妹的容貌光耀九界，崇拜者多如過江之鯽，與此同時，他們的戰鬥力也相當恐怖，導致一段時間阿斯加德的軍隊在外聲名遠揚甚至臭名昭著。

別的暫且不提，勝利之劍在弗雷手中是能毀滅星球的神器，現在也就是毀掉一棟房子最多是一條街。

盡管她已經很不錯，但是依然差得太多了。

奧丁讓索爾將她帶回的時候，雷神考慮的更多是艾莉婭在地球的生活，顯然她過得並不是特別如意，兩次和氪星人打架都沒怎麽占上風，不知潛藏在何處的殺手們虎視眈眈——

芙蕾雅的仇人太多了，近到火巨人的國度穆斯貝爾海姆，遠到銀河系裏任何一個被她征討過的星球、求愛被她拒絕的不知道什麽種族的追求者、或者是一夜風流卻繼續糾纏最終因愛生恨的人，等等不勝枚舉，誰知道究竟是哪個在雇傭殺手想要奪走她女兒的生命。

鑒於弗雷沒有孩子，而且許多人都知道他極為喜愛妹妹的女兒，恨不得直接搶走藏在自己的宮殿裏，所以光明神的仇恨值轉移到外甥女頭上也很正常，而他有多少仇人……

基本上可以參考芙蕾雅。

艾莉婭：“……”

好吧。

她現在的心態毫無波動，即使索爾說外面有十萬個災禍怪獸等著你去討伐，她覺得自己也能平心靜氣地拎著萊瓦汀出去刷任務。

其實，想要殺掉一個純血的華納神族並不容易，中庭人基本上是做不到的，但是地球上現在也魚龍混雜，而且，倘若那個不知名的雇主將消息透露到穆斯貝爾海姆，火巨人們說不定真的會殺到地球……

艾莉婭對於主動承擔義務做好事沒有很大興趣，但這不代表她喜歡讓別人來分享自己的敵人，“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很高興也很感謝你能帶我回來，因為聽上去這些事早晚都會發生，即使你讓我留在地球，也只是一時逃避，再說，如果火巨人之王只是想來殺我，那麽我會盡量自己解決，假如我真的需要幫助，我會讓你知道的。”

雷神和她交流的時間尚且短暫，基本上也能大致感覺到外甥女的性格，她腦子轉得很快，絕非那種經歷單純、不通曉人情世故的小孩，但她也不會刻意討好別人，因此沒有過分圓滑得讓人不舒服，即使說話直白也可以恰到好處。

“不，”索爾忍不住摸了摸小姑娘柔軟的金發，他最初記憶裏的芙蕾雅便是青春少女的模樣，一顰一笑就能讓萬年花園裏的蕃盛光景黯淡失色，“蘇爾特爾並不是一般的火巨人，倘若那樣我絕不會懷疑你的能力，但是，他的暮光之劍可以打破維度，讓神域的戰士們喪失力量——”

金發少女擡起頭望著自己的另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舅舅，透過極為淺淡的虹膜，深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似乎隱隱透露出一道隱晦的豎線般的痕跡，“怎麽說？”

“暮光之劍可以修改法則的力量。”

洛基正走下臺階，身後的披風掃過黃金鑄就的階梯，此時他還身穿金綠交輝的華麗甲胄，襯得身材格外修長挺拔，居高臨下視線掃過有幾分國王的樣子，而那雙眼睛依然冷冽如初春綠葉覆蓋霜雪。

“雖然我沒見過你，但是，也可以想象出來，”他說話時聲音並不高，似乎也無意讓其他的神族聽見，只是有些諷刺地掃了她一眼，“把你變成中庭人的體質，你能活過幾回合？”

艾莉婭知道他在睜著眼說瞎話，他倆見過可不止一回了，不過，既然對方要演，即使不清楚為什麽，她也不介意配合。

出乎王子們意料的是，小姑娘確實有些憂心，“……你說的很對，這可能真是個問題。”

洛基和兄長對視一眼，“你怕了？”

艾莉婭眨了眨眼睛，“我說這是個問題，我需要的是解決這個，比如說在他捅死我之前先幹掉他？”

兄弟倆沈默地看著她。

半晌，索爾先說話了，“蘇爾特爾幾乎無法被殺死……弗雷毀掉了他的身體，但是他又在穆斯貝爾海姆重生，更重要的是，命運女神們預示過他會帶來諸神黃昏的降臨。”

艾莉婭楞了一下，“命運女神？你的意思是，有某種力量強迫諸神黃昏的到來無法被阻止，所以在那之前，蘇爾特爾是受法則保護而不死的？”

雷神似乎沒想到她能第一時間抓住重點，“是的，不過我們依然可以擊退他，無限延後末日的到來。”

少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好吧，關於亞爾夫海姆又是怎麽回事？”

仙宮的大殿裏忽然安靜下來。

竊竊私語或者高聲交談的神族們皆盡息聲，因為神王離開了王座，他還握著象征權威與力量的永恒之槍，岡格尼爾輕輕敲擊了亮如明鏡的黃金地磚，諸神們屏聲靜氣地低下頭。

奧丁望著階梯之下交談的年輕神祇們，他註視金發女孩的目光一直有著讓人動容的緬懷、像是在她身上看到養女依稀猶在的音容笑貌——

收養華納神族的王子與公主時，他與妻子弗麗嘉尚未有子嗣，更何況那對兄妹如此優秀出眾，任何父母都會為他們驕傲，在那段時間裏，奧丁與神後傾註了所有的愛與精力培養他們，索爾的出生也未曾削減他們的感情。

“艾莉婭，”神王走下臺階有些傷感地嘆了口氣，“阿斯加德、華納海姆、亞爾夫海姆都曾歡慶你的出生，我抱著你賦予你神格，因為我也相信你會像是你的母親和舅舅一樣，成為最光輝的神祇和最強悍的戰士，而你如今已經足夠優秀——華納神族大多已經居住在阿斯加德，亞爾夫海姆的人們更需要他們的國王，倘若你無所畏懼，那麽，當你準備好的時候，去往精靈之國吧，所有的榮耀都將歸屬於你。”

神王離去之後，這場宴會逐漸開始了，酒席上的神族們放下了諸多疑問，開始聊天暢飲。

洛基顯然懶得理會這些腦子耿直的神族，他早早地離去了，人們也並不在意，反正小王子並不是那種可以一起飲酒高歌的好夥伴。

艾莉婭安靜地入席，她作為名義上的主神，席位自然靠前，身邊大多是雷神的好友，她並不是特別熱愛或者擅長社交的人，但在這方面也沒有特別弱勢，尤其是，神域的人對她其實並沒有惡感，或者說，大多數人還是挺同情她的。

芙蕾雅也許只是奧丁的養女，但撇去這層身份，她是貨真價實的主神，也是華納神族的公主，而且是一位寵愛女兒如珠如寶的母親。

艾莉婭本來也應該是一個受盡疼愛的小公主，她的母親和舅舅都是力量權勢兼具的神明，弗雷甚至多次說過，倘若外甥女喜歡的話，可以將王位送給她，芙蕾雅毫不客氣地拒絕了，在她看來兄長只是想拐走自己的女兒。

不過，這個小公主出生不過幾十年就被人從弗爾克範格偷走。

阿薩神族和華納神族的壽命成長速度並不全然相同，但也差不了許多，這個年齡的孩子和地球上幾個月的嬰兒近似，即使是神族也根本不可能記事。

芙蕾雅從戰場上回來之後，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頓脾氣，她和弗雷幾乎掀翻了半個神域，也沒找到究竟是誰偷走了自己的女兒，他們尋找了許久最終心灰意冷，後來時間一長，這件事似乎也逐漸淡化，這對風流的兄妹都遇到了意中人，他們分別結婚了——

後面的大事件就是那場毀滅性的戰爭，火巨人的軍隊長驅直入殺進阿斯加德，戰爭一打就是很多年，數不清的神明在這期間隕落。

土地女神希芙嘆了口氣，，她望著沈默的金發女孩，作為比較年輕的阿薩神族，像是雷神一樣，她也並沒有參與那場戰爭最慘烈的部分，否則大概現在也沒有機會和芙蕾雅的女兒說話了。

“不過，”艾莉婭將他們說的話過了一遍，“我的母親也是在那場戰爭中去世的嗎？”

“……不，”希芙停頓了一下，緊接著，這位勇武的女神拍拍小姑娘的肩膀，“光明神殿下重創了蘇爾特爾之後，戰爭基本上就結束了，愛神殿下受了重傷，但是火巨人王沈睡之後，她的傷是可以痊愈的，只是，傳說中，她因為接連失去了兄長丈夫和女兒們……精神一蹶不振，然後就此失蹤了，我是說，她確實失蹤了，但是沒有人知道原因。”

幾個神族們看到女孩的眼中煥發出一點光彩，希芙有些不忍心地說，“不久之後，我們才知道她已經……”

艾莉婭難以理解地看著他們，神族們紛紛黯然，顯然他們也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希芙看上去也很難過，她也是愛神的崇拜者，“抱歉，但是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索爾會知道嗎？”

希芙搖了搖頭，“不，那時候他根本無法接受這件事，原因之一也是他不相信外面還有什麽存在能夠殺死芙蕾雅殿下，那時候索爾在仙宮大吵大鬧，奧丁險些憤怒地把他流放……”

另一個神族插嘴說：“是啊，他還說並不介意被流放，如果那樣的話，他正好去找你，他一直相信你沒有死，只是被無恥的人藏了起來，其實我們也是這麽想的，但所有人都毫無線索，愛神和光明神翻遍了九界都沒找到你，那麽你肯定在這範圍之外，然而銀河系有這麽多星球……”

艾莉婭若有所思地側過頭去，正巧瞥見雷神高大的背影，金發神祇將錘子放在桌上，和另外幾個人勾肩搭背地喝酒，好像在進行什麽比賽。

索爾似乎註意到小姑娘的目光，向她舉起了手裏的酒杯，湛藍的眼睛像是陽光浮動的盛夏湖水，泛著燃燒般的熱意。

在周圍人的註視下，艾莉婭輕巧無聲地站起來，她也端起盛滿葡萄酒的金杯，醇香的酒液蕩漾在黃金酒杯裏，倒映出少女美得毫無瑕疵的臉容，那些深紅的美酒又化作層層散開的漣漪，落入光影瀠洄的瞳孔深處。

兩人遙遙舉杯對飲，在神族們的高呼聲中，他們紛紛仰起頭，將杯中的神域美酒喝得一幹二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