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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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秋雨後的夜空微雲澹濘,冷月依稀。林中樹影恍恍,落葉聚散,寒鴉棲驚。風一直不曾停,攜著泥土潮濕腐爛的氣味拂過龍之介的衣角。他緊抱裝有食物的臟紙袋,額頭的鮮血從臉龐滑落,饑餓與疲勞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天空中倒有點點星子散發著唯一的幽微亮光,小道上浮現團團晦暗的陰影,一時教龍之介分不清腳下是否有障礙物。

下一瞬,他跌跌撞撞的腳步猝然停下——

他看到不遠處的樹下靠坐著一個青年。

那青年的裝束沈沈如墨玉一般,人亦隱在暗處。他細長的手指還夾著香煙,猩紅的火星竟比天上星子還亮眼些。龍之介討厭別人吸煙,他所在的貧民窟裏魚龍混雜,煙酒黃賭毒一應俱全,脆弱的肺聞上一絲煙味都能會令他咳得臉頰漲紅,半天說不出話來。

龍之介一眼認出這個前些日子在貧民窟莽撞沖上來的瘦弱男人。

彼時,他與他相對而望。

異能「羅生門」因這個男人第一次失效,好似就此臣服,實在教他印象深刻。更詭異的是,龍之介對他產生了一絲親切之感。回到居所後,他照例將食物遞給妹妹阿銀,卻反常地陷入沈默。

龍之介在腦海中仔細描摹當時之場景,其人相貌風姿,竟鬼使神差地記得自己與阿銀尚未流落在外的兒時。某次傷寒得病,他被趕去閣樓修養,避免傳染他人。他百無聊賴地躺在窄小的單人床上,床單幹硬,有一股極淡的灰塵味。他不以為意,也無甚心事,只呆望窗外打發時間。那男人就如那日厚厚玻璃窗外細雨瀟瀟的黎明,棲棲遑遑,散發著朦朧的孤寂,如同死了一般。

龍之介原以為會很快將其拋在腦後,畢竟殘酷的世界教會了他專註眼前與現實,故而一個憂郁愁苦到隨時會赴死的弱者根本不值得費心留意。

——然而,事實截然相反。

對方的眉眼在他日覆一日的回憶中愈加清晰,清凜的湖藍色眼睛裏混雜著紛繁覆雜的情緒,掙紮、痛苦、困惑,以及深深的不安。

阿銀細心地發覺到異常,不斷追問。無奈,他只好和盤托出。

最終,他們一致認為對方大概率是個單純的過路人。連風雪都可磋磨銷蝕的清臒身骨根本不可能在異能「羅生門」下安然無恙地逃離,極大降低了他的危險程度。可龍之介內心微妙的熟稔與親切,對方神情莫名的痛苦與異常,與「羅生門」詭異又突然的失效,預示這絲毫不簡單。

龍之介微擡手腕,暗念「羅生門」,雖早有心理準備,但仍不免為失效的異能咋舌。他能感知內心深處的異能未曾消失,只是抗拒他的命令。加之一番測試,亦證實了之前「羅生門」的失效絕非偶然。

另一邊,芥川徑直忽視了對方不明所以的舉動,分明是守株待兔式地等候已久,卻在此刻陷入長久的怔楞與緘默。

他下意識抵扶著樹幹站起身,全然不顧墊坐在下、被淤泥汙濁的外套,湖藍色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望龍之介。他眉間蹙起,莫名陷入恍惚的深思。他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帶著一種龍之介捉摸不透的情緒。

記憶的潘多拉魔盒被砸開,斑駁的記憶聚又還散,卻足以令芥川心驚膽顫。

二十歲時,他在丸善書店的二樓翻閱西洋書。不知覺中暮色四合,他與書籍自然而然淹沒入黑暗中。正當他失去耐心,頭頂的禿燈泡驀然亮了。他站在梯子上俯視回來移動的店員和顧客。他們顯得怪渺小的,而且非常寒磣。

他望了片刻,心想人生還不如一行波德萊爾。

往後,他看見了清一色穿著灰色衣服的瘋子。房子因而顯得格外憂郁。他們高歌跳舞,做著常人難以理解的舉動,邊上恰是滿面紅光的醫生。縱然已相隔十多年,但回憶卻能傳來熟悉的氣味,那是母親的味道。

他是瘋子的兒子,故而也會變成瘋子。

再往後,他憶起姑媽和他總在二樓吵架。他想他是愛她的,可二樓卻傾斜得教他害怕。如此……相愛的人大抵也會互相折磨。

陰沈沈的隅田川有顆櫻花樹,盛開的繁花恍若一片敗絮般憂郁,可是他在那些櫻樹中——江戶時代以來向島的櫻樹中發現了他自己。他時常感到苦悶寂寞,縱然有抓住紫色花火的希冀,卻又往往要以生命來賠付。

談及生命,必然與死亡相關聯。

死亡攜帶一種特有的氣味,和熟透的杏子差不多。他曾在火災後的廢墟上嗅到這樣的氣味。他起先認為炎天的腐屍,氣味居然也不太難聞;可當站在屍骸累累的池畔望去時,“鼻子發酸”之形容絕非誇張。他看見一具十二三歲小孩的屍體,竟憑白產生一絲羨慕,不免令他想起“上帝所愛者不長命”。他的姐姐和異母兄弟的家都焚毀了。而且他的姐夫犯了偽證罪在緩期服刑中……

他站在灰燼中,不自主地深深想到:人人都死掉了才好呢。

然而,死絕非是一件易事,他或許不具備赴死的勇氣,至少需要時間培養。

他寫完《某傻子的一生》後,偶然在某舊家具店看見了剝制的天鵝。他生長了頸立著,連發黃的羽毛也被蛀蝕了。他回想自己的一生,不禁熱淚盈眶,發出冷笑。他的前途不是發瘋就是自殺。他獨自在日落的街上走著,決心等待慢慢毀滅的命運的到來。

正如預料,那宿命的暗流正在湧動,指引他前往的方向。

七月二十三日,在那個霧雨蒙蒙的雨夜,他撐起傘送別友人去田端的車站。聚餐時,他的一句無心之語刺傷了室生犀星,被對方諷刺得臉色蒼白,也沒什麽心力多言解釋。

他回到家後,照例投身於痛苦的寫作。終於,他放下握筆的顫抖的手,在床頭放了一本《聖經》。他不是基督徒,此刻卻似乎在行挑釁神明之事。

他祈求能夠走向阻隔塵世的河谷,走向巖石陡峭,溪水清澈,走向藥草花香的河谷。

最終,他並未抵達彌散著藥草花香、阻隔塵世的河谷,卻來到舉目無親,既真實又虛假的殘酷世界。他獨行一方,亦身無長物,唯有唇齒間蔓延開來的安眠藥的苦味愈發濃烈。

他倏爾想起少時讀的古籍有一句:如水中之月,空裏之風,萬法皆無,一無所有。此話形容他恰如其分。

芥川沈浸在潮水般激流的記憶中,心神如扁舟鴻毛被吹得飄搖不定。他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胸口滯澀不暢,抵扶樹幹的手指縱然覆著黑手套仍能看出在用力。鬢角的碎發被泌出的冷汗打濕,裏衣的後背也已被濡濕了大塊。風依舊不停歇,他竟一時不覺得冷。

龍之介本想冷聲斥他別自顧自走神,下一秒卻愕然失語。他瞪大雙眼,不禁後退一步,後背撞到一株巨大的槲樹。

男人湖藍色的左眼虹膜浮現出一只瘋狂旋轉的齒輪,眼白呈墨色,沈如黑夜一般,卻更襯得金色齒輪詭異艷麗。龍之介不覺得醜陋或可怖,內心竟陡然升出“本該如此”之感。

芥川的發帶不知何時已然松開,垮垮地束掛在長發中央。他早已被記憶的洪流碾蕩得支離破碎,全然不在意這等細枝末節,可還記得尚有未竟之事。

——來我家吧。

龍之介當即嚇得說不出話來,一言難盡地凝視他。對方語出驚人,可更糟糕的是,自己情不自禁地就想脫口應下。他咬著腮幫子,口腔裏傳來絲絲血味。

芥川見那孩子一臉如臨大敵,不免心中苦笑,言語終歸突然而冒昧,被當作壞人亦在情理之中。他說不出什麽動聽蠱惑的話,也無從解釋自己絕非別有用心。

他想溫柔地微笑,以示親切友好,但效果似乎並不盡如人意。他笑不出來,更怕舊影重返——晚年的他瘦得嶙峋,臉頰沒有一點肉;某次坐上電車,憔悴的面容嚇哭了邊上的孩子,他尷尬羞愧到無地自容。他愧於唐突驚擾孩子,羞於蒼顏枯骨之醜惡。讓追求美學的他接受如此一面,實在殘忍。

“你到底是誰?又有什麽目的?”龍之介佯裝兇惡地斥問,可心卻跳得不停,手心全是汗,泛紅的耳垂倒是好好地隱在發色發尾間。

芥川愀然無言,半晌方回道:“芥川龍之介。”

龍之介聞言大駭,腦海驟然一片空白。他預感探到了什麽,前方是白蒙蒙的一片迷霧,再往裏便是真相。

芥川苦澀地露出一絲微笑:“那閣下呢?”

龍之介不禁咽了口唾液,鬼迷心竅地回道:“龍之介——”話音未落,他當即恍然,下一瞬自嘲冷笑,方才的自斷終究顯得欲蓋彌彰,認命地繼續道,“芥川龍之介。”

芥川神色波瀾不驚:“我與龍之介君有緣,所以起了收養的心思——說來的確像哄小孩子的話,無怪龍之介君心生警惕。”他遽爾似想起什麽,坦然笑道,“龍之介君應該發現了,我只是普通人,若心懷不軌,大可在睡夢中將我扼死。”

龍之介嘴角不由抽搐,一時無語,又見他語氣輕松地提議如何殺掉自己,更嘆為觀止。對方態度坦然,不像作假。他心底到底有些動容,暗問要賭嗎?

芥川擡首遙望霽月,昭昭天宇,耿耿星河。不知何時,璀璨的星子早已破開烏雲,光輝搖曳,懸而不滅。想來,這便是雨後初晴,雖是夜晚,卻也能見到朗朗秋霄。

然而天際星辰的流轉正如人世的滄桑,未必盡是賞心樂事。

“冬天要來了。”他道,“就當是我多管閑事的提醒罷。”

龍之介一怔,思索片刻,當即咬牙斂容。

對方提醒得不錯——貧民窟的每個冬天於他而言都分外難捱,他的病痛也會間接影響到妹妹阿銀的生存。

龍之介死死盯著青年,他雙瞳異色,湖藍清凜澄明,金黑璀璨妖異;他雖面無表情,卻神色坦誠自然,毫無虛偽的遮掩之態。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鼓起,沈聲道:“我還有個妹妹,我要與她在一起。”

芥川沒有預料到他還有個妹妹,但溫柔地微笑道:“她也可以來。”他緩緩走到龍之介的面前,在那孩子疑惑的目光中伸出手,承諾道,“我會好好照顧你們,日後送你們去最好的地方讀書。”

龍之介緊抿著唇,忍不住擡手覆上。他凝望他的眼睛,反問:“那你會給予我生的意義嗎?”

芥川訝然,這麽小的孩子就已在思考這般問題了麽?真是的……這個世界太逼迫孩子。可轉念一想,他胸口微澀,生的意義啊——我自己尚且惶惑不知……

他嘆道:“我不能。”

龍之介瞪大眼睛,不知如何反應。

芥川思索道:“每個人所尋求的生的意義都大不相同,受性格、經歷、學識等諸多因素影響。我無法給予你,這只能由你親自尋找。

人自出生起便開始抗爭苦難,對付人生,——譬如命令沒學過游泳的人游泳,沒學過賽跑的人快跑,縱使觀看前人之足跡仍無濟於事,不可謂不荒唐。可無獨有偶,每個人自一降生就背負這種滑稽的命令。我雖無法直接賦予龍之介君生的意義,拉著你踏上捷徑之路,但我會盡己所能地幫助龍之介君,我的財富、知識、經驗等一切都將毫無保留,助你在場內拼搏,尋得生的意義。”

“……”

龍之介心神震顫,瞠然無言,最後一絲防備隨之土崩瓦解。

他握緊了他的手。

芥川眉宇舒展,溫柔道:“那龍之介君……我們去接令妹,然後回家。”

龍之介眨了眨眼睛,應聲跟上他的步伐。青年走得不快,三兩步下,龍之介像是想起什麽,冷不丁提醒:“你的外套還在地上,我去拿。”

芥川一楞,順著他的目光瞧去,緘默半晌。他擡手揉了揉龍之介的稍顯雜亂的頭發,倏然微笑,溫和又自然:“不要了,以後也沒機會再穿,所以不用費心。”

龍之介愈發不解,可見他不似玩笑,遂不敢再說。

穿過繁茂的樹林,耳畔是亂鴉與歸雁的嘶鳴之聲回響。涼風吹拂,落葉蕭蕭,可龍之介不覺得有半點淒苦寂寞。

二人前往貧民窟接回阿銀,而後解釋了一路,直至月落星沈方到家。他們轉過小巷拐角,好幾步開外隱隱約約看到有人坐靠在門口。

龍之介當機立斷快步往前,擋在芥川身前。他愀然不樂,手腕微擡,冷聲逼問道:“什麽人?!——「羅生門」!”據他在貧民窟的經驗來看,半夜到訪多半不懷好意。

芥川來不及反應,欲要阻止的聲音啞在咽喉。

只見黑影身形一動,透著殺意紅光的黑獸遽然煙消雲散。龍之介的瞳孔因駭然與畏懼驟縮,腦海的警鈴響個不停,混跡於貧民窟而生出的趨利避害的本能教他手腳發冷。他身體僵硬,後牙緊咬,卻仍不願退縮,擋在芥川的身前。

芥川一邊揉著龍之介的腦袋安撫情緒,一邊試探問道:“太宰君?”

那黑影方現出,緩緩走進他們的視線。

訪客照例披著黑色長風衣,內裏套著價值不菲的西裝,手腕、右眼、脖頸皆纏綁著白色繃帶,確是太宰治無疑。

青年松了口氣,可龍之介卻感到惶恐,仿佛有條冰冷滑膩的毒蛇順著腳踝緩慢地游移攀爬而來,毛骨悚然。

那樣冰冷的眼神,如黑泥般深沈,即使再耀眼的光芒也無法照透。他嘴角微勾,笑意若隱若現,沒有半點親切溫和,反而透著惡意殘忍。

芥川先生怎麽會惹上這樣的家夥?!

毫無疑問,對方絕對比貧民窟最窮兇極惡之徒還要可怕千百倍。

太宰的視線在芥川與龍之介身上來回游移,聯系前後零星的線索,很快得到答案。他深深打量著龍之介,真是好運呢……擺脫了我,找到了更好依靠的先生。

龍之介在少年意味不明的目光中冷汗直流。他竭盡全力克服恐懼,僵硬的手指微顫,眼含殺意:“異能「羅生門」——殺了他!”

“等等——”芥川失聲驚呼。

太宰興致懨懨,連手指都懶得動,兇惡的黑獸在觸及少年後,再次煙消雲散。

真不敢相信在未來他會收下如此莽撞又脆弱的學生,像其它世界的太宰治那樣費好一番力氣教他……真沒意思啊。

“是朋友哦,龍之介君。太宰君不是壞人。”芥川不免嘆了口氣,預感往後的生活必然雞飛狗跳。兩個還是孩子的人要如何相處得宜?

太宰走上去,居高臨下地俯視龍之介,漫不經心道:“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太宰治。”

龍之介擡頭狠狠瞪了他一眼,緊攥著先生的衣袖,毫不客氣地拆穿道:“你是港口黑手黨。”

“是哦,芥川老師早就知道了哦,無需龍之介君多此一舉。”

“——別這麽叫我!”

“自作多情了呢,不這樣的話,要怎麽區分你和芥川老師。”

芥川不免有些頭疼,果然類似小學生式的吵架,在哪兒都會存在。

“不過——”太宰拖長語調,似乎是在譏笑龍之介的愚蠢,“龍之介君沒有提醒先生嗎?就這樣讓他招搖過市。”

“什麽?”芥川聞言一楞。

龍之介當即反應過來太宰指的是芥川先生異常的左眼,一時被噎得難以反駁。他自覺理虧,卻不想向眼前惡劣的家夥示弱,粗聲粗氣道:“我以為芥川先生知道!”

二人你來我往地嗆聲,芥川勸說無果,只好拉著一旁阿銀的手先進了家門。

下一秒,太宰的神情歸於冰冷。

龍之介已無懼怕,在芥川先生面前,這位兇名在外的港口黑手黨似乎一直在討巧賣乖。

他若有所思,不禁嘲弄一笑。

“你是在嫉妒麽?”

聞言,太宰怒極反笑,更添些許惡意。踏過生與死,利用槍火與鮮血滋養出的黑暗氣息難以克制,令龍之介一顫。許是考慮到先生會隨時出來,少年方收斂幾分。他慢悠悠地意味深長道:“真是不成器啊,——激怒無法抵抗的人有什麽益處呢?”

“你這樣的人無時無刻不心懷不軌,接近芥川先生有何目的?!”龍之介無半點退讓,神情嚴肅,“先生信任你,但我不會。我會保護先生。”

聞言,始終覺得無趣的太宰方心裏一動,倒覺得好笑,也有了點意思。

“哦呀,真是豪言壯語呢。了不起的龍之介君。”他不陰不陽地誇獎,“看在先生收養了你,我就勉為其難教你第一課。”

“——未知情況,不可被情緒沖昏頭腦,輕舉妄動。”

太宰懶洋洋地將手抽出口袋,打了響指,笑意不明:“我們來打個賭吧。”

“身為異能者的你,一定會被芥川老師托付於我教導,令你在異能者橫行的世界能夠不畏懼任何人。”

龍之介冷眼盯著太宰,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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