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6

關燈
46

0.

“那個,先生……”

“嗯?”

“您為什麽,要去做【窗】呢?”一不留神將心底疑惑問出口的少年局促挺直脊背,又在長者的默許下繼續說,“畢竟,您看起來很喜歡、那個,到處走的樣子。”

擁有最大眾名字的男人踩下油門,車底轟鳴聲響起的剎那,好似漫不經心地拋出用以搪塞後輩愚蠢問題的答案。

他扯開嘴角笑,燃盡的煙頭頂端是蜷縮的條狀灰燼,影影綽綽透出點紅。

“為了錢,為了不再東奔西跑,為了看看這垃圾地方的真相到底是什麽。”

——為了不讓年輕人因為狗屎原因,那麽輕易地死在別人隨意指派的任務中。

那種悲劇,一次就夠了。

1.

那年平安夜的雪夜,夏油宅的門大敞,恍若賣火柴小女孩火焰中的幸福在你面前上演。

夏油傑長得很像他父親。

同樣細長的狐貍眉眼,短至耳廓的黑發,在開門見到自家兒子帶了女孩回家後戲精地做了個抹眼淚的動作,又被後一步趕來的女人一把推開,大呼小叫著心疼的話語,將你的手一把攥住。

“大晚上的被我家臭小子拉起來,還把他送回家,真是麻煩你了。”

火一般的善意將你包裹,站在門口的你鼻尖聚著寒冬的紅,被推著進了夏油家的門,一邊走一邊被溫柔拍打羽絨服凹陷處的積雪。

轉眼間你洗了個熱騰騰的澡,捧著牛奶坐在溫暖客廳的沙發上,頭上是夏油夫人幫你戴的速幹帽,身邊是一個母親對疑似身兼拯救世界重任的高中生兒子絮絮叨叨的擔憂。

而這個家原本的親生兒子醉的迷迷糊糊,正被親爹揪住劉海戳腦袋教訓,一米八幾的人在父親面前鵪鶉似的低頭——絕對有酒精原因,因為你看見無所不能的咒靈操使背過身子打哈切的小動作了。

夏油先生自己也沒好的到哪裏去,因為給兒子灌酒而被老婆驅逐到角落面壁思過的男人,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轉頭探查沙發上的狀況,卻在下一秒與笑瞇瞇的妻子對上眼。

不存在的狐貍耳朵垂下,男人哀嚎著酒精誤事,又拔了拔夏油傑的可憐劉海。

夏油傑的母親面帶憂愁,但又拜托什麽似的對你笑,目光自墻角可憐兮兮的夏油父子拔起,轉而投註於盯著門框刻痕的你身上。

“傑他,最近還好嗎?”

夫人小心翼翼地問,在得到你肯定的答案後笑得眼睛亮晶晶,絳紫色的溫柔眼眸讓你意識到夏油傑那籠著細膩心思的眼來自於誰,“我啊,實在搞不懂你們在做什麽,只知道傑在做幫助別人的事。”

女人無奈地說:“可是,傑從來不告訴我他遇到了什麽,問他也只說‘沒關系’‘沒事’這種話,可他看起來又很難過。”

咒靈操使的母親拉住你的手,絳紫的瞳眸中,屬於母親的愛意流淌。

——夏油傑,是被愛著長大的人。

“拜托了,請幫我看看傑吧。”

“我只想他能開心,哪怕。哪怕不幫助其他人也無所謂——我只想他能快樂一點,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死在自己孩子手中的母親,在那年平安夜對你這麽說。

2.

你無法理解夏油傑。

這些年你越來越多的夢到過去,依靠咀嚼已經腐爛的美好汲取剩餘溫度度日,天災山洪與鄉村血雨為你這具身軀烙印不可磨滅的後遺癥,對比之下你反轉術式也無法治愈的無名指簡直是灑灑水。

你開始極度畏寒。

一開始只是指尖發冷,後來便是如墜冰窟,沒有三十度熱空調和厚實地毯你根本熬不過寒冬,就算被暖寶寶包圍也瑟瑟發抖。

即使菜菜子不止一次踮起腳尖說你體溫正常,但你依舊顫抖著將剛放學回來的雙胞胎摟在懷裏,通過汲取活人的溫度、聽著她們跳動的心臟來告知自己——你愛著的人並未死去,至少目前並未死去——這個事實。

命運將你殘忍作弄,一次又一次寄予希望又在最後毀滅。你竭盡全力伸出手去夠那團光,剖開胸膛將光納入血肉,反覆呢喃著【這次、起碼這次,起碼這次一定可以,起碼能護住他】的臺詞。

上天卻似乎將你掙紮的狼狽模樣視作最有趣的戲碼,在你以身擋下原定罪責後,又對你所愛的人施以酷刑,加倍再加倍地降下戲謔玩笑,摔碎溫潤的玉,再扔進淤泥中觀賞你哭嚎著去撈的表演。

沒有意義,全都沒有意義。

你的所作所為、你自以為是的犧牲、你自我陶醉的殺戮根本沒有意義。

相反,這將你想護著的人們推向更泥濘的深淵,他們遭遇的一切都是你名為【拯救】的幹涉所導致,命運根本不允許你這個外來者插手。

難道要去埋怨、去憎恨你沒能護住的夏油傑嗎?

難道你要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去大聲呵斥他為什麽要殺死自己的父母嗎?

難道你又要戚戚慘慘的流淚,去控訴他的所作所為,告訴他夏油夫婦對他的愛,指責夏油傑為什麽那麽做嗎?

——可是,若是連與夏油夫婦只有一夜之緣的你都意識到這份愛。

——生長於這個家庭的夏油傑,會沒有感覺到嗎?

他會不知道這份愛嗎

……他知道,他知道的要死,名為夏油傑的人頑固又偏激,矛盾感融入他的靈魂。

不是聖人卻要普渡眾生,追逐理想卻又剔除己身。

同胞的哀嚎在他耳邊響徹,現實的悲苦灌註其軀殼,弒父弒母是莫大罪行,可夏油傑——他有遠高於常人的共情能力,絕不是殘酷冷血的人——他在清楚所作所為的情況下依舊選擇割舍,就為了虛無縹緲的【大義】。

……這,讓你怎麽辦呢?

你還能怎麽做?你要做什麽?

看不見的命線纏繞於你的手腳,踏錯一步就會讓事態更加糟糕。

就像沒有死在土地神任務中卻被人質推下高樓的灰原,就像沒有遇到受虐雙胞胎卻直接目睹小女孩屍體的夏油傑。

會更加痛苦,會將一切推向深淵。

你怕啊,你怕的要死。

你怕會有更多悲劇海浪般席卷所愛,膽怯捆綁你的肢體,讓你縮在房間的角落瑟瑟發抖,意識陷於虛幻夢境。

昔日以【不能去想,前面有更多的事要去做、去保護】借口封印的哀慟侵蝕思維,翻湧的痛苦針紮般綿密糾纏著你。

悲痛與內疚兩種情緒狂風入境將你的理智、信念、求生欲砸得稀巴爛,時間無法沖淡這傷痛,來自地獄的海水浸泡腐爛成疾的傷口,蛀空軀殼。

禪院奈奈、禪院甚爾、天內理子、黑井、灰原雄……

一百一十二條命。

哀艷的痛苦上湧。

年輕的,年邁的,一只只染血的手扼住咽喉,勒住脖頸,拽住腕骨。

它們烙印下青紫色的印記,燒灼肌理附上圈圈代表罪孽的枷鎖,在這命運規定的安逸歲月中無時不刻警告你犯下的罪責,嘲諷你自以為是的後果。

無數張扭曲的面孔於睡夢中撕扯著你,血液一遍又一遍澆灌,赤紅的液體落於額頭再順勢吞噬眼眶。

每一滴粘稠的罪孽都裹著長而尖的細針,自咽喉往下一點點施加力道,擠開血肉,破開皮囊,如同命運般將你這個笑話肆意撕扯。

連呼吸間,神經都記得雨水與熱血混合的腥味。

信念是最捉摸不透的東西,一旦人堅信自己所作所為皆為正確,那便是赴湯蹈火無怨無悔。

可若是知道自己是錯誤的,卻又違背本能,明知故犯。

那便是世上最堅固殘忍的自刑。

3.

“美美子,菜菜子,惠…”

睡得迷迷糊糊時你會囈語孩子們的名字,輾轉來回也只有這三個名。

就算在失控的睡夢中你也謹記自己叛逃者的身份,不讓那些熟悉的名諱自唇齒溢出,生怕被誰聽了去對那兩人不利。

叛逃的詛咒師彎曲脊背拱成只燒熟的蝦,顫巍巍發出脆弱不安的泣音。

起伏於夢魘中的你眼前是荒村屍山,搖曳的紅線浮於空中,熟稔奪去他人性命。

好冷。



【求求你,別那麽做!!】

【為什麽?!你告訴我為什麽啊啊——?!】

朦朧幻夢中,秋雨屋檐下。

你好似跪坐在誰身前,苦苦哀求著對方不要做什麽事,所依仗的血色紅海於你身後虛張聲勢,雨水淋濕了淺色浴衣。

那人衣領被你拽住勒著往下拽,你沒了控制力道的心思,徹徹底底地失控到大腦空白,嘴裏吐出斷斷續續的、奇怪的話。

紫藤花發簪垂下的裝飾劈裏啪啦搖晃,霧蒙蒙的細雨與天災相連接,可怕的潮濕粘膩感與血腥味附上五感,堵住你所有退路。

【你騙我,連你也騙我!】

【夏油傑!!你知道會怎麽樣嗎,你會——】

驚恐與慌亂填充靈魂,前功盡棄一事無成的現實將那時的你砸的頭暈眼花,混著血腥味的雨水劃過你的唇瓣,尖銳到極致的瘋狂重錘般一下又一下鑿穿理智,你的希望又一次支離破碎。

有一瞬間,往日不可說的力量狠狠掐住你喉嚨,以近乎至你於死地的力道迫使你閉嘴,流淌血脈中的咒力也不受控制地沸騰,反傷害起自己的主人。

但你又確實一邊咯血,一邊嘶聲裂肺地喊出了模糊話語。

——你說了什麽呢?

…想不起來,記憶出現的斷層空白,最後絳紫色眼眸的主人好像很驚訝,但又了然地將你摟得更緊了些。

渾渾噩噩間,你感覺到腰身被男人的結實的小臂攬著,宛如海嘯中水手為避免被顛簸的船只甩下海,而固定住身體的那種死扣繩索。

他溫熱的鼻息輕掃你後頸,睡衣領口寬大,在睡夢中不經意下滑,那小塊肌膚被呼吸掃的暖烘烘。

你像個給予孩童安穩睡眠的娃娃,被一點都稱不上的孩子的二十歲成年人錮於懷中,相同的黑色長發互相糾纏似團向外擴散的濃墨,淺黃枕頭被身後那人占了大半。

你只能半枕著他另一只橫插過來的胳膊,男人的肌肉在不用力時呈柔軟觸感。

毛絨軟毯是助人入眠的頂級法器,輕柔羽絨被簇擁著你冰冷的身軀,散發致命熱量的男性身軀將你牢牢抱住。

像個暖爐。

你醒來。

夢碎了,可現實與夢境又有何區別。

蘇醒後的你緩慢支起胳膊尋找著力點,迷糊地爬起。

在男人的悶哼與掌下條狀細絲的手感雙重提示下,你默默將壓住夏油傑長發的手擡起,沒拉窗簾的室外昏暗,夜幕降臨。

夏油傑醒了,你知道他醒了,但你們都沒有說話。

死一般的寂靜。

現實與夢境對你來說都沒有意義,當身處兩者匯聚的臨界點,你總需要用幾分鐘分辨自己在做什麽,再默默等待記憶翻湧。

像個重啟過許多次,所以需要倒帶的機器人。

好,想起來了。

你們在吵架。

——當機立斷,你直接一腳把盤星教教主踹下床。

4.

一米八幾的大塊頭砸在地上的動靜很大。

至少,你聽見隔壁房間的玉犬叫了兩聲,又被已經上國小的惠摸腦袋哄著安靜下來,再啪嗒一聲按下開關打開臺燈。

孩子們像是知道你入睡,客廳中電視劇播放的聲音都有意控制在最低那一格。

你感知到菜菜子躺在懶人沙發裏,填充物受壓力悉悉索索摩擦作響。美美子應該靠在她身上,兩人跪坐在茶幾前一邊吃水果一邊寫今天的作業。

“餓了嗎,吃飯吧,之前就做好了。”

月光踱步於摸腦袋的男人發間,盤星教教主狼狽坐在地上,仰頭望著床上的你。

聲線低沈又帶著縱容,他知道你願意聽什麽。

“今天菜菜子考試拿了滿分,美美子差一點但是也很好,惠好像交到了能說話的——”厭惡普通人的夏油傑險些要將【猴子】這個詞吐出,但又在你紊亂的氣息中改口,“能說話的同學,出校門的時候互相道了再見。”

說到這,長發男人輕笑了下。

“他還真是不喜歡我呢,也許是上回帶他去解決垃圾的地方……”

“夏油!”

“好啦好啦,我不說,我不會在家裏說。”盤星教教主做出個舉手投降的動作,看向你的眼底流淌著你無比熟悉的東西,他揚起唇角笑,不是面對那群投資人的假面,而是純粹的、只在你面前展現的自己,“畢竟,只有這樣你才會理我。”

須臾間,狡猾的狐貍露出弱勢,像是在你面前攤開肚皮。

“理理我吧,今天我可是把孩子們好好接回來了。”

他細長眼尾微微顫抖。

“別討厭我。”

二十歲,是個少年習性未褪的年紀。

對你而言,原著中不曾描述的、二十歲的夏油傑無比可怕,這當然指的並不是日益嫻熟的殺人技巧,而是言行上超出你一切想象的行為。

恐怖如斯。

男人連那小半個丸子頭都沒解開,黑發散亂落下,擋住狐貍似細長的眉眼。那點絳紫融化入黑夜,暗色無線模糊他的容貌,幾乎給你一種麻痹式的慰藉。

差一點。

差一點,你就要以為面前的人,是四年前那個少年。

很難辨別那是怎樣的神情,愛他——愛他們近乎是你的本能,有聲音催促著你把夏油傑拉起來,但你依舊無動於衷,反而別過頭不去看那副能輕易將你擊潰的面貌,摸索著將手探向床頭,拉下出床頭燈的開關。

溫馨的昏黃光線填充,家中兩個成年人之間的拉鋸再次開始,氣氛陷入可怖的粘稠,精神層面的窒息讓你喘不過氣。

哪來的溫馨,真他媽的笑話。

不過是,你與夏油傑之間心知肚明的煎熬罷了。

你終於開口。

“我又那樣了?”手背抹開黏在臉頰的發絲,你知道這些年自己的毛病,往日一般是雙胞胎陪著你睡,或者是張開雙臂懇求小海膽將玉犬放床上,“抱歉,下次讓美美子來陪我就行。”

“可今天是周五,你前兩天不是說要帶孩子們去動物園嗎,今天她們打算把作業全部做完。”

……好有道理。

無言以對,你只能塌下肩膀,借著燈光認真註視還坐在地毯上的夏油傑。

夢中的景象到底影響了你,

所以,四年來,第一次。

你與夏油傑談起曾經。

5.

“夏油。”你按壓眉心,忍下酸脹的疼痛,“當年,你叛逃來找我的那一夜。”

“我是不是說了什麽。”

男人懶洋洋的神情沒有一絲一毫撼動,上揚嘴角的弧度也完美無缺。

“我不管你做了什麽,不管你為什麽這些日子咒力那麽紊亂,也不管盤星教通過什麽手段獲得資金。”

“我不管啦,我知道我管不了,都是沒意義的。”

你暗藏殺戮與暴行的三言兩語盡顯疲憊,破罐破摔地擺爛,口吻似描述與自己無關的遙遠舞臺劇。

不知為何,看著這樣有自知之明的你,夏油傑反而不笑了。

為什麽不開心呢?你不會再不自量力地插手了——至少現在不會,現在的夏油傑二十歲,至少還有六年平安的時光。

至於到時候你會做出什麽,你自己也不知道。

“你只要告訴我,為什麽那個孩子,會出現在盤星教。”

垂眸半晌,你對上絳紫的眼眸,恍然間仿佛看見已逝的夏油夫人,隨後慢吞吞地、懈怠地補上一句。

“…就算,騙騙我也好啊。”

6.

你無法理解夏油傑。

在汙泥中糾纏到死,都無法理解。

可你依舊愛他,依舊想讓他活。

……這才是,最搞笑的事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