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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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我願意為你殺人。

誰都行,殺誰都行。

求求你,回頭吧。

1.

結束一天工作的虎杖倭助踏上臺階,首先迎接他的不是乖孫子的臟兮兮的笑臉,而是院子內被玩具塑料鏟折騰的一塌糊塗的草地。

虎杖宅是傳統日式中產階級的單層矮房,環抱住宅的圍墻表面是濃淺不一的歲月痕跡,大多由雨水蠶食、青苔蔓延為主,簡單鋪蓋的磚瓦縫隙間會長出幾根蜿蜒的藤蔓,在酷暑熱浪中勃發出淺薄綠意。

院內有那麽幾處逼仄的土地,當年剛搬進這的虎杖倭助特地從老家挖來幾棵小樹苗栽種,如今已是亭亭如蓋。

櫻發的孩子握著原本用來堆沙堡的玩具鏟子哼哧哼哧填土,完全沒註意到身後脫下工作服,將外套搭在胳膊上的老人。灰白發的虎杖倭助走近,發現難得沒有和朋友們在球場瘋跑的小鬼拿起平時澆樹的噴壺,正往那塊明顯埋了什麽的土地灑水。

“悠仁,今天怎麽沒有去玩?”

他摸了把虎杖悠仁的腦袋,在孩子咯咯咯的笑聲中掏出路過糖果店買的金平糖,“你在種什麽,把玩具車種下去可不會結出更多的玩具哦。”

秋季的開始依舊悶熱,昨日下了場飄渺的細雨,終於將步入十月也依舊居高不下的溫度浸濕,起碼沒有前段時間走兩步就汗津津的難堪。

琥珀色溫暖的眸子緊盯手上的噴壺,歡快地應著爺爺的話:“是一個大姐姐送來的種子哦,爺爺。”

“大姐姐?”

老人疑惑重覆。

“對哦,是之前那個、我跟爺爺說的,哭的很傷心的大姐姐。”虎杖悠仁仰起小臉,用幹凈的衣袖擦拭額頭滴落的汗珠,眼裏是亮晶晶的光,下巴處沾了點褐色的泥壤,“她牽著個和我一樣大的男孩子來,送了我花和種子哦。”

說到這,虎杖悠仁停頓,隨後補充道:“那個男孩子的頭發看起來有點紮手,但長得很好看,一直抓著大姐姐的手。”

從不幹涉家裏孩子交友的虎杖倭助笑起來,他已經不止一次從悠仁口中聽到關於【哭泣大姐姐】的事。老人眼尾是時間鐫刻的皺紋,他反手用粗糙的手背蹭去小孩臉上那臟處,扯著嗓門問小孩有沒有謝謝人家。

“有的哦,我有說謝謝,爺爺我給你看——”

穿著涼鞋的小男孩站起來噔噔噔往屋裏跑,在爬上長廊後脫下鞋子,兩只鞋四仰八叉像翻不了身的王八,老人嘆氣上前拿起那雙可憐的拖鞋,剛俯身就被混著草木與花香氣息的小炮彈砸進懷裏。

“姐姐送了我漂亮的花!”

紅粉色花瓣簇擁中心嫩黃的花蕊熱烈又浪漫的綻放著,擠擠挨挨團在一塊,其生命力好似團焚燒一切的烈火,在綠葉的襯托下驕傲肆意生長。

長壽花。

對花卉方面頗有研究的虎杖倭助定睛一看認了品種,心下奇怪為什麽會有人送這種花的同時,按住小炮彈的肩膀。

雖然很古怪,但是——

“被祝福了呢,悠仁。”

其本質還是笨拙的祝福啊。

虎杖倭助按住疼痛的肋骨,想著為什麽剛感覺被硬邦邦的東西砸中,又聽見興高采烈的孫子咚一下沈沈放下花。

咚?

虎杖倭助:……

虎杖倭助:……等等,為什麽有人送花,是連著花盆一起送的?

怪不得他肋骨那麽痛啊!

2.

禪院奈奈的死因,是被宿儺手指所吸引來的咒靈吞噬撕碎。

這個作案方法很眼熟,眼熟到當年你在安頓好禪院惠的新住處、禪院甚爾的墓地後覆盤思索,得出個毛骨悚然的答案。

原著中這麽做的人,盜取夏油傑屍首的人,受記憶中劇情限制導致你陷入思維盲區、以為十年前的時間線不會出現的人——

只有一個。

千年老妖怪,不停更換軀體在涉谷將五條悟封印進獄門疆的詛咒師。

羂索。

……可真的是他嗎?

這並不是一個單薄的劇情世界,所謂反派只是漫畫中的一類角色。但實際上天與暴君在黑市解決任務時會與形形色色的人結仇,這其中也許有一人家族中封存當年四散的兩面宿儺手指,下重金打算給禪院甚爾一個教訓。

禍不及妻兒這種規矩,從來不涉及詛咒師。

世界那麽大,茫茫人海,你腦中所謂的劇情並沒有告訴你在【虎杖母親】與【夏油傑】兩具殼子的中間,那個喜歡詛咒師究竟換了什麽軀殼,以什麽身份行走於世間。

不知身份,不知面貌,不知目的。

如果真的是羂索,那他為什麽要殺死奈奈,禪院奈奈只是個普通人,唯一不同的就是她所愛的人是禪院甚爾。

那個與六眼交鋒千年的詛咒師,為什麽要千裏迢迢精準選擇對奈奈動手,他又是怎麽知道推下這枚多米諾骨牌的後果……預言的術式、通曉一切的特殊咒具、詛咒師的底蘊?

你想不通,你不明白,你不知道該怎麽去尋找一個只知道存在的人。

從來不是個聰明人,智商也只在普通水平線的你,也不是沒有對五條悟提過【小心額頭有縫合線的人】。

可允許你來到此世的神明好像不允許你說出口,無形規則扼住咽喉,你只能無力的張嘴又悻悻閉合,從而陷入孤身一人努力去挽救什麽的歲月,專門接與深山老林有關的任務,茫然猜測捉摸不透的羂索到底會身處何處。

無異於大海撈針。

但至少現在,你不需要去思考這些。

“惠君,感覺仙臺怎麽樣?”

你拉著禪院惠的手,走下鄉村唯一與外界連通的公交車,泥路顛簸一路晃過來的孩子明顯還沒適應結實平地,站在破舊站臺好一會兒,迷蒙著眼貓貓甩頭才恢覆清醒.

眉目間縈繞寂寥的小海膽抓緊你的手,就算生了粘膩的汗也沒有讓他有放開的念頭。

“沒有人送花,會連帶花盆。”

安安靜靜的孩子冒出一句話來,緊接著,小小年紀就憂愁起你這個大人生命安全的禪院惠擡頭,看你單手解開遮掩面目的口罩:“你還在被通緝吧,才過了一個月就跑到繁華的地方,心也太大了。”

“嘛,這不是要給菜菜子美美子買衣服,還有繃帶嗎。”

被綠眼睛鎖定的你心虛別過臉,掂量著手裏的東西,不去看嘴角耷拉的炸毛小海膽。

只有你們才能看見的玉犬下車後歡脫撒野於鄉間田野,黑玉犬還好起碼有禪院家十影法式神的風采,白玉犬則一改搖晃車廂中萎靡不振垂耳朵的模樣,每一條腿都有自己的想法,在你和惠無言的凝視中一個猛紮子一頭栽進盛水的泥窪中,

“惠,都說式神是主人的情感表達。”

你艱難措辭,盯著瘋狂抖毛甩泥點子的玉犬,它已經在一瞬間成功將自己從白色變為褐色,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對你的懷抱躍躍欲試。

隨著惠對咒力的控制,白玉犬也不再是當年的小狗崽,而是有你小腿高的中型犬。

一只渾身泥漿的中型犬,在泥潭裏打了個滾,此刻撒開爪子向你沖刺,目標看起來是前兩天剛被咒靈捅穿的腹部。

“其實,惠啊,我可以抱抱你本人…”

“沒有這個想法。”

“但,玉犬沖過來了啊。”

“…不是我想的。”

要知道你左手是小海膽,右手是雙胞胎期待的慶典浴衣,中間則是為了見虎杖悠仁而換上的嶄新衣服,濺上泥漿只能用手洗。

…在這個鄉下,用手洗衣服是很痛苦的。

說時遲那時快,你一把撈起禪院惠,在男孩的驚呼中托住小孩感覺到他環住你的脖頸,再朝著家的方向瘋狂沖刺。

“先說好,我一點都不討厭玉犬,但是手洗衣服真的很難過!”

“我超級喜歡惠的!”

將男孩與袋子一同攏入心口的你邊跑還邊向禪院惠解釋,秋日黃昏為不羈翹起的黑色發尾踱層暖調的紗。他抱住你的脖子,下巴搭在你凹陷的頸窩,耳邊是潺潺湧動的皮下血液與你穩定跳動的心臟砰砰聲,兩者交織出如今對【死亡】一詞有深刻理解的禪院惠最喜歡的節奏。

你是活著的。

沒有像爸爸媽媽一樣死掉,而是活著擁住他,屬於人類的溫度簇擁著這具小小的身軀。

鄉間與繁華城市不同,翻攪的泥土與草根暴露於空氣中,泥路兩邊是綿延的作物,根莖泛著還未徹底成熟的青,若有風吹拂就會溫順的彎下脊梁,舒展葉片脈絡。

青與黃交織。

禪院惠抓緊你的衣服,遠眺連綿麥浪的盡頭,金黃與淺淡的藍交匯。

他默默聳動腦袋,小聲嘀咕。

“笨蛋,我可以把玉犬收起來…”

“欸?可是這樣不是很掃興嘛,玉犬看起來跑的很努力的樣子。”你渾不在意地笑,還和在田裏勞作的相熟鄰居揮手打招呼,得到好幾個‘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這孩子怎麽跑那麽快,跟被狗追了似的’的善意調侃。

“鍛煉身體啦,家裏的孩子催我回去呢!”

你也毫不避諱大聲回覆,傳說中仇視普通人所以大開殺戒屠村的邪惡詛咒師,卻在這處偏僻鄉村與鄰裏相處融洽。

明明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卻一力擔起三個孩子監護人身份的少女跑得飛快,胸腔震動的頻率讓十種影法術的主人詭異地升起溫度,白皙小臉埋在你發間。

他悶悶地說。

“笨蛋。”

3.

“對不起,我實在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你悻悻接過漂漂亮亮的雙胞胎,孩子們抓住你的長褲,你柔順的長發被自己撓的亂七八糟,花朵圖案的浴衣穿在小女孩身上正好合適,是稚嫩又燦爛的童年。

因為沒有穿過浴衣而拜托鄰居阿姨給菜菜子美美子換衣服實在是丟臉,你指尖掃過鼻梁,垂下眼尾斂眸做出個乖順又可憐的表情,被熱心腸阿姨摟在懷裏好一頓搓揉。

在村子裏營造父母雙亡,輾轉後的監護人又有家庭暴力傾向,所以不得已未成年就帶著兩個妹妹、一個弟弟艱難討生活的打工人人設的你,是不少年邁長輩心疼的對象。

畢竟連無名指都因工作疏忽被機器軋過的小姑娘,真的很可憐。

“姐姐!”

亞麻發的女孩迅速霸占你的左手,緊接著黑發女孩也怯生生地拉住你的右手,懷裏則抱著你當時離開東京前給她買的兔子娃娃。

沒辦法和女孩子爭奪的禪院惠站在你身邊,小海膽癟嘴,冷著臉揪住你的衣擺,淌在條紋浴衣上的月光如水。

“你不換浴衣嘛,弟弟妹妹都換上了,做姐姐的卻不參與嘛?”

笑聲粗獷的嬸嬸不解,你對此只能拿出萬能的經濟原因做理由,表示打工掙來的錢不足以支撐你自己的浴衣,為單親姐姐拉扯孩子的人設添磚加瓦。

可你低估了嬸嬸的一腔憐愛與熱情,也沒辦法在菜菜子期待的目光中說出拒絕話語,最後更是拜倒在內向美美子一句‘我想看姐姐穿浴衣的樣子’上。

窮兇極惡的詛咒師硬著頭皮接受了鄰居嬸嬸女兒的另一套浴衣,並被天真爛漫手無縛雞之力的同齡人按在臥室,呆滯地看著鏡子裏被盤起長發的自己。

“這可是我們這的特色節日哦,是慶祝苦夏離去,收獲的秋日終於到來而誕生的慶典!”

少女蔥段似的手指穿梭於發間,菜菜子握著櫻桃紋路的團扇趴在你腿上盯著你瞧,眼裏是蜜般甜膩的歡喜,大概是女孩子心中裝扮娃娃的本能覺醒。

美美子則依偎著玉犬探頭看你,式神的主人則站在門口,和威風凜凜的黑玉犬一起站崗,像個保護公主的騎士。

提醒著你呼吸,支撐你活下去的孩子們簇擁著你,屋外是支起攤子的商販零零散散的吆喝聲。

鄰居小姐姐興致勃勃為你上妝,嘴裏介紹哪個攤位的拉面好吃,哪家的金魚最好撈,以及撈金魚的一百零八種手法。

“菜菜子,我這樣會奇怪嗎?”你不安地錯開鏡中自己的視線,輕柔布料與你熟悉的硬挺高專校服不同,和方便任務的便衣也不同。

它輕的像雲絮,溫溫柔柔包裹硬邦邦的你,與咒術師…不,與詛咒師格格不入,脆弱的如松軟蒲公英,讓你僵硬四肢動彈不得。你習慣了祓除咒靈與之搏殺,風裏來雨裏去完成任務為家裏的孩子們攢錢,已經許久沒有這樣單純玩樂了。

上一次還是在一年級的尾巴,和大家在游樂園的時候。

…好可惜,臺子上的東西都沒能拿走,估計是被扔掉了吧。

意識飄忽間,女孩稚嫩的童聲傳來,拽著你回歸現實不要再沈湎過去餘暉。

“姐姐這樣很好看!”美美子顫抖地回答,她右眼的傷勢還未痊愈,包了紗布的孩子鼓起勇氣站到你身邊,大聲誇誇你,“非常、非常好看——”

她像是急著打碎什麽似的,緊接著菜菜子也開啟誇誇模式,拉住你的手說了一串想要玩的設施,口中出現的陌生人名一個接一個,麻生大叔、紅葉姐姐、阿花嬸嬸…

小孩對村裏結構儼然比你更熟,在你離村賺錢期間堪稱村子裏的小霸王。

悶聲小葫蘆不說話,美美子身邊的白犬則坐在地上,汪汪兩聲向你吐舌頭,露出個天使般的治愈系笑容。

她們在你身邊。

你歪頭,盤起的發間簪花搖曳,垂下的紫色花朵讓你想到瀑布似的盛大紫藤花。

你用力提起唇角,向鄰居小姐姐道謝。

“我們去玩吧!快快樂樂的玩!”

清秀少女向三個孩子眨眼睛,發間爛漫的紫藤花搖曳,襯得那笑臉愈發明艷。

若是幸福有畫面,那一定是此時此刻。

“我可是抓金魚的一把好手哦!”

4.

【我可是抓金魚的一把好手哦,五條君。】

一年級的夏日祭,你曾哭的稀裏嘩啦後吸著鼻子,向白發少年信誓旦旦,自己下次一定能給他抓金魚,指哪打哪。

【哈?我才不用你給我抓呢。】少年墨鏡後是海浪翻湧,他嫌棄地丟給你紙巾,扭頭不去看你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模樣,聲線異樣,【不過,你要是執意這麽幹,我也不是不能給你這麽一個表現的機會啦。】

【下次夏日祭,不抓一百條決不罷休哦。】

可惜,沒有下次夏日祭了。

二年級星漿體,三年級你屠村叛逃。

真可惜啊。

你捏著紙做的網兜精準撈出菜菜子想要的那條,在雙胞胎的歡呼和湊上來的軟乎親親中,心下嘆惋。

——你沒能給五條悟撈金魚。

——終此一生,都不可能了。



你不止一次見過煙花。

潑天的烈焰之花綻放,盛大燦爛的祭典,玩累了的孩子們聚在你身邊,菜菜子手裏還端著小碗特色拉面,眼睛炯炯有神盯著夜幕,嘴裏緩慢進食。

她旁邊放著把線香花火,是熱情的套圈老板送的。

“煙花,好美啊。”

亞麻發色的女孩像是被這種璀璨的美麗震懾,她楞楞地看,連筷子脫手掉進碗裏也沒發覺。

黑發孩子依戀地霸占你的懷抱,你下巴輕輕擱在美美子發頂,鼻尖是與自己相同的檸檬洗發水味。禪院惠貼著你盤腿坐下,毛茸茸的白犬吻部放在你大腿上,身子窩在在小主人懷裏,喉嚨裏舒服的呼嚕聲震地你有點癢。

“以後,你還會看見更美的東西。”

“嗯?會有比煙花更漂亮的嗎?”孩子吃下最後一口面條,轉頭看你,你笑著為她擦拭嘴邊的湯漬,做出肯定的答覆。

“有哦。”

“姐姐見過嗎?”

菜菜子依戀地望著她的神明,在她眼中你無所不能堅不可摧,是連天上星星都能摘下來的庇護所。

你啞然,半晌才作出答覆。

“…曾經見過。”

五條家六眼曾發明過指尖綻放的小型煙花,看起來明媚璀璨,實則是無限壓縮的術式,丟出去能將咒靈的腦殼轟出個洞。

十幾歲的少年知道自己長得好看,所以在做出什麽或大或小的創新時總會特地摘下墨鏡,微昂腦袋讓你們誇誇他的大作,無盡延展的天空會將你們完全包裹。

那是人窮盡一生也無法觸碰的瑰麗。

在某個瞬間,你會有、自己也是【五條悟】這個名頭下,那個鮮活生命青春一部分,他維系人性的韁繩之一……的錯覺。

你們坐在屋檐下的長廊,廊下有條蜿蜒的水渠,潺潺水聲流動催人入眠。

偶爾有赤紅魚尾甩動,喧囂光芒墜入水面,月光冰冷淌於明艷金魚流暢的魚脊線條中,滑入循環的渠中。

你給孩子們一人撈了條,就連一開始嘴硬說沒興趣的惠也得到了條一半白一半黑的大眼泡金魚,現下三條魚游得歡暢,你還向老板買了包魚食,將餵魚任務交給有經驗的惠。

煙花在綻放。

“我見過一個人,他長得特別好看,擁有世界上最美的眼睛。”

“因為一些原因,所以所有人都覺得他能處理好一切,他是最強的所以什麽都能做到,什麽都能保護。”

一字一句地,菜菜子的神明面露懷念,在提及話中人時語氣輕柔到不可思議,比蝶駐足花蕊更輕盈,比月沈入湖泊更靜謐。

好像不可直視耀日的鬼怪提及奪目太陽般,字字句句都是濃郁到溢出的愛意,連咬字都不敢清晰,生怕驚擾對方的輝光。

“我,一開始覺得他生的好看便喜歡他,後來發覺自己淺薄的歡喜反而是對他的誤解,他沒那麽不可一世,也沒那麽歡天喜地好像對什麽都不在意……他也是人。”

溫軟聲線融入秋日晚風,宛如歌頌古老的歌謠。

“不是只會鬧騰惡作劇的劣貓,也不是無堅不摧的神像。”

“他應該搞不清楚這個夏天發生了什麽吧,他一向看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這方面倒是、太遲鈍了——但沒關系,他的朋友們都在他身邊…”

亞麻發的孩子突然難受起來。

她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已經逃離那個地獄,明明祭典的特色拉面很好吃,冰糖草莓又脆又甜,櫻桃花紋的浴衣很好看,你也在她和美美子身邊……明明一切幸福美好的事物都堆砌於眼前,菜菜子聽著你的話卻覺得呼吸困難。

這個歲數的孩子還沒到能理解大人愛恨情仇的歲數,可孩童的共情能力好得驚人。

“他是誰呀?”

菜菜子想,是誰讓你那麽難過啊。

她有好看的布娃娃,她能用這個和【他】交換,讓那個家夥別讓自己的姐姐傷心嗎?

你楞了下,嘆氣將孩子摟入懷裏,雙胞胎被你一起抱著,養的圓潤些的臉蛋貼在一塊。

小孩兒玩累了,也該睡覺。

“只是同學罷了。”

抱起小女孩們的你笑著為三年青春下了定義,在身後禪院惠晦澀的註視下輕飄飄說著,蓋上印章。

轟鳴聲,驟然響起。

燦若星辰的花火燃燒後墜落,絢爛餘暉落入男孩翠綠的瞳眸中,浮湧萬丈漣漪。

“惠,快進來了,拉下門。”

“……哦。”

他赤腳跟上你的步伐,將亂七八糟的情緒連同玉犬一起塞進影子裏。

5.

灌木叢樹影鬼魅般搖曳,安撫孩子們睡下的你獨自來到長廊。

夜間朦朧細雨降下,水滴自屋頂瓦片間銀線般滴落,墜於水渠旁的巖石,濺起剔透銀珠。

你拾起地上散落的幾根線香花火,不多不少正好四根。

【四個人看一根煙花棒什麽的真是夠了,至少四根吧!】

掏出打火機。

【等夏油君二十八歲的時候,我絕對會買超級超級多的煙花,和能正常使用的打火機。】

點燃。

【我會一直在大家身邊,明天、後天、大後天、明年、後年……知道你們都成了老公公老婆婆,直到我不在了為止。】

花火光輝燦爛,昏黃光芒下你瘦長的影子如枯樹傾頹,三簇火焰交匯,另一根好像被秋雨打濕,怎麽都點不起來。

包裹棍身的環狀彩帶折射出光亮,平靜旁觀其餘三根肆意燃燒的煙火。

…真是對現實的完美寫照。

雨聲中,你輕笑著伸手摘出那根受潮的線香花火,隨手折斷扔掉。

猝然,你笑不出來了。

夜雨飄渺,隱約血腥味自夜的盡頭傳來,跳躍於略帶寒意的雨水之間,如狡詐粘稠的赤蛇,纏繞住你的五感。

你再熟悉不過這味道。

天災山洪,傾盆大雨。

鼻腔喉嚨裏擠滿了血,大口嘔出破碎內臟,不似人形的身軀緊緊抱住黑眼睛的後輩。

山野鄉村,籠中女童。

紅線擰碎人體時炸開的血水會讓你想到切水果的游戲,蒼老的、年輕的、男的、女的,給予虎杖悠仁祝福的術式異常適合首落,切下人類的頭顱不會比一朵花夭折更難。

血花四濺,染紅高專漆黑的校服,血汙侵蝕螺旋狀紐扣,讓你不得不摘下它丟棄,如同丟棄所有美好未來的可能。

有人來。

粘稠的、血腥的液體流淌,穿梭於他骨節分明的手指。

你端坐於長廊,院門並攏沈悶的聲響回蕩於死寂庭院。

一時間,你與來人相顧無言。

仿佛淬了冰的雨水讓你思維麻木僵硬,等意識回籠,萬夫所指的詛咒師以守護姿態釋放術式,蛛絲般的紅線咆哮。不知為何,背上人命後你所能操縱的紅線不多不少增加了一百一十二根,當它們一齊凝實於現世時,便是動人心魄的赤紅海嘯。

淩駕思維的保護本能使紅線湧向你身後的宅院,不惜分走一半戰力用作保護孩子們的紅繭。

線香花火依舊在熱烈地燃燒,你卻看不得了。

那人沒有釋放術式,也對,要是他開展進攻,你定然是攔不住的。

你這邊聲勢浩蕩的紅線似業火燒灼,任何一個有咒力的人都會被這撕裂天幕的紅震懾,但你知道這不過是虛張聲勢。

——你不可能傷他分毫。

他什麽都沒幹,只是單純的走近,跨過潺潺水渠,鮮血滴落打在那尾顏色鮮亮的游魚上,驚得赤魚慌忙游竄,激起圈圈水波,與夜雨混合。

在魚尾破開水紋的剎那,你微微昂頭。

“怎麽,在給我放煙花嗎?”

他語氣溫和,聲線一如既往還是那個堅持保護弱者正論的咒靈操使,燈籠褲浸濕勾勒出優秀線條,黑色長發與夜相融,月光淌過發尾,與飽滿水珠一同落下,砸在你臉頰,碎片落入你眼裏。

潮濕的、冰冷的身軀似堵墻,不容拒絕地將你納入懷抱,你側臉貼在洇水的高專校服前襟,還未褪下的浴衣暈開重重疊疊的粉色水痕,血腥味沾了你一身。

血與水混合。

年齡在少年與青年之間的人,滿手斑駁赤紅,綿綿細雨蠶食那紅,最後被你脊背的浴衣布料吸收,留下小半個殘破的血色掌印。

他幾乎是帶著刻意將你按進自己懷裏,他的體溫那麽低,宛如死而覆生的亡者,自地獄烈火中掙紮著爬起。

故意的,這人故意的。

他是故意讓你也沾血,像是沾上自己氣息便是所屬物的獸類行徑。

臉頰染上猩紅的血色艷花,你透過他結實的臂彎以餘光專註地盯著殘缺右手捏著的線香花火,冷靜地近乎死去。

象征過去的花火燃盡,化作無意義的灰燼。

松開手,三根線香花火脫離四指,滾落於長廊,掉進水渠。

悄無聲息。

這雨好冷。

你模模糊糊地想。

才剛剛入秋,雨水就那麽冷了嗎?

6.

“夏油傑。”

你聽見自己略悶的聲音,難聽的像鳥雀泣血啼鳴。

“你殺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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