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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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這個月的生活費在桌子上,惠。”

你蹲在緊閉的大門外,第五次敲響禪院惠的房門。

不出意外,長了一歲的男孩並沒有理你。

“至少,這次不要把做飯的阿姨趕走啊,咱家已經快上中介黑名單了。”

額頭抵住門面,足以讓禪院家瘋狂的黑犬搖著尾巴,濕漉鼻尖聳動你的臉,溫熱舌頭激動地舔險些把你頭發吃進去,“好了好了,我也很想你,小黑。”

代表主人心情的式神在門外,當事人卻在門裏固執的不肯見你,你連小海膽紮手的頭發都摸不到,只能擼一把玉犬的狗頭聊以慰藉。

“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啊,有問題就打我電話……不,我那裏可能沒有信號,可以打孔時雨的電話,放心我付錢了。”

這場自你一身血回來就開始的拉鋸戰到現在都沒有結尾,關於【不再做咒術師】這個問題,禪院惠已經半個月沒見你一面,沒說過一句話了。

門縫間倒伏一道暗色陰影,你知道門裏的人一聲不吭靠近,此刻正坐在門邊聽你說話。

“如果我沒能回來——”

“你要好好的,惠。”

好,小孩超級生氣地爬起來跑了。

還踹了門一腳。

1.

“這次任務安排好了嗎,是使用閑散咒術師還是讓東京高專的學生來?”

昏暗觀察室內,覆蓋整個島國的周裏勘察器運作,冰冷屏幕中指針狀雷達環繞中心點一圈又一圈環繞,大大小小的紅點浮現,每一處都象征著咒力濃度異常——也就是需要遣派咒術師前往的任務地。

這是由天元結界保護的中心,連接輔助監督與咒術師的中樞,探查異樣評定咒靈等級的【窗】。

“二級任務,給東京高專吧。”啪嗒啪嗒按鍵不曾停止,電腦陰森的光投在編排表格的人身上,禦三家之一的姓氏名牌嵌在工作人員胸前,“五條家的六眼不是在那裏嗎。”

“欸,可是那位的時間已經排滿了,就算交給其他學生的話……”

提出問題的新人惴惴不安,她翻閱手上的資料,仔細看了遍咒術師等級,“那個疑似土地神的任務地最近咒力波動極大,是不是再探查一下重新定級比較好?”

光潔紙面上,笑容開朗的黑發大男孩沖著她笑。

“無所謂,直接派出去。”來自禪院家的男人連頭都沒有擡起,肆無忌憚地道出在窗中心知肚明的小心思,“就算失敗了,也有六眼在。”

“可是,那前面學生的安全……”

“管他作什麽。”因沒有咒力而被安排進【窗】的男人輕蔑一笑,將那些醜陋真相當作在新人面前耀武揚威的資本,“反正負面情緒這玩意又不是我們控制的,之前的監測數據也顯示是二級咒靈——那就應該派二級咒術師去。”

生命在他面前毫無價值,被族人嫌棄的無咒力垃圾手握他人的命脈,沈溺於這種高高在上的支配感。

“就算死掉了,上頭的人也會高興吧。”男人油膩的臉上泛著光,他豎起食指指了指天花板,那裏是咒術屆高層平時的辦公地點,“咱這可是讀懂大人們的心意。”

“聽好了新人,今天前輩就教教你——”

“咒術師,尤其是出自普通社會的學生。”

他滿懷惡意地笑起來,言語間仿佛是在交代拍死一只作亂的飛蟲,那麽輕描淡寫。

“死了就死了。”

2.

咒靈是什麽味道呢?

沒有人問過夏油傑這個問題。

在大多數人眼中出自普通社會的咒靈操使夏油傑,擁有這份堪稱上天恩典的奇跡術式已經是超級幸運兒,自然也沒有人會把吞吃咒核當回事。

好像真的和捕捉寶可夢似的輕松,只要一鍵就能得到強大的咒靈,然後與五條家的六眼並肩而立叱咤風雲。

“只要吃下去就行”“真是好運”“父母的恩惠”“平民咒術師”……

步入咒術界後的夏油傑聽過很多這種話,大多時候對此不以為意。

【咒靈操術】,從未有過記載的術式。

所以,也就沒人知道咒靈的味道。

——就像吞噬處理過嘔吐排洩物的抹布。

祓除,吸收,不斷輪回重覆。

為了誰呢?

按理來說,一直忍耐著作嘔的痛苦總要為了什麽信念、獎勵之類令人向往的東西。

曾經的咒靈操使將【強者保護弱者】這份令五條悟作嘔不已的正論鑄就行走的脊椎,可也許是這個夏天的咒靈太多,溫度太高,那純粹到脆弱的脊骨在炎炎夏日的蒸騰中也哀嚎著□□起來。

腦中因天內理子的死亡而發自內心鼓掌的面孔扭曲,夏油傑擰下水龍頭,溫熱飽滿的水滴自收束的黑發末梢落下,拍擊在他的大腿肌肉,再一路下滑至消失。

夏油傑知道自己身上出現了裂縫、疾病、殘缺……總之,一定是又哪裏出問題了。

把普通人稱呼為【猴子】什麽的絕對不正常,可仔細想來總是給這個世界制造垃圾咒靈的弱者、需要自己的同伴傷痕累累去救事後還報以怪物怨懟的人類、愚昧無知生產負面情緒的玩意兒——很難不和未開化的猴子相聯……

等等,不能再想下去。

咒靈操使踏出洗浴間,濕噠噠的發尾淌著水,他將毛巾蓋在頭上粗暴地擦拭,拉扯發根的微疼讓夏油傑逐漸清醒,將自己剛剛奇怪的結論歸咎於浴室內水汽氤氳。

“夏油前輩!!”

他的動作一頓,絳紫的眼眸擡起。

整個高專中,會這麽活潑大喊著他姓名的人寥寥無幾。

好像在升上二年級之前,你曾對未來入學的後輩充滿期待,得到五條悟的不理解後還跑到他面前,像是要證明什麽似的。

“怎麽會不喜歡後輩呢,五條君你看,像這種……”你對五條悟的不屑義憤填膺,誓要展現可愛後輩的美好,“夏油前輩,夏油前輩好,最喜歡夏油前輩了!今天的任務我可是幹勁滿滿,因為想要讓夏油前輩另眼相看!”

你很少會那麽活力滿滿,大多時候你都安靜地呆在一旁和家入硝子進行男生無法理解的女孩貼貼,或是在他們打鬧起來時臉上掛著無奈,試圖阻止會讓四個人一起挨罵的禍事。

這麽激情洋溢到樂天小太陽的表演,著實看楞了剛想把往自己便當裏擠芥末的摯友掰成兩半的夏油傑,黑發丸子頭大男孩呆滯地看著湊到他跟前發光發熱的你,在你瞳孔深處看見一個滿滿當當的自己。

“是吧,夏油君也會喜歡這樣的後輩是吧!”

你迫切地看著他,眼睛閃閃發亮像是包含滿天星辰,臉頰泛著激動說一長串話的粉,一心一意想獲得夏油傑的讚同票。

可愛的要死。

那年的咒靈操使眼神飄忽,先是傻乎乎註視你清涼的唇瓣,再轉移陷入你笑起來時若隱若現的酒窩,最終隱秘地點頭。

火燎般,狐貍不敢看他亮晶晶的小王子了。

它只能一爪子按住暴露心思的大尾巴,強行別開視線,在你無聲地催促中翕動鼻尖,柔軟的薄耳朵輕顫。

“……嗯,喜歡。”

非常喜歡。

3.

其實,夏油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你。

大概是因為那跨越沖繩的飛機上說你說的太多,向天內理子描繪你的詞藻過於繁覆,導致那些共度的平凡日子和女孩倒在血泊裏的記憶相重疊,腐爛成特級咒術師不敢觸碰的隱秘傷口。

夏油傑警覺地意識到,如若再那麽思考下去,必然有什麽要徹底質變,分化出自己不願見到的未來。

那就不要想。

忙碌,吞噬,作嘔。

要…保護弱者……

要保護你。

“因為明天的任務要去挺遠的地方,所以想來見見前輩。”

夏油傑將冰可樂遞給灰原雄,黑發黑眼的大男孩興高采烈地說著謝謝,圓而大的眼睛清澈明亮。

兩人並肩而坐,咒靈操使難得懶散地雙肘支著大腿,單手托腮,聽如你當年表演一般生機勃勃的後輩講解自己來的目的,以及最近幾次任務的所見所聞。

“她可真喜歡你們。”

冷不丁的,理智穩重的前輩在灰原雄第三次誇讚你厲害的時候冒出這麽句話,狗狗後輩驚訝擡頭,看見夏油傑比他還震驚。

當事人默默將四指往鼻下挪動,擋住不自然抿起的唇。

發尾處沒擦幹的水滴答滴答,敲在酸溜溜的心尖。

“不,我是說。”夏油傑試圖解釋,“沒想到她會跟你們這麽多次任務,畢竟你和七海都二年級了。”

“沒想到她會一直一直在你們身邊…”

你連高專都不回,連見都不見他一面,甚至發給你的消息也要一周後才回。

夏油傑第一次需要從旁人口中聽你的近況,知道你哪裏受傷,近些日子偏愛什麽口味的零食……聽著聽著,不自覺炸毛的狐貍便說出來自己都意外的話,還要在後輩純潔的目光中繃著表情找像模像樣的借口敷衍過去。

“夏油前輩是和xx學姐吵架了嗎?”

狗狗眼後輩這麽說:“如果吵架了,一定要好好說話啊。”

咒靈操使收獲了灰原雄不讚同的目光。

“冷戰是最消磨感情的、最糟糕的事,雖然七海不讚同,但我可是一直支持你們的,夏油前輩!”

夏油傑:……

夏油傑:沒有,沒有吵——等等,你在支持什麽?

“沒有,才沒有吵架。”

公共洗浴室的長椅後是大排明亮通透的窗戶,其中夏油傑身後的那扇被想自然晾幹頭發的咒靈操使打開,溫熱的風自窗戶縫流動,掠過他泅濕了大片的白短袖。

你的聲音自後方傳來,帶著忍俊不禁的笑意。

夏油傑錯愕回頭,他的動作極快,捕捉你聲音再做出反應的整個流程堪比本能,快到發尾的水濺了身邊無辜後輩一臉。

灰原雄默默扒拉一把自己濕漉漉的臉,沒打擾自己站的cp難得見面,發揮這一年來飛快進步的體術大喊著“我先告辭了!”和“夏油前輩加油!”竄出去。

這一套打的特級咒術師猝不及防,你小臂置於窗框貓著腰和夏油傑打招呼,遠處摩托車的轟鳴聲消散。

“……有誰來了?”夏油傑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些什麽,只能透過窗戶看向屋外盡頭黝黑的深邃洞口,幹巴巴扯出個話題。

你揚起眉梢,臉上浮現出與面對五條悟時截然不同的表情,語調輕柔又繾綣:“只是一位前輩罷了,剛剛我們聊了些有趣的事情。”

“什麽?”

夏油傑其實在這兩個字吐出後就感到後悔,天性思維縝密的咒靈操使從不會那麽刨根問底,這無疑是一種冒犯。

大概是在灰原那裏聽了太多有關你的事,所以,忍不住就脫口而出。

“大概就、有關喜歡什麽類型的女人進行了一番討論吧。”

眉頭緊鎖,你做出努力思索的搞怪樣子,絲毫不見連軸轉了半個月的疲憊,反而神采奕奕。

“……你們為什麽要聊這種事?”

披散黑發,已經逐步向成年男人靠近的少年沈默後實在忍不住吐槽,兩個背負苦夏枷鎖的人相遇,反而一派輕松活躍的氣氛。

“嗯哼,順便一提我說的是棕發棕眼,會反轉術式,短發,淚痣的人。”

“不如直接報硝子的大名啊。”

夏油傑郁結於心口的悶熱石塊松動些許,見你神情輕快後嘆了口氣:“悟和我說,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我還想著什麽時候和你說——”

總是為他人操心的男媽媽斂眸,又做出那副可惡的、仿佛包容一切的、讓你止不住牙癢癢的表情。

“那就等我這次任務回來。”你打斷少年的話,強行定下時間,“等我這次回來,我請你吃飯,夏油。”

在夏油傑面前你挺直身子,用盡全力不讓自己露出一點哀切憂郁的模樣,只感覺毒辣的火舌舔舐內臟。唇角上揚的弧度還是那麽溫和無害,一如什麽都沒發生、沈浸於幸福虛幻中的那個愚蠢自己。

必須,必須在他面前開心的笑。

不能被看出異樣,不能讓成為加劇他思維變化的籌碼,必須給夏油傑帶來正面的印象。

“等我回來,夏油。”

夏油傑睜大眼睛。

屋外樹葉郁郁蔥蔥,濃淡不一的綠於風中搖曳,這個季節特有的猛烈陽光穿梭跳躍在茂密的樹冠間,抽長的枝條蔥綠,嫩黃草莖吐露新芽。

輝煌燦爛的夏日生機盎然,它們囫圇匯聚為一點,綻放於絳紫的世界中。

聲線忍不住顫抖,但你還是逼著自己笑得輕快,裹挾熱意的風牽起長了一截的黑發,一時間你聯想到□□中踩著炙熱鐵鞋不停跳舞的惡毒皇後。

你在這個該死的、蟬聲如雨的盛夏,距離眼前人屠村叛逃只有一個月的日子,站在夏油傑面前。

白晝如焚。

熱浪灼燒你的眼尾,幻覺越來越嚴重的你恍然間視力又出了差錯,眼前披頭散發的夏油傑像極了百鬼夜行終局的教主。

溺水般的窒息感再次上湧。

“一次就好。”

攔下九十九由基的你說。

“這可是,女孩子無理取鬧的特權啊。”

4.

“前輩!在這裏!”

灰原雄興奮揮手,七海建人站在輔助監督身旁遠遠看見你,忍不住蹙眉。

“之前我就說,人應該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裏,前輩。”金發少年嘴上嚴厲,但還是為你打開車門,手掌護在你發頂以防再次發生與車頂親密撞擊實踐,“這只是一個二級任務,你不需要拋棄少得可憐的睡眠時間。”

“嗯嗯,我知道,這次結束我就放假。”

你點頭向熟絡不少的七海建人承認錯誤,被帶進更適合睡眠的副駕駛。

“任務結束去吃火鍋怎麽樣,前輩?”

“灰原,你聲音太大了。”

“嗯,好,就去上回吃過的那家。”

“……你們什麽時候吃過火鍋?”

“就是七海你虛脫,被前輩公主抱抱出來那次哦!”

“……”

按下車窗,車外風景急速後退,化作不受邊框約束的概念色塊。

你閉上眼,在少年人的吵吵嚷嚷中等待命運。

5.

——其實不止一次地想過。

——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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