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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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期待這種事,本來就是不可遮掩的嘛。

就像喜歡一樣。

1.

二零零六年,春。

擅長教導學生的師長走在前頭,歲月在五十多歲的她眼尾纂刻下痕跡,細長的條紋埋於松弛耷拉的皮肉下。

擁有幾十年教師經驗的長者依舊盤著一絲不茍的丸子頭發型,挺胸擡頭走在前方,腳底的高跟鞋與教學樓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啪嗒聲。

金發的學生跟在她身後,異國血統令他五官深邃,光線穿透走廊的窗戶,經透明玻璃折射輕掠過高挑少年的發絲,湧入那無機質的黃綠眼眸。

直走,拐彎,於辦公室大門前停下。

這位以嚴厲聞名的教師忽地陷入沈默,站在原地。

在金發少年終於憋不住要試探性開口詢問有什麽不妥的時候,她終於背對著自己的學生,輕而緩地開口。

“七海。”

年邁的教師呼喚學生的名字,慢吞吞扭頭略微擡高視線,仰視自己高大的、明明擁有最特殊樣貌卻在三年來最沈默的學生,思慮再三後繼續道,“你真的要去那個宗教學校嗎”

“以你的成績,完全可以去更好……”

勸阻的話語逐漸沈沒,女人的一切顧慮突然間又無法說出口了。

七海建人,四分之一丹麥血統給予了少年本不想要的特殊與他人視線,金色發絲使其走在校園中總是會得到他人驚奇異樣的註視。

他喜歡看書,通常選擇安靜地待在自己座位上,成績優異卻也沒有優秀到另眼相看的地步,按部就班平穩地度過這三年學習時光。

以她的看法,這孩子會進入一所偏差值不錯的高校,考上大學,再穩步進入社會,結婚生子組成家庭。

一眼就能看透的、安定的人生。

……如果他沒有突然決定入學一所宗教高專的話。

嚴厲的老師目光溫和下來,手放上門把手,詢問道:“你確定嗎,七海。”

好像只要自己的學生說一個『不』字,這位教師就能把門那頭來自高專的學籍交接人員驅逐,為他撐起普通未來的幕布。

名為七海建人的少年輕攏眉頭,教導自己的師長所問出的話語與這些日子裏糾纏於他心頭的疑惑混合,揉捏成更為細致的、致命的質問。

『你確定嗎,七海建人。』

『你放棄死水般安定的未來,決定入學咒術高專成為咒術師這件事——』

『真的,是正確的嗎?』

這個島國充斥著咒靈。

強大的,弱小的,醜陋的。

對七海建人而言,那些怪物的存在堪比氧氣和水,和大街上塵土飛揚向前駛去的車輪一般,屬於生活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基石。

……就像現在。

畸形的怪物延伸纖長四肢,在金發少年的思索中蜘蛛吐絲般緩慢下垂,肥大腹部宛如膘肥體壯的毛蟲。

它蠕動著占據女人的脖頸,毫無智慧地翕動強行拼湊上的透明翅膀,咒靈裏最低級的蠅頭攀附上新任受害者。

學校,負面情緒堆砌積累,咒靈繁衍滋生的沃土。

有那麽一兩只弱小咒靈纏身,也沒什麽大礙,只是會脖子酸疼一陣子罷了。

在大街上隨意蕩兩圈,十個人裏有九個人身上沾染這種蠅頭。

不過是司空見慣的局部疼痛……

七海建人如此勸告自己,還未入學、只是對自己的術式有著初步理解的少年隔著布料將手置於褲兜,筆挺西裝褲下是堅硬的觸感。

鐵尺。

某種意義上很適合他術式的武器

該如何用最自然的方式向師長的後頸揮舞鐵尺,祓除咒靈呢?

因謹慎而保持自身『普通』的混血少年喉嚨微不可察地發緊,理智上知道該假裝不知,行動上卻不由自主地捏住鐵尺的邊緣,凹陷的刻度因外力印在他指腹。

“……是的,老師。”

七海建人低聲應答,嚴謹冷峻的眉眼微微下斂,窗外樹影婆娑,斑斕的光跳躍於他稱不上璀璨的金發。

就在少年沈默尋找時機的須臾間,有飛鳥驚鳴展翅掠過玻璃窗,留下拍擊與飄落的細小翎羽,陰影拂過七海建人的側臉,再緩緩下墜。

異變突生。

緊繃的小臂肌肉瞬間松弛,那把不知是否會抽出的鐵尺徹底沒了用武之地。

門裏頭的人動手了。

2.

比血液更濃稠,比赤焰更熱烈。

燃燒生命般的紅所凝聚的陌生紅線,自從裏向外開啟的辦公室門縫中傾瀉而出,襲向長者後頸的醜陋蠅頭。

似赤色潮水噴湧。

不知數量的紅線掠過金發少年眼睫的那一瞬間,他難得失態地睜大眼睛,眼睜睜看著飄渺無力的線裹住蠅頭透明的翅。

黃綠翡翠染上熱烈的紅。

包裹,收緊。

隨後便是悄無聲息的泯滅,咒靈響亮到耳鳴的尖叫嘶吼。

七海建人仿佛被燙到般,視線自咒靈綻裂的身軀飄離,采光極好的辦公室裏充斥爛漫的陽光,爭先恐後自開啟的門扉間隙砸到他身上。

一如那個一出生來便能窺得常人所不能觸及的咒靈世界,不容他否決抗拒。

正常普通的校園走廊裏,充斥著非人瑰麗的紅線。

如海水倒灌流淌,順著瓷磚奔赴過道的盡頭再沖入黑暗,讓混血少年聯想到經典恐怖片裏的血水。

日常與非日常交織,門後身著漆黑校服的黑發少女站在兩者的臨界點,以一己之力破開荒謬真實與虛假正常的世界邊界。

咒術師。

這就是,咒術師能做的事嗎?

那人徹底打開了門。

“你們好,我是咒術高專二年級的學生。”

與紅線一同出現的女孩開門禮貌打招呼,好像把這段平平無奇的自我介紹暗地裏聯系了上百遍,看向他的目光裏含著說不出的情緒。

不能說是前輩對新生的好奇,也不能說是純粹的歡喜。

她就這麽站在那,話語溫柔,看起來毫無攻擊力。

合攏伸出握手的五指中,無名指指根發亮,戴著枚無裝飾的銀白素戒。

紅線,戒指,咒術師。

“目前是你的…是七海建人君的升學負責人。”說到這的少女攥緊手裏虛浮於室內的紅線,綻出個七海建人若不能理解的、略帶感慨的笑來,“抱歉,因為聽到聲音就直接開門了。”

“老師您好。”

在渾然不知自己被解救了的普通人教師註視下,擁有非人力量的咒術師,聲勢浩蕩只為消滅一只蠅頭的陌生少女頷首表示對女人的尊敬。

沒有少年所設想的『異樣』,言行舉止有禮且克制。

是正常到古怪的『正常』。

…除了你看向他時,眼裏一閃而過恍然感慨的光。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陌生的前輩鞠躬道。

仿佛真的素不相識。

3.

那位教師是個好人。

雖然對自己的好學生在畢業季選擇了個名不經傳的宗教高專頗有微詞,但還是給了讓你和七海建人獨處、了解學校的時間。

在她關門的下一秒,你筆挺的肩背耷拉,毫不在意另一人在場的長籲一口氣,絲毫不遮掩自己剛剛的緊張。

那坦然自信的外殼裂開,流露出丁點忐忑的真相,從言語的間隙裏一不留神冒出,惹得七海建人側目。

“抱歉,這是我第一次迎新。”

你捶了捶膝蓋,混血少年雖然意外自己這位未來學姐的無名指早早戴上戒指,卻也不是會刨根問底他人隱私的人。

“那、那個,七海君,我來接你了。”坐進椅子裏的你懷揣著身為前輩的新身份,擡頭對高挑的少年開口。

比起你的同期,這時候的七海建人更加清瘦,三七分的灰敗金發耷拉,整齊地虛擋住他的右眼。

“謝謝。”

他不是什麽活潑性子的人。

喜歡閱讀卻沒有時間,未來夢想是定居物價低的國度,家裏擺上一墻壁的書籍。

那個劇情中『唯一靠譜的成年人』,現在也不過是個少年。

……真好。

“高專的學生很少,任務繁重。”你扶平裙角開始做自我介紹,從師資到宿舍條件一路說到同學關系,“目前確定你有一位同期…但是三年級的兩個學姐都是很好的人。”

“我的同學,也就是你的二年級前輩們都非常厲害,受傷了就找硝子,她是能讓你一鍵出院的超級奶媽。”

家入硝子yyds!

“五條君和夏油君是最強的,雖然有點…活潑但都是愛護後輩的好人。”

最強組合是最強的。

你毫無自覺地把DK們的性格歸類為活潑,並對自己現在這句話導致七海建人以為學長都是溫柔好人的這個錯覺一無所知。

爛熟於心的介紹語於舌尖滾動,你為這個還未踏足咒術界的少年展開陌生世界的藍圖。

活的,死的。

好的,不好的。

被壓迫的,有利的。

你毫無保留一點點描繪,聲音清朗。

……

正午陽光燦爛。

這所普通學校位於較偏僻的地段,校門前的道路通常不會有鳴笛車輛駛過,最多有自行車車鏈滑動的摩擦聲。

辦公室在三樓,教學樓旁是遮蔽陽光炙烤的樹木,從建校那一天種下,年年歲歲生長,枝繁葉茂象征學校的歷史,時常有築巢的雀鳥選擇這些郁郁蔥蔥的高大樹木。

你背對大開的窗門,組織語言絞盡腦汁介紹高專時,一只古怪的白鳥落於窗檐,安靜地看著室內,與金發少年對視。

純白羽毛一塵不染,粉色的雙爪卻遍布猙獰古怪的傷痕,凸起的疤如同聳動的長足蜈蚣,在它展翅時一覽無餘。

灼目的紅。

它像是變異的品種,豆豆眼不是純粹的黑而是剔透的紫,右眼下覆了枚芝麻粒大小的痣。

這位突然降臨的小客人吸引了七海建人的註意力,冷峻的少年蹙眉,想到那些殘害動物的新聞,剛想起身看看它的情況時——

那身披金燦的不知名白鳥,悄無聲息地展翅離開。

就像只是來見證什麽似的。

恍然間,他聽見背對窗戶、一無所知的你笑著開口,說出了一個迎新人不該說的話。

“只要你想的話可以直接入學,中間要是不想幹了……”在他驚愕地視線中,你有種惡作劇成功的快意,笑著說出夜蛾正道聽了絕對會戳你腦瓜的話,“要是,不想幹了——”

“你就走好了,七海君。”

你輕快地說出不得了的話。

“還可以把搭檔一起帶走。”

七海建人:。

七海建人:等等,你們咒術師這個職業到底缺不缺人?

4.

夏油傑將手裏的礦泉水遞給趴在訓練場上呼哧帶喘的男孩,得到一聲感激且生機勃勃的“謝謝”。

超大聲。

“等氣喘勻了就直接回宿舍休息吧。”黑發的前輩蹲下,用濕毛巾擦拭剛入學後輩額頭的汗珠,安慰道,“還知道怎麽去宿舍嗎,需不需要我送你?”

“知道的!夏油前輩您先回去吧!”

灰原雄喘著氣,咧出個狼狽又誇張的笑來,像只可愛的小狗。

咒靈操使一時失語,只能順著後輩的意思。

被打敗的新晉咒術師癱軟在地上,聽著自己這位戰鬥犀利淩厲的前輩放軟了語調,喃喃提及了一個陌生的【她】。

“你這性格,她一定會喜歡你的。”

“誒?”

……

“怎麽樣,這個新生?”家入硝子撐著把傘斜斜依靠於場外的鐵網,手裏提著盒小蛋糕,微微傾斜傘柄露出小半張臉,“符合你們倆對後輩的期待嗎?”

反轉術式操作者升上二年級,原本還有那麽一兩個讓她獨自執行的救援任務也被其大放異彩的能力殺死,現在她出門必須有最強組合的陪護,不然連踏出高專一步也難。

……至少按那些對反轉術式垂涎不已的爛橘子的話來說,是這樣。

具體怎麽做就看家入硝子心情了。

“是個好後輩,性格不錯。”

沒有召喚咒靈,選擇用純體術判斷新人實力的夏油傑頭發長了些,氣定神閑和同期聊天的模樣使人無法想象他剛對新生進行了能力考驗。

這人貼身體術戰鬥後一點汗都沒出。

“不過我也沒那麽期待啦,別把我說的跟向往春游的幼稚園小鬼似的。”夏油傑反駁,和友人走在回校長室的林蔭小道,他得去向夜蛾正道覆命新人實力。

家入硝子咬著棒棒糖作勢點頭:“對對對,感謝夏油大人沒有跟另一個家夥一樣耍小孩子脾氣。”

“……悟還在生氣?”

“聽說是早上五點出任務回來的時候撞見xx對著石墩子練習怎麽和新人說話,蹲著偷聽了一小時後跳起來發脾氣了。”

夏油傑一時間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摯友偷聽這件事奇怪,還是說你淩晨爬起來練習迎新臺詞這件事更奇怪。

“xx呢,她怎麽做的?”

問出這話的咒靈操使其實沒抱什麽希望,畢竟你寵溺某人的態度全高專盡知,估計是好言好語地順毛擼耍賴的摯友……

“有趣的就在這裏。”家入硝子饒有興趣的挑眉,明黃色的傘面轉動,來自你的遮陽傘是少女太陽天不離手的夥伴,“她說『再不出發就要遲到了』,直接把石化的悟丟下,沖去那個新生的學校辦手續了。”

“那家夥現在估計就蹲在校門口,打算看看那個新生是何方神聖吧。”

“真是,最多三歲的行為。”

夏油傑:哦豁。

5.

——這就是那位溫和活潑的學長嗎,前輩?

七海建人站在校門口,在和臭臉的五條悟對視一秒後,陷入未來同期灰原雄的熱情問候與被動貼貼。

面對白毛學長幾近淩遲的目光掃射,金發少年在入學的第一秒便開始反思自己這個決定是不是過於草率了。

“看吧,五條君是好人哦!”背對兇神惡煞五條悟的你笑盈盈,向僵硬的七海建人做介紹。

七海建人出奇地沈默了,他試圖掙開抱上他胳膊問他喜歡吃什麽的黑發同期,心裏對你的國文能力打了個叉。

可你口中『活潑無害』的學長在瞪我,前輩。

這就是你們咒術師對『活潑』的定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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