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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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12月23日  小雪

平安夜,一點都不值得祝福吧。

1.

夏油夫人手起刀落斬下活魚頭部,按住顫抖的魚身熟練側刀刮著鱗片。

魚尾瘋狂撲騰擊打木質的案板,一下又一下的拍擊聲讓這位稱霸廚房多年的母親再一次稱讚今天這條活魚的新鮮,手上動作又利落幾分。

不愧是花了大價錢和一幫太太們搶奪的戰利品。

用來熬魚湯肯定很棒。

鍋裏的沸水咕嚕咕嚕,不知從哪裏學來的所謂『正統華國風味』讓夏油夫人信心滿滿,往鍋裏撒了一把切片生姜與蔥花。

嫩黃姜片和翠綠蔥花被凸起的氣泡頂地四仰八叉,下鍋後嘩啦一下散開,打著旋沈入漆黑鍋底,再由著高溫升起浮於表面。

客廳裏,夏油傑正挽著居家服的袖子單手擡起沙發一腳。

夏油先生持著掃帚探入許久未清理的沙發底,掃出歲月的灰塵、纏繞成亂麻的頭發,以及幾個臟兮兮的鋼镚。

眉眼細長,一看便知夏油傑狐貍眼基因從何而來的男人蹲下,翹著指尖撚起那硬幣凸起的邊緣,在半空中抖下不少塵埃。

“居然有意外收獲!”

他笑著把這硬幣丟向能夠單手擡沙發的兒子方向。

就算有心理準備,這位年輕的父親也對穿著動物睡衣的夏油傑、能在擡沙發的同時輕松擡手抓住鋼镚的行動嘆為觀止,深感『咒術師』真是個奇妙的專業。

明明聽起來像遠程法師,怎麽自家兒子看著像近戰格鬥呢?

“傑,這就是你今年的壓歲錢了!”

“……連買瓶水都不夠的壓歲錢嗎,爸爸?”

在外咒靈操使,在家食物鏈底層的夏油傑發出靈魂質疑。

他輕手輕腳放下沙發,特地觀察木紋地板別被金屬沙發腳劃出什麽剮蹭,在發現還是有那麽一道淡黃傷疤後和同樣對著的親爹對了個眼神。

兩對小眼睛碰撞出火花。

【要是被你媽發現,絕對要哀嚎半個小時她平日裏對地板的精心維護,再說現在你才回來幾天就搞破壞。】

夏油先生一把年紀俏皮眨眼,看得親兒子直齜牙。

【不,我覺得這不怪我……這要是怪我也太奇怪了吧我都那麽久沒回來了,明明之前媽媽還在電話裏說想我催著我回家呢!】

夏油傑試圖撇清這地板上萬惡源泉的劃痕和自己沒有關系,他後仰上半身,以實際行動表示噠咩。

【認命吧,在外住宿的崽回家後都這樣,你奶奶當年也這麽對我的。放假前問我什麽時候回,放假後問我什麽時候走。】

夏油先生回顧了一會兒當年自己被親媽嫌棄的樣,為這天底下母親的共性搖頭,再給了自己好大兒一個眼神。

夏油傑:……

夏油傑:爸,我看不清啊…算了,也能理解。

近戰法師輕松將能躺四個人的沙發托起,對準沙發腳和那傷痕,再完美無缺的蓋上。

危機解除。

2.

夏油宅屋外傳來門鈴聲。

“誰啊誰啊,傑你難道邀請了女孩子來家裏做客嗎?!”

“今天都十二月二十三號了,約會絕佳節日平安夜近在眼前,我就知道傑你不會孤零零一個的!”

夏油先生興致勃勃騰一下站起,仿佛剛還揉著老腰哀嚎自己年紀一大把搬不動沙發的人不是他似的:“我就說嘛,別人家的孩子聖誕節平安夜都跑出去約會的,我們傑那麽帥氣的男孩子一定也——”

“抱歉,真是讓你失望了爸爸。”

穿著和你們同款的狐貍睡衣散發男孩直接打斷老父親的施法,拖沓拖鞋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確認來者是那位受自己拜托的輔助監督,再扭下門把手。

咒靈的虛影於主人背後的空氣中泛著漣漪,古怪猙獰的利爪上粘連著說不清來歷的粘稠液體。

咒靈操使做好了應對一切的準備。

不能怪夏油傑謹慎。

這裏是他的家,他身後便是自己的父母。

……是夏油傑願意用生命保護的親人。

天性多思多想的少年在堅持『保護普通人』信念的同時,也不會忽略咒術師這個名詞下隱藏的危險與汙垢,平日出任務時也遇到過窮兇極惡以為自己是神明的詛咒師。

這一手完全是以防萬一。

“嘎吱。”

門開了。

輔助監督一成不變的黑西裝自逐漸擴展的門縫裏顯現,先是西裝外套的下沿邊角,再是抱著熟悉箱子的手臂,與壓在紙板箱底下碾出褶皺的袖口。

屋外不知何時下起朦朧蕭瑟的細雨,冬日的雨水總帶著無形針紮的刺痛寒意,男人那漂染的淺色額發因淋了雨粘成條縷緊貼額頭,

是本人。

夏油傑舒展開笑容,在金發男人欣喜的視線中接過對方懷裏的包裹,不好意思地說:“抱歉,還麻煩你跑一趟。”

“辛苦了。”

包裹裏是他之前在宿舍裏整理的東西,結果放假回家走的太急,直接落在了學校。

做事謹慎的早熟男媽媽也有馬虎的時候。

“還好啦,沒想到夏油君你家和xx租的地方在同一方向啊。”順路給夏油傑帶東西的輔助監督接過咒靈操使遞來的礦泉水,在少年略詫異的目光中嘀咕出他所不知道的信息。

“還挺近的,不過xx她租的地方可偏僻了,車子都開不進去……”

……誒?

“抱歉——”

動物睡衣附帶的狐貍耳朵可可愛愛的倒伏,夏油傑本身對這種風格的衣服一向是敬謝不敏,但那次逛商場時你渴望的小眼神簡直宛如探照燈。

咒靈操使不擅長拒絕他人的請求,這一點在你身上更是三次方,硬是在結賬時半句拒絕的話都沒說出口。

不僅在學校裏穿,甚至還帶回了家裏。

可穿可愛的睡衣,不代表狡猾的黑毛大尾巴野狐貍真成了任人擼毛的無害家狐。

夏油傑斟酌語氣,力圖讓自己的話語聽起來不那麽刻意,更像是不經意的提及。

他想知道關於你的事,又覺得不能跟摯友似的不顧你隱私,什麽都從輔助監督那裏套消息。

所以,黑發少年輕飄飄開口,狀似不在意地說。

“您是說,xx她——”

“沒有回家嗎?”

3.

“我不會承認這是麻婆豆腐的,惠君。”

你眼睜睜最後一包赤紅調料包自顛倒的塑料盒內調出,再不可置信地甩了甩空無一物的盒子,向坐在桌旁的小海膽確認道。

“這真的不是什麽新式菜肴嗎?!是不是買錯了,這是同名同姓的日本特產?”

禪院惠雙手扒住桌沿,肉乎乎的臉蛋側著靠在自己的手背,重力擠壓下粉色的腮幫子鼓出個可愛的弧度。

男孩完全不能理解你的震驚,那剔透的綠眼睛從桌上的麻婆豆腐配料,再到你手裏還黏著香菇條的菜刀。

這得是有多驚訝,才會在切香菇切到一半的時候跑出來向他求證是不是買錯菜了啊!

“這就是麻婆豆腐。”

小海膽向野貓小姐解釋道,手邊是老師要求看的繪本。

“可是,它的米飯是一整塊就算了,為什麽豆腐也是板磚一樣的整塊啊!”

你深吸一口氣,抓著菜刀的手顫抖起來。

“重點是,為什麽配料表裏有草莓?”

“麻婆豆腐裏為什麽有草莓?!”

品種為中華田園的野貓發出不理解的喵喵聲,撕心裂肺仿佛被偷家。

島國小海膽問號三連,用最童真的話語對貓貓打出暴擊:“麻婆豆腐裏不是一直有草莓嘛。”

“甜甜的,很好吃。”

你:……嗚。

貓貓不說話了,貓貓沈默了,貓貓的尾巴低落下垂了。

禪院惠眼睜睜看著飛機耳的野貓小姐耷拉肩膀,垂頭喪氣地托著那被掐的皺巴巴的麻婆豆腐包裝盒,一步一回頭走回廚房。

嘴裏還念叨著『邪道』『不可原諒』『怎麽能放草莓』之類讓他摸不著頭腦的詞語,背後陰風陣陣。

回廚房後,你又腳下生風噔噔噔舉著菜刀跑出來。

怎麽啦,是最終決定要把這麻婆豆腐物理毀滅了嗎?

禪院惠這麽想,但他覺得甜滋滋的麻婆豆腐也很好吃。

“惠君!”你一掃陰霾,將手上的菜刀——啊不對,是將另一只手裏捏著的翻蓋手機遞到翻看繪本的黑發男孩眼前,“奈奈阿姨打電話了哦!”

“她讓我註意不準你挑食只吃肥牛,明天回來她會檢查冰箱裏的草莓冰淇淋數量,要是都被你吃完了,你就一周沒有睡前故事——”

你回憶一秒剛把多餘包心菜裹上保鮮膜放入冰箱時內部的景象,瞥了眼不安坐起來的男孩,在他擺弄手指的動作裏問道:“冰箱裏,還有冰淇淋嗎,惠?”

禪院惠:……

等等,你們居然有聯系嗎?

4.

“為什麽你會和那家夥——啊好啦,為什麽你會和那個鄰居有聯系啊?”

被妻子瞪了一眼、不得已將這個稱呼你的詞匯轉變為社會定義的『鄰居』的禪院甚爾,發出和兒子一模一樣的感慨。

禪院奈奈扶著大巴的把手走下臺階,腳尖抵上最後一階時,視線裏出現了一只男人的手。

被自己要求保暖的丈夫穿了身厚實的羽絨服,橫格狀條紋的間隔裏充盈著白鴨絨。就算是常識上顯胖的羽絨服在禪院甚爾身上也不顯臃腫。

早上出門前,解釋著自己才不冷的天與暴君在禪院奈奈的註視下套上秋衣秋褲毛衣羽絨服,也虧身材的過分優秀不然此刻他早成了個圓滾滾的球。

細絨般飄落的雨落在男人肩頭,悄無聲息融入布料,暈染開小片邊緣殘破的濕。

黑發女人笑著將指尖放上男人粗糙的掌心,五指被並攏攥緊,覆繭的皮膚擦過她的指腹。

“倒是好好叫人家的名字啊,整天『那家夥』『那家夥』的。”她含著笑意抱怨,“明明你們超像的。”

“才不。”

天與暴君反駁,確保自己的妻子不會滑倒。

禪院奈奈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

溫柔愛笑又和善,對他人性格有一種近乎直覺的判斷。

是個看見街邊野貓都會憂心忡忡對方能否度過這個寒冷的冬季,會用休息日拖著丈夫兒子一起做個、能放在戶外隱蔽處的貓窩的人。

喜愛玩樂又有那麽一點貪嘴,偶爾會有些袒露表面的惡劣壞心思,捉摸兒子也是一個母親的日常樂趣。

所以,興致來了的她站在最後一節臺階,奮身一躍跳到了禪院甚爾身上,在男人假惺惺的驚呼中雙手攬上他的後勁,整個人埋進那溫暖的胸膛,在不影響其他乘客的前提下悶聲笑得天花亂墜。

“哈哈哈哈哈哈哈…”

“都多大的人了。”無可奈何的暴君雙手提滿了旅游的特產,他為擋雨而戴上的羽絨服帽子被這沖擊力震地重新落回後背,偏長的黑色發絲戳弄眼眸,和眼睫交織為氤氳的陰影,“別隨便搞這種突襲啊。”

合法夫妻快樂貼貼。

這輛回家的直達大巴中途停歇的服務站空曠無人,其他乘客也都躺在座位裏沈沈睡去,只有禪院夫婦出來透氣。

夜幕來襲,天空霧蒙蒙一片,堆積的積雨雲黑壓壓占據視野,風聲呼嘯。

一望無際的荒涼服務站只有室內慘白的光芒,以及引導車輛進入的昏黃路燈於夜間閃爍。

『冬日的天總是暗的快些。』

天與暴君以一種不強勢卻又無法掙脫的力道抱著自己存在於此的意義,腦子裏突然意識到這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實。

禪院奈奈覺得耳朵有些涼,便掙紮著將手從丈夫後頸轉移到男人的耳廓,鼻頭通紅地給另一個人捂暖。

“我喜歡那個孩子。”

她說。

“我很喜歡那個、像甚爾的孩子。”

“那麽喜歡,再給臭小子一個妹妹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我是沒問題啦。”

攏住妻子的腰肢,男人語調低沈,話裏頭清晰流淌的縱容。

這讓難得做出這種玩鬧惡作劇的禪院奈奈不好意思低頭,臉上火燒一般開始反思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反、反正,你給我對那孩子友善一點啦!”左顧右盼站臺上沒有人的她羞紅了臉,但還是強行支楞起來盯住伴侶暗沈的綠眸,“我們當然有聯系啦,xx今天好像要給惠做壽喜鍋,問我電磁爐在哪裏來著。”

說到這,黑發黑眼的女人點著丈夫的胸膛,保持著被淩空抱在懷裏的姿勢將自己藏進被他暗戳戳拉開拉鏈透風的羽絨服裏,臉貼著內裏的毛衣。

“你剛剛也聽見了吧,惠很開心哦。”

禪院甚爾低頭用下顎抵住妻子的發頂,略紮人的發尖也沒能阻止天與暴君想擁抱的欲望,他結結實實地把女人包裹起來,胸膛裏悶哼一聲連帶震顫禪院奈奈的耳朵。

“區區一個小鬼……”

“很開心的說晚上吃壽喜鍋,還把菜一個個報了一遍,今天也被幼稚園裏的老師誇獎了。”

“那種平淡的語調也就你看來是開心了。”

“誒,惠他開心的時候總喜歡上翹尾音,還會無意識重覆說話呢。”禪院奈奈瞥了眼故作不知的丈夫,“你這個遺傳根源在裝什麽不知道呢?”

“別做出一副『你說什麽』的純良樣子啊甚爾,過兩天我公司裏體檢,你絕對不能再把惠忘在幼稚園了。”

禪院奈奈開始戳男人貫穿唇角的傷疤。

“…其實把臭小子交給那家夥的話也不錯。”

禪院甚爾偏過頭試圖逃避。

“真是的,都快平安夜了你在說什麽呢…嗚、禁止直接親上來逃避啦!!”

5.

壽喜鍋很好吃。

先用筷子抵住棉花糖狀的牛油滑動於烤熱的電磁爐底部,滋滋作響的油脂香味彌漫於室內,作為後續美食入鍋的前奏。

放入購買的肉片,大而薄的白紅肉紋交織,因高溫和融化的牛油逐漸蜷縮邊緣,顏色炙烤成誘人的暗紅。

倒入壽喜汁,褐色液體鋪滿鍋底薄薄一層,放入香菇、包心菜碎、金針菇、竹輪、土豆片以及魔芋絲。

最後添加沸水,等到鍋開再倒些壽喜汁。

你打了兩顆無菌蛋,橙黃蛋黃鑲嵌於淺色蛋清中央,禪院惠笨拙地用筷子尖挑出碎裂的蛋殼,再熟練將其攪拌成金黃蛋液。

客廳燈光昏黃,勾勒出美食與幸福的輪廓,沁了香味的白煙徐徐升起,模糊了坐在你對面的黑發男孩的眉眼。

鍋裏湯汁濃郁咕嚕咕嚕冒著泡,褐色香菇被你切出了米字形的開口方便入味,它旁邊圍了圈斜切的竹輪,表面褶皺吸飽了湯汁微微鼓起,魔芋結浮湧於表面。

你夾了塊土豆送進小海膽另一只空碗裏,軟爛土豆險些被你一筷子夾碎。

他正將牛肉裹挾蛋液送入口中嚼吧嚼吧吃的暢快,對此嘗試過後發現自己完全無法接受無菌蛋的你嘆為觀止,滿心慈愛的田園野貓再次給小海膽夾菜。

“叔叔阿姨明天就回來,奈奈阿姨剛給我發消息說已經在服務站了。”說到這你忍不住給吃了滿嘴油的禪院惠擦嘴,男孩乖巧順從地擡頭,“真好,惠可以全家團聚過聖誕節了。”

“姐姐明天不用和人出去嗎?”

小海膽口齒模糊地喚你為『姐姐』,在吃土豆片的間隙裏歪頭道:“平安夜聖誕節什麽的,大人不是都喜歡慶祝嗎?”

“聖誕節那天倒是要出去玩啦,不過明天沒有?”單身狗的你思索片刻明天是否有任務,想到一半又覺得這沒什麽意義,“能睡一整天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能好好休息了嗎?

禪院惠豎起耳朵,毫不掩飾地舒展開笑容。

那樣也不錯。

“那就,平安夜快樂,姐姐。”

小海膽將所有對你的擔憂融入這簡單的話語中。

萬萬沒想到會提前幾個小時收到祝福的你噎了一瞬,灌了口果汁猛拍胸脯,隨後結結巴巴地回應。

“啊、平安夜快樂,惠君。”

……

小孩子需要充足睡眠。

早早把小海膽照顧好的你念完了故事的結局,最後一字落下的同時,陷入枕頭中的惠呼吸也沈重起來。

你躡手躡腳檢查一番被子是否蓋好,再為睡相極佳的男孩掖了下被角,確定不會有著涼風險後推出了這間小小的臥室。

等你無聲關上鄰居家的房門,回到自己空蕩蕩的家中後再簡單洗漱後,墻上的指針已經偏轉向十二點。

平安夜啊……

雖然已經知道這是個幸福的世界線,但在這種節點你還是心煩意亂,披了件長款羽絨服後出門,靠在臥室的窗檐上盯著遠處忽明忽暗的破舊路燈。

窗門大開,冷風灌入室內呼呼作響,窗簾也隨風舞動。

朦朧細雨不知何時凝結為雪絮,洋洋灑灑,天地之間充斥雪白。

這裏並不是什麽繁華地段,皎白月光流淌於空無一人的街道,行道木的樹冠在風中瑟瑟發抖。只要你想,以咒術師的體質可以聽見葉片摩挲的聲響。

短租的房間空蕩,只有簡單的床鋪與墻上的時鐘,噠噠噠轉動的細長秒針一步一步循環。

這一年的東京很喜歡下雪。

你仰頭凝視厚重雲霧後月亮朦朧的邊緣,那白因雲層湧動一點點擴散,綿密雪絮沾染月光紛揚。

它們於夜間墜落。

頃刻間,有碎雪落在你眼睫間,眨眼時模糊的白在眼前上下撲閃。

你玩鬧似的哈出一口氣,看著白汽升騰再消逝,擡手抹上自己的咽喉處。

那裏光潔一片,只剩下道淺淡的紅痕橫向貫穿,也許再過會兒就會徹底消失。

奇怪,傷口愈合越來越快了。

……簡直就像咒靈一樣。

笑死,要真是咒靈,你就是最弱的咒靈啦哈哈哈哈。

你胡思亂想的吐槽,覺得自己的存在就已經是高天原神明大人的恩惠,也許是這具身軀天生自愈能力好。

畢竟是個不科學的咒術世界嘛。

6.

獨自一人時,你像個沒有電池的玩具。

可以獨自躺在床上度過一日又一日,從日出東升到日薄西山,最後世界陷入混沌,你眼一閉一睜就又是一天。

什麽都不想做。

什麽都無意義。

沒有進食欲望,沒有表達想法,昏沈陷入睡眠再因饑餓恍惚醒來,摸索著外套去樓下便利店買便當,通過進食得到活下去的能量。

不在大家身邊時你像朵枯萎的蒲公英,奄奄一息依靠於方寸破墻,借著天降雨露維系生命。

此刻寒風吹的你腦袋暈乎乎,在禪院惠面前的活力也隨著不再見面而被無形的手抽取,只能麻木凝視天上遙不可及的月色,半夢半醒間伸手。

遙遠的玉盤夾在你張開的大拇指與食指之間,仿佛你真的得到了它。

【所以,你們是朋友們?】

黑發孩子的問題在你耳畔徘徊。

朋友。

凡人才不可能是神明的朋友吧,現在這樣,也完全是因為——

他們是很好的人。

他們、大家,是非常非常好的人。

你自嘲的笑了笑,任由雪花落入眼中也死撐著不閉眼,刺激性冰冷讓你生理性熱淚盈眶,氤氳水汽的眼框泛紅。

…有點累了。

這是什麽心態啊,因為太寂寞所以死去的兔子嗎?

……

幾乎是瞬間。

這個念頭誕生的剎那,你陷入月光的右手無名指指根泛紅,凝結出赤紅的環狀紅線,自結頭穿過窗戶向下延伸,直到樓底。

你短租的房子在四樓。

風雪交加的午夜,只有你與結緣者才能觸動的紅線隱隱發燙。

驚訝間你雙手撐著窗檐向下望去,隔著幾乎要填滿視線的雪絮遙遙看向紅線的終點。

“呼——”

風裹挾碎雪砸向你瞳孔。

白雪皚皚的世界間,唯有一根比血液更紅的赤色紅線隨風扭動,是劃破黑夜的唯一異類。

歲月不可阻,山海不可攔。

它穿梭於風雪之間,在月光流淌間一意孤行,飄渺又堅定地奔赴另一個人的無名指,得到那人一句含笑的誇讚。

有人在雪間獨自站立。

“好孩子。”

那人笑起來眉眼彎彎,沒有紮起披散的黑發耷拉在肩頭,少許發尾因主人急著出門而被夾在衣領與脖頸的間隙,咖啡色的針織帽蓋住大半耳廓,耳垂上嵌著沈悶的棋子狀耳釘。

他語調低沈,指尖摩挲兩下紅線,得到雀躍的回應。

熱量化作霧氣溢出唇角,山息般令人捉摸不透的少年,就這樣在你看來毫無理由的出現在最不可能出現的地方。

無名指根部發燙的溫度像是在回應這句話,拽了拽還茫然不可置信的主人,身後時鐘許久不動的時針終於在分針的催促下懶洋洋邁出那步。

“哢。”

十二點了。

你睜大了眼睛。

那人在雪中沖你招手,無名指的紅線濃稠如血。

7.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二十四號。

平安夜。

另一個世界的十二年後,將在這一天被摯友終結性命的少年在據說是東京有史以來最大的雪中向你招手,黑發染上毛茸茸的一層冰霜雪絮,燦爛又莽撞揚起意氣風發的弧度。

夏油傑笑著對你說——

“節日快樂。”

“要、要不要去我家,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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