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鴛盟書
關燈
小
中
大
【番外】鴛盟書
坐忘峰上盡管是終年溫暖，四季如春，但畢竟昆侖山脈苦寒，到了冬季不免也是夜深霜寒。
午後日光融融，楊逍予範遙囑咐了一應事宜後，便送他下山——自從無忌醒來之後，教中大多重要事務便都統統交給了範遙掌管處理，教眾對楊逍雖然是性格不合百般不對付，但範遙向來性情豪爽又不拘小節，而眾人亦是心知現下範右使的意思同樣可以代表教主親示，故而也恭敬了起來，一時間範右使在光明頂倒是面子極大。
待到楊逍回到小院裏，正巧趕上無忌午睡醒來——青年披著一件狐絨大氅，斜靠著坐在窗下軟榻上，手上拿著鷹王傳來的家書，他細細讀過了一遍，乍一擡眸，便看見左使笑吟吟地打著簾子走了進來。
“回來了。”無忌柔和地一笑，他順勢揚了揚手上的信件，道，“外公說下個月會來總壇，順道探望我。”
楊逍順勢坐到無忌身側，替他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長發，一壁看向擺滿了房間的各種錦盒，笑道，“再來一趟，鷹王這流水的補品快把咱們這兒堆滿了。”
青年垂眸搖搖頭笑道，“這每天人參雪蓮跟啃蘿蔔白菜似的吃著，未免太過奢侈。”
“不過，”楊逍細觀無忌大好的氣色，不由得心下寬慰，“看你最近好了不少，相信鷹王見了也會放心不少。”
——無忌溫和地一笑，輕輕點了點頭。
——而左使再次將目光看向房間正中擺放的那些補品，若有所思。
正月方過沒多久，年前光明頂總壇那裏，山下教眾，甚至是江湖上受過無忌恩惠門派，都送來了不少禮品——楊逍挑挑揀揀，將那些雖然頂貴的但是沒用的都一並塞進了總壇庫房裏——隔日，光明左使道是有要事，總壇和坐忘峰小院落來來回回好幾趟，不消個把時辰，這才急匆匆地趕了回來，彼時臨近傍晚時分，無忌正撚了一片參片含入口中，靠在窗下軟榻上，手中執著一卷書，在落日餘暉下細細地讀著。
“天色暗了，仔細眼睛，”楊逍一路趕了回來，他伸手拿過無忌手上的書卷。
“我又不是那琉璃水晶盞，”無忌笑著打趣道，但手上還是很老實地將書卷遞給了楊逍，他順勢側過身，推開半邊窗，看向院落中——只見院中擺滿了各式錦盒，最上方放置著一只木籠，遠遠看去，隱約可見兩只塞外大雁——心下一奇，轉眸看向楊逍——中年男人不自然地挪開了目光，清咳了兩聲，只道是該開飯了。
——然而飽讀詩書的清流門第出身的光明左使並不曉得他家小教主對於中原這些繁覆的俗禮其實不甚了解。
晚飯用得依舊是清淡滋補的藥膳，兩人一起用罷飯，無忌服過藥又漱了口，他看著楊逍走進走出地多添了幾個炭盆，被衾換了嶄新的艷色，又多點了幾盞燭臺，直將小小的房間弄得十分溫暖明亮，心下不禁覺得好奇，順口好奇問道，“今兒個是什麽日子？怎地將房間布置一番？”
只見楊逍著一身嶄新的胭脂色衣袍——色調雖然稍暗，但無忌從未見過他穿如此艷色，不由得一雙眸子直直地看向他，一時間竟是挪不開了——而楊逍忙完了這一切之後，行至他座前，款款落座，似是有什麽極重大的事情又一時沒法開口的忙亂樣子，不由得心下更是只覺得奇特。
楊逍深深吸了兩口氣，似乎是想讓自己心中的緊張稍稍緩解一下——但也許沒什麽作用，他只覺得胸口裏那顆心幾乎跳得要躍出喉嚨一樣——雖然以前也有過心愛的女子，亦有了女兒，但那時既未從禮亦未成親，故而這還是他第一次——
——他忽而起身，單膝跪於無忌前面，從懷中取出數張以正紅鎏金紋裝裱齊整的紙張，雙手托著遞給青年。
“這是……？”無忌雙眸只掃了一眼紙上的字——只一眼，他便恍然大悟這一日自家左使為何如此忙碌又看起來略顯慌亂的緣由了，驚中帶喜——這麽久了，他幾乎從未想象到會有這麽一日，而亦不曾想到，這一日會來得如此之快。
“倉促了些……”楊逍定了定心神，卻還是不掩緊張，忙道，“雖然身在江湖，不拘小節，但……我覺得，俗禮亦可稍稍省略一些……故而……”
他又清咳了一聲，斂目垂眉鄭重道，“楊逍，今日以此三書，想請張家公子，與我成親。”
——胸中一顆心跳得幾乎要躍出喉嚨，楊逍只覺得天地之間一片寂靜，耳畔只剩下自己心跳的聲音，如同那戰鼓，又好似那雷鳴，一下一下地，攪得他神智叫囂著幾乎沸騰。
托著三書的手臂被穩穩地扶住，楊逍倏地擡眼，四目相對，他的視線就這樣，直直地撞進了無忌那驚喜交加的雙眸之中——那剪水雙眸中仿若含了星辰浩瀚一般地盈盈閃光，如冠玉一般俊朗的面容帶著濃濃的笑意，他鄭重地接過那三封書，抿著雙唇，笑著點了點頭——
是夜，身著同樣式的胭脂色新衣的無忌端坐在書案前，楊逍立於身側，他俯下身來，兩人面前的案桌上，一張正紅色灑金箋，楊逍一手攬著無忌的後身，一手握著無忌執筆的手，他們心意相通，手腕同時使力，一筆一劃地，以蒼勁有力的字體寫下二人的鴛盟書——
——從茲締結良緣，詩詠關雎，雅歌麟趾。同心同德，互助精誠。白首永偕，花好月圓。指鴛侶而先盟，永結鸞儔，謹訂此約。
最後一筆書罷二人的姓名，無忌稍稍側眸——因著一起握筆而書，他們離得非常近，他幾乎感到自己的鬢角廝磨著楊逍的側臉——而楊逍亦是放下手中筆，深深地看向這個讓他掛在心尖了多年的青年，終於在這一日，他們書向鴻箋，簽訂鴛盟。
——心下一動，楊逍伸過手，將青年攬入懷中。
無忌輕聲一笑，他雖然對中原這些俗禮不甚了解，但至少有一項他還是聽爹爹媽媽與他說過的，很了解的——於是順手拿過放置在桌上的小銀剪，徑自剪下了一縷長發，隨即伸手遞給了楊逍——而楊逍旋即一笑，順勢接過了那縷長發和剪刀，也同樣剪下了自己的一縷長發。
隨後，楊逍一手攥著兩縷長發，一手伸到頭上，單手解下了那枚本來與無忌的腰佩同為一塊玉上所出的白玉發扣——墨緞似的長發散落了下來，與無忌披散的長發糾纏到了一起——他以這枚白玉扣住了那兩縷長發，放到了鴛盟婚書上。
兩人在燭火中側首看向對方，四目相對間，已是無需言語，便已知曉彼此心意。
“安置罷……”無忌稍稍垂眸，淡淡地笑道。
楊逍頷首笑著，起身服侍無忌更衣——待到他們二人更衣完，便一同躺到了床榻上。
心下忽然玩性大發，無忌側過身，拈上一縷楊逍散落於枕間的長發，一壁把玩著一壁輕聲笑道，“楊伯伯這也不知道是為了這一天謀劃了多久。”
“也沒多久，”如古琴一般沈沈的聲音響在頭頂，以一臂撐著額角同樣側身躺在榻上的楊逍帶著笑意道，“也就……將那塊腰間玉佩贈與你的時候罷……”言罷，他亦伸手撫上青年的長發，頗帶玩味地笑道，“那無忌呢？哪怕是一瞬，若是以前曾有過期待這一天的時候的話，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無忌擡起雙眸，他怔怔地看向楊逍，驀地，俊朗的面龐上展開一縷微笑，道，“也不長，也就……聽到那個關於旅人和蜜糖的故事那一夜開始吧……”
“一直，一直，迄今為止……”
——青年又補充了一句。
那如同玄晶石一般深沈的眸光深處劃過一絲不忍——他伸出手，擁著少年入懷。
——原來他們這麽久之前就已經有過對彼此之間的期許。
——好在，不算晚太多。
“癡孩子……”楊逍撫著他的後背，輕聲喃喃道。
——從前他想尋個由頭，讓少年無忌能留在自己身邊，讓他能隨時跟在少年身邊，也讓他能有機會……好好待他。但他卻從未想過，他的小心，他的謹慎和那心底一塊小小的私心，卻無意間給了少年如此沈重的責任……如此擔不盡的萬眾期許。
……而如今他只想與他兩不疑，共相守，長長久久。
好在，好在，他們之間的心裏都揣著想著慕情著彼此。
是日訂下鴛盟書，自此他便再也不用顧慮其它，只守一方凈土，護心上之人，俗世凡塵那些紛紛擾擾，待到乏了的那一日，他們便可再也不用理了。
楊逍清然一笑，擁住懷中的青年。
——掛於床榻四邊的帳子放了下來，坐忘峰冬夜的絲絲寒意中，帳中暖意盎然如同春風和煦，猶若似那幹柴烈火照天燒，一片情癡悱惻意。
花開並蒂，交頸而臥，情濃蜜意，千金良宵。
而後二人相擁而眠，徹夜香甜。
待到又過了十數日，外公與舅舅一道來探望無忌的時候，罕見地著一身胭脂色軟綢緞袍的青年笑吟吟地將外公迎至廳中正座上——這兩年因著還在休養中，他大多身著淺色素色衣衫，如此艷色極少穿著，還未等到寒暄幾句，身著同色新衣的楊逍便捧著托盤，帶著兩盅茶盞走了進來。
——隨後，他恭敬地將茶盞奉於鷹王和殷野王桌前。
還猶記得當年於武當山上，鷹王曾硬朗地哈哈大笑，拍著因初初嫁女而心情十分低落的左使肩膀，直道，楊左使這心情，我理解——而眨眼過了兩年有餘，若是殷天正事先便會曉得，這心情他過了二十餘年後會再體驗一次的話，想是他當初便決計不會這麽安慰楊逍這個混小子。
——他還沒來得及怎麽好好寵寵這個乖外孫，這下倒好，被他明教裏第一的混小子給拐跑吃幹抹凈了。
人都是吹胡子瞪眼，而白眉鷹王年逾古稀，卻認真地體驗了一把什麽叫做吹眉毛瞪眼。
殷野王臉上陰了又晴，晴了又陰，直後悔上坐忘峰的時候因著怕那冷鐵利器的寒鋒傷到無忌，故而特特摘了那素日逗鷹時習慣戴的鐵爪手套——否則他肯定得借這個機會以無忌舅舅的身份好好收拾一頓楊逍。
——無忌坐在下位上吹著茶盞，心裏只覺得好笑，卻又不得不忍住。
外公舅舅和楊逍從二十年前結了梁子之後，雖說光明頂一戰讓大家冰釋前嫌，現下聊到私事了，卻又樁樁件件地揪了出來，直道楊逍這性格桀驁不馴慣了，以後但敢氣到無忌，他們兩人定要將他狠狠修理一番——暫不提外公，娘舅尚且還是母家地位最大的，楊逍自是不敢頂嘴，不禁連聲應下，又是連連起誓保證，兩人這才作罷。
——只不過，無忌抿著茶心裏偷笑著，外公和舅舅自是極為疼寵他，本不會反對他尋得良人結下鴛盟，但可惜這人是楊逍，現下本是平輩而交的直接輩分上矮了不止一個頭，故而逮著機會了不還得以長輩身份好好訓斥一番。
而後道別之時，鷹王拉著無忌的手，雙目炯炯地盯著楊逍，雖是心中老懷安慰，但嘴上並不留情，只道是若楊逍敢欺負他，便去尋他舅舅，舊天鷹餘部定會將這老小子修理一番。
無忌笑得直打跌，連聲應下。
——年邁的鷹王仰天長笑，現如今他亦再無牽掛了。
兩年後，戎馬一生縱橫江湖的白眉鷹王於江南天鷹總壇閉目長逝，圓滿無憾。
彼時無忌在江南天鷹總壇以外孫身份守靈通夜，楊逍伴於身側。
後日，殷野王獨獨將無忌引至一處庫房，他打開門，內裏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箱子盒子，看上去皆是塵封已久的樣子。舅舅示意他前去查看，他隨手打開一只箱子，只見內裏放置各種各樣的奇珍異寶，古玩珍藏，金銀玉器，銅盤及鞋，銀□□帶，應有盡有，琳瑯滿目。
殷野王捧出一只錦盒遞與無忌，打開一看，滿滿厚厚的一疊紙，竟是田產商鋪，莊園宅邸等各種房契地契，他看著那滿屋子的珍寶，道，“這本來是你外公給你娘三十餘年前備下的嫁妝，你娘親的十裏紅妝，本該歸你所有。”
無忌潸然淚下——當年自己父母未能竟的心願期許，如今他都一一收下。
事後，楊逍聽聞此話，只攬著他笑道，當日他以三書求親，禮書聘書迎書一起下，惜他行走江湖多年，財力不如天鷹教盤踞江南數十年那般雄厚，但想及當年於桃花島上，先師婆婆去世，那島連帶著島上一應祖師爺傳下的許多無主之物的奇珍異寶，便一齊歸了他所繼承——故而那一日他特特回了光明頂總壇，於庫房中尋來那放置多年的珍寶，又多添了許多件光明頂積年累月的各種珍藏。那些聘禮雖並無這嫁妝如此豐厚，但如同那軟猬甲一般的稀奇之物比比皆是，如今亦是皆歸無忌所有。他言語帶趣，打笑著道，“怕是以後我想與遙弟出去貪杯幾次，便都得求得你應允讚同，才能得了那幾兩酒錢罷。”
無忌笑得直打跌，以拳擂胸，直笑他真是個老不正經的。
——但的確如同楊逍所道，而後十數年，每當範遙那個老小子偷偷慫恿著他出去吃酒之時，他還不得不真得先掂量掂量口袋裏的銀錢數量，當然次次最後還是坑得那老小子給他墊不夠的酒錢。當然，此為後話，暫且不提。
“待到天下大定，你我便一起歸隱，去江南天鷹教找舅舅游湖聽曲，在草原上和敏敏妹子縱馬高歌，上武當山逗孫敘舊，回坐忘峰上煮茶賞雪，出海去尋那桃花仙島，待到累了老了走不動了的時候，再找一處山明水秀之地，你開書塾教書，我辟一處醫廬治病救疾，可好？”
“好，我陪著你。”
——鴛盟結百年，自是日日耳鬢廝磨，歲歲舉案齊眉，再圓滿不過，再美好不過。
*******************************
來時未有期.番外.鴛盟書.完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坐忘峰上盡管是終年溫暖，四季如春，但畢竟昆侖山脈苦寒，到了冬季不免也是夜深霜寒。
午後日光融融，楊逍予範遙囑咐了一應事宜後，便送他下山——自從無忌醒來之後，教中大多重要事務便都統統交給了範遙掌管處理，教眾對楊逍雖然是性格不合百般不對付，但範遙向來性情豪爽又不拘小節，而眾人亦是心知現下範右使的意思同樣可以代表教主親示，故而也恭敬了起來，一時間範右使在光明頂倒是面子極大。
待到楊逍回到小院裏，正巧趕上無忌午睡醒來——青年披著一件狐絨大氅，斜靠著坐在窗下軟榻上，手上拿著鷹王傳來的家書，他細細讀過了一遍，乍一擡眸，便看見左使笑吟吟地打著簾子走了進來。
“回來了。”無忌柔和地一笑，他順勢揚了揚手上的信件，道，“外公說下個月會來總壇，順道探望我。”
楊逍順勢坐到無忌身側，替他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長發，一壁看向擺滿了房間的各種錦盒，笑道，“再來一趟，鷹王這流水的補品快把咱們這兒堆滿了。”
青年垂眸搖搖頭笑道，“這每天人參雪蓮跟啃蘿蔔白菜似的吃著，未免太過奢侈。”
“不過，”楊逍細觀無忌大好的氣色，不由得心下寬慰，“看你最近好了不少，相信鷹王見了也會放心不少。”
——無忌溫和地一笑，輕輕點了點頭。
——而左使再次將目光看向房間正中擺放的那些補品，若有所思。
正月方過沒多久，年前光明頂總壇那裏，山下教眾，甚至是江湖上受過無忌恩惠門派，都送來了不少禮品——楊逍挑挑揀揀，將那些雖然頂貴的但是沒用的都一並塞進了總壇庫房裏——隔日，光明左使道是有要事，總壇和坐忘峰小院落來來回回好幾趟，不消個把時辰，這才急匆匆地趕了回來，彼時臨近傍晚時分，無忌正撚了一片參片含入口中，靠在窗下軟榻上，手中執著一卷書，在落日餘暉下細細地讀著。
“天色暗了，仔細眼睛，”楊逍一路趕了回來，他伸手拿過無忌手上的書卷。
“我又不是那琉璃水晶盞，”無忌笑著打趣道，但手上還是很老實地將書卷遞給了楊逍，他順勢側過身，推開半邊窗，看向院落中——只見院中擺滿了各式錦盒，最上方放置著一只木籠，遠遠看去，隱約可見兩只塞外大雁——心下一奇，轉眸看向楊逍——中年男人不自然地挪開了目光，清咳了兩聲，只道是該開飯了。
——然而飽讀詩書的清流門第出身的光明左使並不曉得他家小教主對於中原這些繁覆的俗禮其實不甚了解。
晚飯用得依舊是清淡滋補的藥膳，兩人一起用罷飯，無忌服過藥又漱了口，他看著楊逍走進走出地多添了幾個炭盆，被衾換了嶄新的艷色，又多點了幾盞燭臺，直將小小的房間弄得十分溫暖明亮，心下不禁覺得好奇，順口好奇問道，“今兒個是什麽日子？怎地將房間布置一番？”
只見楊逍著一身嶄新的胭脂色衣袍——色調雖然稍暗，但無忌從未見過他穿如此艷色，不由得一雙眸子直直地看向他，一時間竟是挪不開了——而楊逍忙完了這一切之後，行至他座前，款款落座，似是有什麽極重大的事情又一時沒法開口的忙亂樣子，不由得心下更是只覺得奇特。
楊逍深深吸了兩口氣，似乎是想讓自己心中的緊張稍稍緩解一下——但也許沒什麽作用，他只覺得胸口裏那顆心幾乎跳得要躍出喉嚨一樣——雖然以前也有過心愛的女子，亦有了女兒，但那時既未從禮亦未成親，故而這還是他第一次——
——他忽而起身，單膝跪於無忌前面，從懷中取出數張以正紅鎏金紋裝裱齊整的紙張，雙手托著遞給青年。
“這是……？”無忌雙眸只掃了一眼紙上的字——只一眼，他便恍然大悟這一日自家左使為何如此忙碌又看起來略顯慌亂的緣由了，驚中帶喜——這麽久了，他幾乎從未想象到會有這麽一日，而亦不曾想到，這一日會來得如此之快。
“倉促了些……”楊逍定了定心神，卻還是不掩緊張，忙道，“雖然身在江湖，不拘小節，但……我覺得，俗禮亦可稍稍省略一些……故而……”
他又清咳了一聲，斂目垂眉鄭重道，“楊逍，今日以此三書，想請張家公子，與我成親。”
——胸中一顆心跳得幾乎要躍出喉嚨，楊逍只覺得天地之間一片寂靜，耳畔只剩下自己心跳的聲音，如同那戰鼓，又好似那雷鳴，一下一下地，攪得他神智叫囂著幾乎沸騰。
托著三書的手臂被穩穩地扶住，楊逍倏地擡眼，四目相對，他的視線就這樣，直直地撞進了無忌那驚喜交加的雙眸之中——那剪水雙眸中仿若含了星辰浩瀚一般地盈盈閃光，如冠玉一般俊朗的面容帶著濃濃的笑意，他鄭重地接過那三封書，抿著雙唇，笑著點了點頭——
是夜，身著同樣式的胭脂色新衣的無忌端坐在書案前，楊逍立於身側，他俯下身來，兩人面前的案桌上，一張正紅色灑金箋，楊逍一手攬著無忌的後身，一手握著無忌執筆的手，他們心意相通，手腕同時使力，一筆一劃地，以蒼勁有力的字體寫下二人的鴛盟書——
——從茲締結良緣，詩詠關雎，雅歌麟趾。同心同德，互助精誠。白首永偕，花好月圓。指鴛侶而先盟，永結鸞儔，謹訂此約。
最後一筆書罷二人的姓名，無忌稍稍側眸——因著一起握筆而書，他們離得非常近，他幾乎感到自己的鬢角廝磨著楊逍的側臉——而楊逍亦是放下手中筆，深深地看向這個讓他掛在心尖了多年的青年，終於在這一日，他們書向鴻箋，簽訂鴛盟。
——心下一動，楊逍伸過手，將青年攬入懷中。
無忌輕聲一笑，他雖然對中原這些俗禮不甚了解，但至少有一項他還是聽爹爹媽媽與他說過的，很了解的——於是順手拿過放置在桌上的小銀剪，徑自剪下了一縷長發，隨即伸手遞給了楊逍——而楊逍旋即一笑，順勢接過了那縷長發和剪刀，也同樣剪下了自己的一縷長發。
隨後，楊逍一手攥著兩縷長發，一手伸到頭上，單手解下了那枚本來與無忌的腰佩同為一塊玉上所出的白玉發扣——墨緞似的長發散落了下來，與無忌披散的長發糾纏到了一起——他以這枚白玉扣住了那兩縷長發，放到了鴛盟婚書上。
兩人在燭火中側首看向對方，四目相對間，已是無需言語，便已知曉彼此心意。
“安置罷……”無忌稍稍垂眸，淡淡地笑道。
楊逍頷首笑著，起身服侍無忌更衣——待到他們二人更衣完，便一同躺到了床榻上。
心下忽然玩性大發，無忌側過身，拈上一縷楊逍散落於枕間的長發，一壁把玩著一壁輕聲笑道，“楊伯伯這也不知道是為了這一天謀劃了多久。”
“也沒多久，”如古琴一般沈沈的聲音響在頭頂，以一臂撐著額角同樣側身躺在榻上的楊逍帶著笑意道，“也就……將那塊腰間玉佩贈與你的時候罷……”言罷，他亦伸手撫上青年的長發，頗帶玩味地笑道，“那無忌呢？哪怕是一瞬，若是以前曾有過期待這一天的時候的話，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無忌擡起雙眸，他怔怔地看向楊逍，驀地，俊朗的面龐上展開一縷微笑，道，“也不長，也就……聽到那個關於旅人和蜜糖的故事那一夜開始吧……”
“一直，一直，迄今為止……”
——青年又補充了一句。
那如同玄晶石一般深沈的眸光深處劃過一絲不忍——他伸出手，擁著少年入懷。
——原來他們這麽久之前就已經有過對彼此之間的期許。
——好在，不算晚太多。
“癡孩子……”楊逍撫著他的後背，輕聲喃喃道。
——從前他想尋個由頭，讓少年無忌能留在自己身邊，讓他能隨時跟在少年身邊，也讓他能有機會……好好待他。但他卻從未想過，他的小心，他的謹慎和那心底一塊小小的私心，卻無意間給了少年如此沈重的責任……如此擔不盡的萬眾期許。
……而如今他只想與他兩不疑，共相守，長長久久。
好在，好在，他們之間的心裏都揣著想著慕情著彼此。
是日訂下鴛盟書，自此他便再也不用顧慮其它，只守一方凈土，護心上之人，俗世凡塵那些紛紛擾擾，待到乏了的那一日，他們便可再也不用理了。
楊逍清然一笑，擁住懷中的青年。
——掛於床榻四邊的帳子放了下來，坐忘峰冬夜的絲絲寒意中，帳中暖意盎然如同春風和煦，猶若似那幹柴烈火照天燒，一片情癡悱惻意。
花開並蒂，交頸而臥，情濃蜜意，千金良宵。
而後二人相擁而眠，徹夜香甜。
待到又過了十數日，外公與舅舅一道來探望無忌的時候，罕見地著一身胭脂色軟綢緞袍的青年笑吟吟地將外公迎至廳中正座上——這兩年因著還在休養中，他大多身著淺色素色衣衫，如此艷色極少穿著，還未等到寒暄幾句，身著同色新衣的楊逍便捧著托盤，帶著兩盅茶盞走了進來。
——隨後，他恭敬地將茶盞奉於鷹王和殷野王桌前。
還猶記得當年於武當山上，鷹王曾硬朗地哈哈大笑，拍著因初初嫁女而心情十分低落的左使肩膀，直道，楊左使這心情，我理解——而眨眼過了兩年有餘，若是殷天正事先便會曉得，這心情他過了二十餘年後會再體驗一次的話，想是他當初便決計不會這麽安慰楊逍這個混小子。
——他還沒來得及怎麽好好寵寵這個乖外孫，這下倒好，被他明教裏第一的混小子給拐跑吃幹抹凈了。
人都是吹胡子瞪眼，而白眉鷹王年逾古稀，卻認真地體驗了一把什麽叫做吹眉毛瞪眼。
殷野王臉上陰了又晴，晴了又陰，直後悔上坐忘峰的時候因著怕那冷鐵利器的寒鋒傷到無忌，故而特特摘了那素日逗鷹時習慣戴的鐵爪手套——否則他肯定得借這個機會以無忌舅舅的身份好好收拾一頓楊逍。
——無忌坐在下位上吹著茶盞，心裏只覺得好笑，卻又不得不忍住。
外公舅舅和楊逍從二十年前結了梁子之後，雖說光明頂一戰讓大家冰釋前嫌，現下聊到私事了，卻又樁樁件件地揪了出來，直道楊逍這性格桀驁不馴慣了，以後但敢氣到無忌，他們兩人定要將他狠狠修理一番——暫不提外公，娘舅尚且還是母家地位最大的，楊逍自是不敢頂嘴，不禁連聲應下，又是連連起誓保證，兩人這才作罷。
——只不過，無忌抿著茶心裏偷笑著，外公和舅舅自是極為疼寵他，本不會反對他尋得良人結下鴛盟，但可惜這人是楊逍，現下本是平輩而交的直接輩分上矮了不止一個頭，故而逮著機會了不還得以長輩身份好好訓斥一番。
而後道別之時，鷹王拉著無忌的手，雙目炯炯地盯著楊逍，雖是心中老懷安慰，但嘴上並不留情，只道是若楊逍敢欺負他，便去尋他舅舅，舊天鷹餘部定會將這老小子修理一番。
無忌笑得直打跌，連聲應下。
——年邁的鷹王仰天長笑，現如今他亦再無牽掛了。
兩年後，戎馬一生縱橫江湖的白眉鷹王於江南天鷹總壇閉目長逝，圓滿無憾。
彼時無忌在江南天鷹總壇以外孫身份守靈通夜，楊逍伴於身側。
後日，殷野王獨獨將無忌引至一處庫房，他打開門，內裏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箱子盒子，看上去皆是塵封已久的樣子。舅舅示意他前去查看，他隨手打開一只箱子，只見內裏放置各種各樣的奇珍異寶，古玩珍藏，金銀玉器，銅盤及鞋，銀□□帶，應有盡有，琳瑯滿目。
殷野王捧出一只錦盒遞與無忌，打開一看，滿滿厚厚的一疊紙，竟是田產商鋪，莊園宅邸等各種房契地契，他看著那滿屋子的珍寶，道，“這本來是你外公給你娘三十餘年前備下的嫁妝，你娘親的十裏紅妝，本該歸你所有。”
無忌潸然淚下——當年自己父母未能竟的心願期許，如今他都一一收下。
事後，楊逍聽聞此話，只攬著他笑道，當日他以三書求親，禮書聘書迎書一起下，惜他行走江湖多年，財力不如天鷹教盤踞江南數十年那般雄厚，但想及當年於桃花島上，先師婆婆去世，那島連帶著島上一應祖師爺傳下的許多無主之物的奇珍異寶，便一齊歸了他所繼承——故而那一日他特特回了光明頂總壇，於庫房中尋來那放置多年的珍寶，又多添了許多件光明頂積年累月的各種珍藏。那些聘禮雖並無這嫁妝如此豐厚，但如同那軟猬甲一般的稀奇之物比比皆是，如今亦是皆歸無忌所有。他言語帶趣，打笑著道，“怕是以後我想與遙弟出去貪杯幾次，便都得求得你應允讚同，才能得了那幾兩酒錢罷。”
無忌笑得直打跌，以拳擂胸，直笑他真是個老不正經的。
——但的確如同楊逍所道，而後十數年，每當範遙那個老小子偷偷慫恿著他出去吃酒之時，他還不得不真得先掂量掂量口袋裏的銀錢數量，當然次次最後還是坑得那老小子給他墊不夠的酒錢。當然，此為後話，暫且不提。
“待到天下大定，你我便一起歸隱，去江南天鷹教找舅舅游湖聽曲，在草原上和敏敏妹子縱馬高歌，上武當山逗孫敘舊，回坐忘峰上煮茶賞雪，出海去尋那桃花仙島，待到累了老了走不動了的時候，再找一處山明水秀之地，你開書塾教書，我辟一處醫廬治病救疾，可好？”
“好，我陪著你。”
——鴛盟結百年，自是日日耳鬢廝磨，歲歲舉案齊眉，再圓滿不過，再美好不過。
*******************************
來時未有期.番外.鴛盟書.完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