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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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左使，”門外忽地響起小昭怯生生的聲音，“公子讓我前來……”
“唰”地一聲，房門被打開，楊逍立於門前，問道，“何事？”
楊逍萬萬沒有想到過，這高貴的郡主娘娘居然也會邀請無忌來到這樣一個人間煙火的食肆裏，碰杯換盞，閑聊瑣事。她嬌俏的眉眼不經意間掃過侍立在年輕的明教教主一旁的楊逍，燦然一笑，道，“鼎鼎大名的楊左使也願服侍在你身側，張教主好手段。”
“趙姑娘此言差矣，”張無忌抿了一口酒，淡淡道，“楊左使乃是我教中不可或缺的人才，我敬如長輩，只是姑娘此宴過於貴重，只有小子一人受邀，主人未曾發話，故而尚未落座。”
——楊逍於心底暗笑一聲，這趙姑娘人如玫瑰，講話亦時有時無地藏著鋒芒，而無忌也只是淡淡地回了幾句，倒反顯得她招待不周——只見那神色自若的郡主娘娘朗聲一笑，道，“那是我考慮不周了，”接著，她那雙明艷的雙眼瞄過，道，“請左使也落座飲一杯？”
“如此，在下卻而不恭了，”楊逍淡淡道，撩起袍角落身坐於一側椅子上。
“張教主待手下人如此親切，難怪這六大派都被你一一擊退，”趙敏又親手為二人斟酒，道，“也難怪這本來勢同散沙的明教，會在這樣一位少年英雄的帶領下如此團結一致。”
無忌不動聲色，淡定地抿了一口酒，卻不經意間瞄了一眼楊逍。
左使心領神會，淡笑道，“趙姑娘，正所謂，和以處眾，寬以接下，恕以待人，君子人也。若是仁德寬厚，便是以德服眾，以仁可治天下，故而眾心所歸，絕無二心。”
——趙敏嬌俏的面龐上鎮定自若的笑容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有了瞬間的停滯，楊逍借著此話明嘲暗諷現下朝廷並非仁義之輩，故而引得各地義軍崛起，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此事亦非她一人所能置喙的，故而一下子被這才學兼得的左使懟的說不出話來。
“但我朝今上，乃是重才治國，”她稍一停滯，給自己夾了一筷子羊肉，嚼入口中，緩緩道來，“我汝陽王府下奇人能士，但凡效忠我朝，必厚獎厚待，絕不虧待任何一人，亦絕不因江湖門派出身而厚此薄彼，汝等義士，若是能……”
“郡主此言差矣，”楊逍驀地放下酒杯，瓷器與木桌之間的碰撞發出“叮”的一聲，他沈聲道，“古賢有雲，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是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對於一個王朝來說，民心便如同這水——若王朝是船的話。但請您細想這些年——至元年間，水患頻發，乃至而後至正四年，黃河決堤三次，數十萬饑民遍野連帶疫病於各地爆發，荒災接連不斷，民不聊生，朝廷懈怠救濟，一無策略修整治水，二無朝中減免稅負，更有甚者，連年增稅加賦，百姓苦不堪言，而疫病橫行，更無任何地方救災濟民，而後又以修整堤壩為名，征民為工，然衙門之間層層相護，苦民眾淪落為奴，朝廷卻無一盡心治災救疾。”
“此外，若道是今上重用人才，何得以疑心重重，但凡與江湖有之交情之人，抑或是為元廷今上所疑之人，必殺之而不論其中緣由。方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而用人之道，無非便在於知賢，而不在自賢……治國之難亦是如此。倘若視手下之命若草芥，必不得人心聚之，若對下屬之人疑心重重，終有一日會遭群起而叛之。是故，大廈將傾，忠心不覆，眾叛親離是也。”
——道罷，他擡手徑自取過桌上酒壺，為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後一飲而盡。
趙敏本生於富貴權勢之家，迄今為止，只有她一言出眾附之的道理，何見如此沈著冷靜又條條在理的反駁，一時不禁啞聲。而坐在一側的無忌更是滿面掩不住的訝異驚艷，他雖心知楊逍乃文武雙全之才，而武功上更是可躋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然而卻萬萬想不到，他的文采……抑或是可說是他對天下大局的見識以及他的視野見解，均是當世文流清貴也難以匹敵的，如此文韜武略，真可謂是舉世罕見。
——只不過片刻的沈默，萬般心思掠過他們二人心頭，一時間靜默無聲，只得桌案正中央的小鍋冒出裊裊白煙，帶著食物的清香，那輕煙籠起，亦是遮住了眾人的神色再不覆窺見。
“張教主手下……”過了片刻功夫，趙敏這才勉強一笑，她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果然是能才輩出，連這樣的治世奇人，亦甘心為教主鞍前馬後。”
“不敢，不敢，”楊逍拂過額前碎發，他順勢給身側的少年布了一筷子菜——順勢看向無忌溫和地一笑，彼此之間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才再看向趙敏雲淡風輕地道，“教主心胸寬廣，容得下我這樣特立獨行的，且教主對我有大恩，楊逍自是為教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話已至此，看來我再費口舌，也是自討沒趣了，”趙敏稍稍垂首，眸間倏地一黯，但只轉眼片刻她便重新擡眸，清然一笑——想是這王府出身的女子果然是見識頗廣，此等局面亦是可鎮定自若，毫無慌亂，她徑自給自己夾了一塊肉，淡淡笑道，“亂世各自為主，即使相逢恨晚，亦是半點不由人，”接著她又擡眼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兩人，巧笑嫣然，“若是我們都生於太平時代，沒有這麽多枷鎖束縛，那該有多好！”
——無忌稍稍頷首，他可以聽得出，趙敏此話並非客套之言，而是在楊逍分析了當前天下大局之後感慨之下方出真言，他沈吟了些許，這才釋然一笑，道，“趙姑娘此話，在下亦深有同感，若非世風日下，如此天怒人怨，想是百姓可安居樂業，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那該也是一治，亦是一番太平盛世。”
趙敏一雙美目劃過張無忌，又輕巧地掠過一側垂眼飲酒的楊逍，這才輕巧地含笑道，“小女子是很好奇張教主，若是這亂世一平，待到四海升平海晏河清那一日，不知張教主是否會繼續統領這天下第一大教呢？還是會……”
“我本無意龍廷，”張無忌倏然開口，沈聲道，“只是為了還百姓一個安樂之世而已，若是有那一日，在下願功成身退，做一個……”
他驀地停聲，沈思了些許——似乎是憶起了什麽一樣，白皙俊朗的面龐倏然變得柔和，然後他近乎自言自語般道，“若是有那一日，在下願去田野山間，做一個鄉村大夫，為人治病救疾，開一方藥圃，建一座醫廬。”
——倏然間，蝴蝶谷內的回憶浮現於心頭間……楊逍立於紀曉芙墓前那沈沈的喃喃自語，帶著這十數年的分離思念……無忌心底猛地一痛……也許他想一起攜手陪伴的人，心底留與他的位子並非他所想……思及此，心底的痛楚，雖淡淡的，卻漸漸地蔓延開來——無忌驀地打住話頭，不再言語，只是執杯，一飲而盡。
趙敏托著腮聽著張無忌此話，她一雙眸子盈盈含水，掃過年輕的明教教主臉上帶著回憶一樣的淡笑，又捕捉到了端坐在他身側的楊左使擡眼深深地看向他的那一瞬，她似有深意地笑了笑，接著擡手，取過桌上酒壺，給二人斟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道，“那我願天下從此清平祥樂，再無戰事。”
——此話顯然是有深意的，而此時的張無忌，卻在心底以為她還是在替元室著想，妄想得保那萬世承繼的綿延江山。
——而楊逍卻似是聽出了趙敏話中深意，他向來善於揣摩對方的心思，而趙敏任是再老辣狡猾，於世道見解上，多少也有些年歲尚輕的不足……而楊逍細觀這郡主姑娘自方才開始的神色，一變再變，想是她心底多少也有了些計算，他便無意再深深細究，直到趙敏此話一出，他方才心道這姑娘心思精巧，懂得變通考量，當下這才微微頷首而笑。
——於是他舉杯，稍稍點頭見禮過，看著趙敏一飲而盡。
——而身側的少年，在看見楊逍舉杯的同時，也拿起酒杯，同樣一飲而盡。
而就在這三人心道他們彼此之間所見略同，或許多少有些惺惺相惜之處時，忽地聽到街上有人高聲呼喊——
“快點去幫忙！走水了！”
“走水了走水了！”
“萬安寺走水了！”
趙敏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來，二話不說，提了倚天劍便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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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左使，”門外忽地響起小昭怯生生的聲音，“公子讓我前來……”
“唰”地一聲，房門被打開，楊逍立於門前，問道，“何事？”
楊逍萬萬沒有想到過，這高貴的郡主娘娘居然也會邀請無忌來到這樣一個人間煙火的食肆裏，碰杯換盞，閑聊瑣事。她嬌俏的眉眼不經意間掃過侍立在年輕的明教教主一旁的楊逍，燦然一笑，道，“鼎鼎大名的楊左使也願服侍在你身側，張教主好手段。”
“趙姑娘此言差矣，”張無忌抿了一口酒，淡淡道，“楊左使乃是我教中不可或缺的人才，我敬如長輩，只是姑娘此宴過於貴重，只有小子一人受邀，主人未曾發話，故而尚未落座。”
——楊逍於心底暗笑一聲，這趙姑娘人如玫瑰，講話亦時有時無地藏著鋒芒，而無忌也只是淡淡地回了幾句，倒反顯得她招待不周——只見那神色自若的郡主娘娘朗聲一笑，道，“那是我考慮不周了，”接著，她那雙明艷的雙眼瞄過，道，“請左使也落座飲一杯？”
“如此，在下卻而不恭了，”楊逍淡淡道，撩起袍角落身坐於一側椅子上。
“張教主待手下人如此親切，難怪這六大派都被你一一擊退，”趙敏又親手為二人斟酒，道，“也難怪這本來勢同散沙的明教，會在這樣一位少年英雄的帶領下如此團結一致。”
無忌不動聲色，淡定地抿了一口酒，卻不經意間瞄了一眼楊逍。
左使心領神會，淡笑道，“趙姑娘，正所謂，和以處眾，寬以接下，恕以待人，君子人也。若是仁德寬厚，便是以德服眾，以仁可治天下，故而眾心所歸，絕無二心。”
——趙敏嬌俏的面龐上鎮定自若的笑容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有了瞬間的停滯，楊逍借著此話明嘲暗諷現下朝廷並非仁義之輩，故而引得各地義軍崛起，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此事亦非她一人所能置喙的，故而一下子被這才學兼得的左使懟的說不出話來。
“但我朝今上，乃是重才治國，”她稍一停滯，給自己夾了一筷子羊肉，嚼入口中，緩緩道來，“我汝陽王府下奇人能士，但凡效忠我朝，必厚獎厚待，絕不虧待任何一人，亦絕不因江湖門派出身而厚此薄彼，汝等義士，若是能……”
“郡主此言差矣，”楊逍驀地放下酒杯，瓷器與木桌之間的碰撞發出“叮”的一聲，他沈聲道，“古賢有雲，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是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對於一個王朝來說，民心便如同這水——若王朝是船的話。但請您細想這些年——至元年間，水患頻發，乃至而後至正四年，黃河決堤三次，數十萬饑民遍野連帶疫病於各地爆發，荒災接連不斷，民不聊生，朝廷懈怠救濟，一無策略修整治水，二無朝中減免稅負，更有甚者，連年增稅加賦，百姓苦不堪言，而疫病橫行，更無任何地方救災濟民，而後又以修整堤壩為名，征民為工，然衙門之間層層相護，苦民眾淪落為奴，朝廷卻無一盡心治災救疾。”
“此外，若道是今上重用人才，何得以疑心重重，但凡與江湖有之交情之人，抑或是為元廷今上所疑之人，必殺之而不論其中緣由。方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而用人之道，無非便在於知賢，而不在自賢……治國之難亦是如此。倘若視手下之命若草芥，必不得人心聚之，若對下屬之人疑心重重，終有一日會遭群起而叛之。是故，大廈將傾，忠心不覆，眾叛親離是也。”
——道罷，他擡手徑自取過桌上酒壺，為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後一飲而盡。
趙敏本生於富貴權勢之家，迄今為止，只有她一言出眾附之的道理，何見如此沈著冷靜又條條在理的反駁，一時不禁啞聲。而坐在一側的無忌更是滿面掩不住的訝異驚艷，他雖心知楊逍乃文武雙全之才，而武功上更是可躋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然而卻萬萬想不到，他的文采……抑或是可說是他對天下大局的見識以及他的視野見解，均是當世文流清貴也難以匹敵的，如此文韜武略，真可謂是舉世罕見。
——只不過片刻的沈默，萬般心思掠過他們二人心頭，一時間靜默無聲，只得桌案正中央的小鍋冒出裊裊白煙，帶著食物的清香，那輕煙籠起，亦是遮住了眾人的神色再不覆窺見。
“張教主手下……”過了片刻功夫，趙敏這才勉強一笑，她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果然是能才輩出，連這樣的治世奇人，亦甘心為教主鞍前馬後。”
“不敢，不敢，”楊逍拂過額前碎發，他順勢給身側的少年布了一筷子菜——順勢看向無忌溫和地一笑，彼此之間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才再看向趙敏雲淡風輕地道，“教主心胸寬廣，容得下我這樣特立獨行的，且教主對我有大恩，楊逍自是為教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話已至此，看來我再費口舌，也是自討沒趣了，”趙敏稍稍垂首，眸間倏地一黯，但只轉眼片刻她便重新擡眸，清然一笑——想是這王府出身的女子果然是見識頗廣，此等局面亦是可鎮定自若，毫無慌亂，她徑自給自己夾了一塊肉，淡淡笑道，“亂世各自為主，即使相逢恨晚，亦是半點不由人，”接著她又擡眼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兩人，巧笑嫣然，“若是我們都生於太平時代，沒有這麽多枷鎖束縛，那該有多好！”
——無忌稍稍頷首，他可以聽得出，趙敏此話並非客套之言，而是在楊逍分析了當前天下大局之後感慨之下方出真言，他沈吟了些許，這才釋然一笑，道，“趙姑娘此話，在下亦深有同感，若非世風日下，如此天怒人怨，想是百姓可安居樂業，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那該也是一治，亦是一番太平盛世。”
趙敏一雙美目劃過張無忌，又輕巧地掠過一側垂眼飲酒的楊逍，這才輕巧地含笑道，“小女子是很好奇張教主，若是這亂世一平，待到四海升平海晏河清那一日，不知張教主是否會繼續統領這天下第一大教呢？還是會……”
“我本無意龍廷，”張無忌倏然開口，沈聲道，“只是為了還百姓一個安樂之世而已，若是有那一日，在下願功成身退，做一個……”
他驀地停聲，沈思了些許——似乎是憶起了什麽一樣，白皙俊朗的面龐倏然變得柔和，然後他近乎自言自語般道，“若是有那一日，在下願去田野山間，做一個鄉村大夫，為人治病救疾，開一方藥圃，建一座醫廬。”
——倏然間，蝴蝶谷內的回憶浮現於心頭間……楊逍立於紀曉芙墓前那沈沈的喃喃自語，帶著這十數年的分離思念……無忌心底猛地一痛……也許他想一起攜手陪伴的人，心底留與他的位子並非他所想……思及此，心底的痛楚，雖淡淡的，卻漸漸地蔓延開來——無忌驀地打住話頭，不再言語，只是執杯，一飲而盡。
趙敏托著腮聽著張無忌此話，她一雙眸子盈盈含水，掃過年輕的明教教主臉上帶著回憶一樣的淡笑，又捕捉到了端坐在他身側的楊左使擡眼深深地看向他的那一瞬，她似有深意地笑了笑，接著擡手，取過桌上酒壺，給二人斟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道，“那我願天下從此清平祥樂，再無戰事。”
——此話顯然是有深意的，而此時的張無忌，卻在心底以為她還是在替元室著想，妄想得保那萬世承繼的綿延江山。
——而楊逍卻似是聽出了趙敏話中深意，他向來善於揣摩對方的心思，而趙敏任是再老辣狡猾，於世道見解上，多少也有些年歲尚輕的不足……而楊逍細觀這郡主姑娘自方才開始的神色，一變再變，想是她心底多少也有了些計算，他便無意再深深細究，直到趙敏此話一出，他方才心道這姑娘心思精巧，懂得變通考量，當下這才微微頷首而笑。
——於是他舉杯，稍稍點頭見禮過，看著趙敏一飲而盡。
——而身側的少年，在看見楊逍舉杯的同時，也拿起酒杯，同樣一飲而盡。
而就在這三人心道他們彼此之間所見略同，或許多少有些惺惺相惜之處時，忽地聽到街上有人高聲呼喊——
“快點去幫忙！走水了！”
“走水了走水了！”
“萬安寺走水了！”
趙敏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來，二話不說，提了倚天劍便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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