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忌

關燈
無忌

帶領眾人撤入密道過後,楊逍輔助新任小教卝主先安頓好傷勢未痊愈的眾人,這才重新回到陽教卝主的墓前,彼時密道主殿內已無一人,空蕩蕩的大殿中只見陽教卝主夫婦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那裏,他憶起舊年,還是毛頭小子的自己初出江湖,因為看不慣朝卝廷的那些韃卝子仗著自己高人一等的身份而欺卝壓漢卝人老百卝姓而時常路見不平,大打出手。而對他知遇之恩深若海的陽教卝主,便是那個時候找到了他。

入了明教之後他依舊我行我素,但承蒙陽教卝主賞識以及師承桃花島這一脈的高深功卝力,以及他淵博的家學,很快便在眾人間嶄露頭角,彼時只有另一個——也是陽教卝主相邀入教的毛頭小子——劍術卻十分高明的範遙,與他平分秋色,二人不打不相識,以彈指神通對無名劍法,在陽教卝主的見證下拆了幾百招不見任何一方落敗,纏鬥了三日,卻打了個平手。

——自此,逍遙二仙的名號便從明教擴大至整個江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阿逍,你是難能可貴的人才,”陽教卝主在力排眾議,將年方弱冠的自己立為天下第一大教的光卝明左使之後,曾負手在書房內如此稱讚他,“我虛長幾歲,自問武學智謀精益求精,未敢懈怠,卻不想在情之一字上,卻勝不了你。”

“教卝主,”年輕的楊逍連忙拱手見禮,“您太過讚了。”

“萬朵花中過,片葉不沾身,”陽頂天倏然悠悠吟了這麽一句,他側眼看向楊逍,“成大事者,許是不能為情所困……”

“也許……這也就是註定了我帶領的明教卝會有……”

——許是再說下去就意頭不祥了,陽頂天驀地止聲,他轉過身去,虛扶了一把楊逍,頷首沈聲道,“阿逍,以後也許你還會有許多擔當,明教缺不了你,但萬萬記得,不要為兒女之情所困,不要為紅塵俗世所迷。”

陽頂天的這番話在當時的楊逍聽來,自然是讓他心下疑竇重重中又冷汗漣漣——陽頂天還是壯年,又武功高強,毫無舊疾——而這話聽起來卻是怎樣都像托孤與他似的,更不用說那之前破例傳授與他的,據說只有歷代教卝主才有資格修卝煉的,乾坤大挪移。

——而他記得非常非常清楚,那一日,在他告別陽頂天退出書房的時候,他聽到陽頂天似是自言自語一般,驀地低聲道——

“若是明教有群龍無首的那一日,或是守教或是棄教,任由爾等選,但若是留教堅守,還請萬望能為此教選出一個合適的,能讓群雄歸心的教卝主。”

——在那之後沒幾日,明教教卝主陽頂天失蹤,隨後光卝明左右使,四大卝法卝王,五散人,或是叛教或是棄教抑或是離心,天下第一大教四分五裂,直至此次幾乎滅頂之禍。

而二十多年後的這一日,他對著久違了這麽多年的墓碑拱手行了一個大禮——

——陽教卝主,此番立教卝主,許是我楊逍私心過重,未能做到您的期許,但您的囑托,這二十多年過去了,也許真的是在天之靈保佑我明教不亡,派下來如此神勇的少年繼任教卝主。

“楊……楊伯伯……”

忽而聞見身後一把清朗的聲音卻帶著一絲小心地在喚著自己,楊逍下意識轉過身去,應聲道,“無忌。”

自光卝明頂大殿內久違了五年的重逢後,楊逍一直以尊稱來稱呼他,不是張公子張少俠,就是教卝主,雖足夠尊敬,卻冷冰冰的沒什麽溫度。而此下四周無人,少年忍不住先以昔年舊稱開口稱呼,想不到楊逍亦是如此,措不及防下,少年教卝主竟有一些手足無措地看向年長自己許多的下屬,他慌亂地理了理衣襟,道,“方才去探望了一下我外公和舅舅,他們傷勢頗為嚴重,現下已經休息了,這才路過此處……”

楊逍似是恍然間又意識到了當下境況,連忙正色,重新見禮,道,“屬下失禮了,不該直稱教卝主名諱,還望教卝主恕罪。”

“楊伯伯您不必多禮,”無忌連連快走幾步,趕緊扶住他的雙臂,道,“我本就是輩分低於各位,如此忝掌教卝主之務,還是大家看的起小子,這無人之時,您可萬萬不要再拘著這教卝主下屬之禮了,折煞我了。”

“教卝主此言差矣,”楊逍借著張無忌的力氣直起身來,頷首道,“您救我等於水火之中,又將本教四分五裂的現狀重新統卝一,教眾歸心,全仗您的仁義德行,您於本教,有再造之恩。”

“若是如此道來,”無忌年輕的面龐在火光的照映下含上一絲笑意,他道,“楊伯伯您於無忌有救命之恩,雖說我當年為了紀姑姑一諾護送不悔妹妹上昆侖山,但若是沒有您那幾日的相救,張無忌怕是早就因為寒毒而小命不保了,如此一來,你我不是扯平了麽?”

——是啊,在這個少年護送自己女兒到坐忘峰的時候開始,他們之間的恩情便已經扯不清了。

瞥見楊逍稍稍停滯的神色,少年教卝主展顏一笑,道,“那就這麽定了,以後人前雖我倆是教卝主和下屬,還望楊伯伯在人後可以依舊當我是無忌。”

——無忌。

雖然在心底已經默念過許多遍了,但如此鄭重地再次聽到,卻是不知久違了多少年。

——當年大恩大德,他愧疚於無以為報,臨別之際,贈棉服一件,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道起,最後只匯成了一句,無忌,保重。

他楊逍活於世上四十餘載,能如此讓他鄭而重之地叫出名字來的人,委實不多。瀟灑睥睨人間的楊左使,也只有掛在自己心頭的人,才會如此鄭重對待。

思及此,便不再推脫,他嘴角含笑,連帶著那雙宛如玄色水晶一樣的雙眼都帶上了明光,楊逍頷首,鄭重道,“好的,無忌。”

而後他們二人在陽教卝主墓前又就著明教的歷卝史變遷聊了些許功夫,他看著無忌那白凈的面龐上好容易浮起的血色又漸漸消退,心知他這是重傷未愈,又強行催動卝功卝力為眾人療傷才以至於他自己的傷勢卻未能完全康覆。而他盡管是傷勢依舊體質虛弱,卻還是打著精神認真地聽他講述這明教由西域傳入中原後的許多故事。見此,楊逍不禁在心底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這孩子,也不知道為自己著想著想。

“無忌,時候也應該不早了,快快去歇息吧。”

年輕的小教卝主聽到他這話,點了點頭,這才以手支著身下石階想要站起來,楊逍卻搶先穩穩地扶住了他的雙臂。

“你重傷未愈,這些時日又消耗體力精力過多,我送你回去。”

——道罷,便稍稍一俯身,將少年雙臂搭於自己雙肩頸上,一手攬住少年肩膀,另一只手順勢抱起少年膝彎,一撐身,便將少年打橫抱於胸口,旋即朝著教卝主房間走去。

“多……多謝楊伯伯……”

——少年清朗的嗓音帶著一絲絲的怯生生的口氣響在自己下方。

“你胸口劍上很深,抱歉了,只能這樣。”

——人至中年的書生文士,本是事事淡若自在,瀟灑不羈,卻在此刻有那麽一瞬感到莫名的緊張,幸得密道內火光搖曳,四周昏暗,讓兩人之間一時間亦看不清對方的神色容顏。

無忌這些年雖然個頭竄得很高,但抱起來卻沒什麽重量,楊逍即使也是傷勢初愈,抱起少年來卻毫無吃力之感,忽而想起光卝明頂大殿內少年劍傷沈重,在後來匆匆安置於自己房內也只不過是草草包紮過,而精通醫道的楊逍在探望之際,一邊皺眉搖頭那包紮方式過於粗卝魯,一邊忍不住伸手將少年身上的布條重新包紮好——而縱是神功蓋世的少年,身上卻依舊是十分精瘦,毫無武人常有的強卝健。

光卝明頂密道四周皆有火把熊熊燃卝燒,楊逍鄭重地一步一步,抱著這個在他的心內逐漸占據著重要位子的——重要得……是他想傾盡畢生精力心血去守護的少年,緩緩地朝著密道深處的房間走了過去,火光搖擺不定,他只認真地看著前方的路,在一絲一絲的昏暗的照明中,他和少年重合在一處的身影。

“辛苦你了……”

“……無忌。”

——整個密道內,只剩餘楊逍那沈穩依舊的聲音回蕩在四周。

而他一直以來視為掌上明珠的身著粉藍紗裙的少卝女,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經立於密道的走廊隱蔽的一處,她靜靜地看著自己父親遠去的身影,並未言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