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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伴而生的月亮(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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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伴而生的月亮(九)

莫期將疑問一直留到了打針的那天。

流程與之前並無不同。莫期給唐晚貼好創可貼,回頭收拾著桌上的各式器材。

感覺到後背貼上來一個人,莫期側過身,將他抱到懷裏,親了兩下,還了今天的報酬。

盡管交往後這樣的事已成了常態,唐晚仍然有些害羞。他臉紅撲撲的,小聲地說:“哥,我走啦。”

莫期放開他,問道:“最近很忙?”

“嗯……”唐晚視線游移,“老師布置了很多功課。”

之前沒有仔細分辨,如今看來,唐晚的表現處處都是破綻。莫期沒有戳穿他,而是接道:“功課也可以拿來實驗室做。”

“是,是哦。”唐晚抓了抓耳朵,幹笑著說道,“不過今天什麽都沒帶,下次吧。”

似乎怕自己的謊言太過空白,他還努力加了點細節:“哥哥,跟你說,音樂課的鑒賞作業真的好難啊……”

莫期想說自己可以教他。

但仔細想想,他這一世所有時間都呆在實驗室裏,要指導別人,別人恐怕也不敢聽。

更何況本來就只是一句隨口扯出的謊言而已。

所以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就這麽目送著唐晚離開了實驗室。

欺騙。隱瞞。

莫期並沒有立場去指責唐晚不與他說真話,因為若真要算起來,他隱瞞唐晚的事情要多上太多。

只不過,就算表現得再怎麽平靜,也難免忍不住多想。

唐晚在瞞著什麽?為什麽不能告訴自己?是與自己有關的事情嗎?

莫期不知道。

即使重活一世,唐晚也是完全不受莫期控制的另一個人。他會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偏好,自己的選擇。

兩世的竹馬讓莫期足夠了解唐晚,卻不能完全掌握他。

不願被負面的情緒覆蓋,也不願被無意義的思考影響思維,莫期從抽屜中拿出針劑,離開了實驗室。

既然沒有工作的心情,不如把晚上的註射時間挪到現在。

今日天氣算不上好,烏雲將太陽遮得嚴嚴實實。連路旁的花草,都沒了活力,一棵棵一朵朵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莫期轉過道路的拐角,正撞上一個人。

是唐晚。

大概是一邊走一邊煩惱的緣故,唐晚被突然出現的莫期嚇了一跳,像只受驚的兔子似的,就差蹦上兩蹦。

莫期倒是沒什麽反應,只是將手上的針劑往後藏了起來。

不希望唐晚知道自己預先進行了實驗的事,他先開口問道:“怎麽回來了?”

“嗯……”經過片刻的震驚後,唐晚的理智漸漸回歸。他微微低頭,避開了莫期的視線:“我仔細想了想,還是跟你說清楚比較好……”

他表現得躊躇不安,嘴裏念叨出來的話也不成語句:“其實……也不是很嚴重,不用顧慮我……檢查也一切平常……我不是那種特別嬌氣的人……就一陣而已……”

“唐晚。”莫期打斷唐晚混亂的自言自語,“如果你還沒想好要怎麽說,我可以等你慢慢組織語言。”

他放緩了語調,半帶安撫地試探道:“先回實驗室?”

他不能這個時候帶唐晚回自己的房間,因為裏頭放著個醫療機器人。況且,他也需要回實驗室,找機會將手上的針劑放回抽屜裏。

幸運的是此刻唐晚魂不守舍,盡管理由未明,卻給他提供了蒙混過關的可能性。

雖然莫期是這樣想的,但轉身時,唐晚還是註意到了他手上的東西。

“哥,那是……什麽?”唐晚拉住莫期的手臂,問道。

莫期收緊抓住針劑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回答:“沒什麽。”

不確定唐晚有沒有看清,莫期將手背到身後,試圖轉移話題:“說起來……”

“說起來,我是有事要回來跟你說。你呢?你為什麽離開了實驗室?你要去哪裏?”

唐晚沒有因為莫期這兩句隨口的掩飾安下心,他臉微微發白,聲音有些顫,但每個字都像墜了千斤,沈沈地落入原本平靜無波的水中,激起了成片的水花。

這是一句質問。他在生氣。

唐晚的這種情緒,對莫期來說非常陌生。

唐晚從來沒有對他生過氣。不管被拒絕的時候,被勸說的時候,甚至是聽到自己和梁清對話,以為自己逼他回去成婚的時候,莫期能從唐晚那裏感受到的情緒,也更多是悲傷,而不是憤怒。

為什麽要生氣?

其他時候莫期都可以理解,但這時候,在這裏,根本沒有值得唐晚生氣的地方。

但唐晚抿起了唇,皺起了眉,沒等他回話便伸手搶過了他手上的針劑,語氣斬釘截鐵:“房間?你要去房間對嗎?哥哥,我要去你房間看看。”

原來如此,莫期明白了。唐晚認出了實驗用的針劑。

早知道應該換個包裝。

莫期將針劑從唐晚手上又拿了回來:“我只是去散個步,不要亂想。我們回實驗室,聽話。”

“哥……”

莫期知道,唐晚喊他的時候,多半是要開始撒嬌了。軟綿綿地,討好地,征求自己的同意。

從表面上看,唐晚總是主動的那方,主動地提起,主動地結束。

但事實上,莫期才是控制主場的那個。沒有莫期的允許,唐晚便什麽都不會做。

明明是這樣的,而莫期也是這樣等待著的。而他不會同意唐晚進入自己的房間。他們會一如往常般回到實驗室,聊聊唐晚最近隱瞞的東西,再決定如何處理那件事。

然而預想中柔軟的懇求並沒有到來,唐晚的眼神在那聲輕喚後逐漸變得堅定。

他沒有問莫期“好”或者“不好”,而是立刻轉身,朝著莫家大宅的方向跑了過去。

等到抵達莫期房間門口的時候,唐晚的額角已經滲出了點汗,臉頰通紅,小口喘著氣。

莫期只比他晚了幾步。他右手撐在門上,默默等著唐晚靠著門緩過氣來,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

雖然還在爭執,莫期的思緒卻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飄遠了。

只是跑了幾步,就喘成這樣,看來以後要帶他多鍛煉鍛煉。

但眼下不是暢想未來的時刻。唐晚直起了身,雖然剛才的氣勢因為過分弱小的身體強度而被打了個粉碎,但他還是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強硬:“莫期,開門。”

“我沒有給你開門的道理。”莫期果斷拒絕。

到這個時候,唐晚也不再繼續打啞謎了。他直視莫期,手情不自禁地抓住了莫期的衣襟,語速加快:“那你告訴我啊,你帶著針劑回房間是要做什麽?”

“我說了,”莫期將唐晚的手拽下來,理了理被弄亂的領口,平靜得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我沒有要回房間。我只是去散個步。”

“你騙人!”唐晚瞪他,“你去散步,你帶針劑幹什麽?”

莫期沒有回答,因為他自己也沒想好理由。

或許可以說只是拿在手上好玩,但這個借口怎麽想怎麽扯淡。

出於莫期心虛而導致的沈默,磨滅掉的卻是質問者唐晚的勇氣。

沒能硬上幾分鐘的某糖迅速地又化成了一塊拉也拉不起來的糖漿,話裏話外溢出來的委屈都快把這屋子淹了:“哥……告訴我好不好……求求你……別瞞著我。”

“我是真的……真的很害怕……你……”

“我怎麽?”莫期順著他的話問。

唐晚卻又不回答了。他輕輕撇過臉,眼底還有著壓不下的慌亂。

再這樣僵持下去,也沒有結果。

莫期在心裏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拿出了鑰匙:“不想我瞞你,你也不應該瞞我。”

一直到鑰匙開了鎖,莫期按下門把,才聽見唐晚低低應了一聲:

“嗯。”

見到醫療機器人的時候,唐晚的態度相當平和鎮定。這般沈著的樣子,甚至讓莫期懷疑一開始自己的隱瞞到底有沒有價值。

既然唐晚可以這麽輕易地接受這件事。

“打針是給你打嗎?”唐晚靠近機器人,輕聲問道。

“嗯。”莫期把針劑擺到了桌上。

“哥哥和我的進程是一樣的?”

聽到這個問題,莫期的動作一頓:“比你早一個禮拜。”

“哦。”唐晚點開菜單。那裏有機器人的工作記錄,與莫期說的話正好吻合。

“是我告白完後?”

“嗯。做完基本檢查,確定了實驗計劃之後。”莫期走到了他身邊。

唐晚又問:“為什麽早一個禮拜?”

莫期沒有正面回答:“一些需要。”

像是已經把能問的問題都問完了,唐晚沒有再開口。

既然唐晚不反對,莫期便沒什麽好煩惱的了,也不必特地躲著唐晚註射藥劑。

他微彎下腰,正設定著這次的註射程序,卻聽見了“啪嗒”一聲。

莫期回過頭,發現唐晚站在桌旁,而桌上的針劑不見了。

唐晚將它丟進了垃圾桶裏。

“我後悔了,莫期。”

熟悉的話語在耳邊響起,恍惚間,莫期像是回到了曾經的那個雨夜。

那間溫暖的房間,那扇關著的窗,那些掉落在地上的毯子,那個靜靜流著淚的人。

我後悔了。

“我一直瞞著你,其實,實驗有副作用,好痛苦。我受不了了。”

是我太天真了,哥哥。情熱期真的很痛苦,我受不了了。

“我不想忍受下去了。每一次的註射都讓我好難受。”

我不想忍受下去了。而且這裏的一切也很糟糕。

“就當這是最後一個階段,別再繼續了,好不好,哥哥?”

等情熱期這三天過去,我們就回家,好不好,哥哥?

莫期丟下設定到一半的機器人,走到唐晚身邊,輕輕地擦掉他眼角滑落的淚水。

溫暖的觸感,與那一天沒有什麽不同。

“你想停止實驗?”莫期輕聲問。像是怕驚擾到熟睡著的小動物,他的話裏含著一絲似有若無的溫柔。

就像那天的莫期一樣。

“嗯。”唐晚直直地望著他,認真點了點頭。

“別做夢了。”莫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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