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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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2020年2月2日

常樂言從浴室裏出來的時候,林棗陽已經回到座位上了。

門把手扭轉的一瞬間,他幾乎就要擡眼。

林棗陽忍住了。

他不想變成奇怪的人——雖然內心裏他可能已經是了。

註意力轉移,似乎所有的感官集合在了耳朵上,眼前的字一個也沒看進去。

直到常樂言走到餐廳和客廳的交界處。

林棗陽擡起頭,好像剛才什麽都沒註意到似的。

很假。

他知道。

其實也沒什麽不同,就和之前她剛起床時一樣——保暖的家居服,頭發放松地披散著,臉頰微紅。

純粹被水蒸氣熱的。

擡頭間,常樂言和他對視了一眼。

算是打了個招呼。

她越過他去拿水,擰開喝下。

一下子空了大半瓶。

看來是真渴了。

常樂言看起來有往回走的趨勢。

林棗陽立刻低下頭,佯裝認真。

她回了房間一趟,到他對面落座了。

林棗陽以為她又會和之前一樣,坐下就要開始學習,沒想到,對面很久都沒有出聲。

他無意間擡頭看了下。

常樂言在看手機,神色認真。

然後就註意到了她壓在手下的東西。

一本書。

他還給她的,馮奶奶的那本書。

這好像是回來之後,第一次見她面前攤開的不是作業筆記、稿紙試卷之類的東西。

林棗陽看向她的眼。

常樂言在看消息。

比起剛聽說的那段時間,如今,她似乎能更加坦然地直面各種新聞,不論真假好壞。

她好像學會不逃避了。

擡頭,迎面對上林棗陽的眼,常樂言頓了一瞬。

“怎麽了?”

“嗯?”一個揚音,問題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

“今天不學習了?”他問。

常樂言收掉手機。

“嗯,”她用喉音回,“休息一下。”

“一下?半個小時?”

“嗯?”常樂言搖頭,“一個晚上……”

她疑惑地回。

林棗陽看著她,突然笑了。

常樂言不明白他為什麽要笑,霎時變得疑惑。

“沒事,”他的笑容更大,“就覺得挺好的。”

常樂言眨了眨眼。

還是沒辦法理解。

“好像除了春節除夕那兩天,沒見你休息這麽長時間過。”

林棗陽笑道。

一個沒忍住,還是說了。

有嗎?

常樂言細細回想,好像真是如此。

“我應該也是,習慣了。”常樂言微微笑了下,“這應該是很多高三生的日常吧。”她又說。

並不覺得有什麽過分。

林棗陽只是依舊盯著她,點點頭,沒回應。

半晌不說話。

見他還是一直看她,好像有什麽話想說的樣子,常樂言一反常態大方道:“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聽見這話,林棗陽倒是揚了揚眉。

這是……願意敞開心懷聊聊天的意思?

“什麽都可以?”

常樂言:“……”

有什麽是不可以的嗎?

她頷首。

林棗陽興致驟起。

剛想說些什麽,一張開嘴,卻啞了口。

好像,他的疑惑太多,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他想知道,她這兩天為什麽突然變了好多;想知道,她和那個梁昶是怎麽認識的;想知道她什麽時候喜歡上的攝影,為什麽會喜歡;也想知道,她腿上的那條疤,究竟是怎麽來的……

他想聽她說她自己。

有關她的一切。

當然不可能全問。

他只能從最簡單的一個問起。

“你在漢城的朋友……左秋、梁……”

“梁昶?”

“嗯,好像就是這個,感覺以前好像聽你說過他們的名字……你們小學就認識了嗎?”

常樂言倒有些意外。

她笑了笑,沒怎麽遲疑:“沒想到你還記得。”

她也就是剛搬過來那段時間偶爾提一提,後來他們聯系沒那麽多了,又發現他們和林棗陽也不會有什麽交集,跟林棗陽說了也是白說,也就沒怎麽再他面前提過了。

“四年級我轉學之前,我們一直在一個班。”

“算是班上最熟悉的人。”常樂言說。

因為某些特殊原因。

不知道林棗陽為什麽突然問起了他們。

見常樂言眼裏有疑惑,林棗陽解釋:“我就是看你們現在還在聯系……挺稀奇的。”

“好多小學同學我現在都不認識了。”

常樂言笑了。

“高一我跟他們一個班,分流之後還是和左秋在同一個班上,經常一起玩。算是重新熟起來了。”

基本上是回到了小學四年級關系最好的那個頂峰。

林棗陽倒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層緣分。

仿佛天註定。

有不太好的心思冒了出來,林棗陽給它掐滅了。

林棗陽爭氣點。

他對自己說。

“他們是什麽樣的人?”林棗陽又問。“仔細一想,我好像很少見過你其他的朋友。”

倒是他熟識的人,翻來覆去就是那麽幾個,除了北城那邊的部分隊友,她大多都見過。

說來,還是他的原因。

小學的時候,常樂言和他關系好,親近的朋友都知道,也偶爾會請同學到家裏來,一起玩。

但從初中開始,他在學校裏的名氣一點點變大了,為了避嫌,常樂言都很少再找他。也是因為這個,她都很少請同學再到家裏來玩兒,就怕他們撒的姐弟親戚的謊會被識破。

至少在學校裏,他慢慢地淡出了她人際圈的核心區。

她要好的人,他也漸漸從叫得出名字、臉熟,變成完全不知道了。

更別提她在漢城那邊的事。

常樂言倒不知道林棗陽考慮得這麽深。

“他們倆嗎?”常樂言回憶著,不自覺冒出兩個字。

——“天才?”

說著,她笑了出來。

“有點過了。不過他們倆確實很聰明……”

不是屬於在某方面出類拔萃但對其他事情都一竅不通的那種,而是,全面發展。有腦筋,轉得快,目標明確,懂得共情,想得很開。

屬於普通人中不普通的那一類人。

“看到他們就會覺得,嗯,知道了,不用操心他們的未來了——他們會自己過得很好。”

她笑著道。

最後一點,她覺得她遠遠不如他們。

她還需要學習。

林棗陽聽著失神。

真是……很高的評價啊……

他開始好奇。

那他呢,在她心裏,他是什麽樣子的?

常樂言從他的眼中看出了問詢。

但她沒說話。

只是微微笑著。

常樂言曾經在某本書裏讀到過這麽一句話,句子很短,卻在讀到它的一瞬間,她陡然想起了他。

那句話是這麽說的。

「當一個人不可誘惑、不可冒犯和不可動搖的時候,他身上就具備了某些迷人的東西。」

這就是林棗陽。

她所認識的林棗陽。

那個,從頭到尾都沒變過的,林棗陽。

你看,人總是在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時,最具魅力。

“感覺像是你的翻版……”林棗陽也笑道。

這回輪到常樂言訝然。

是這樣的嗎……

她笑了。

“除了蕭其澤,你好像也沒見過其他人……”林棗陽思索,“就是在視頻裏見過鐘淮?”

常樂言點頭。

他們練歌的時候,她偶爾會從旁邊路過——瞥一眼。

“以後有機會的。”

林棗陽說。

常樂言還是笑著的,卻不說話了。

“還有一件事有點好奇……”林棗陽見現在氣氛很好,大膽了一些。

“什麽?”常樂言問。

“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攝影的?”

他小心地問。

明明……之前完全不感興趣。

聽到他的詢問,常樂言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唯一發生改變的,可能是她垂下的眼。

“搬到漢城之後吧。”

常樂言說。

她不想一直陷在想念裏,又沒有興致做事,總得找些東西來消磨掉時間。

然後就想到了這個。

以前很不明白:拍照,按下快門就能完成的事情,為什麽需要這麽覆雜——要不同品牌、不同型號、不同大小的相機,又要後期,有的還要沖洗,半天才能磨出一張照片……

後來才知道,真實就藏在微末中。

不借助“那雙眼”,有些東西就永遠無法看到。

她學會用孟趙頫的眼睛去觀察這個世界了。

直到後來,她愛上了這種“觀察”。

只是舉起相機,拍照,這簡單的一件事,也能帶給人很多思考。

她明白了記錄的意義。

有時候,圖像比文字是更為直觀的。

常英穎說,她跟孟趙頫剛戀愛的時候,還喜歡寫信。

她沒見過那些信,但她從小到大,看過無數孟趙頫為常英穎拍攝的照片,還有視頻。

只有愛者才能有這樣的作品。

“為什麽會選導演?”常樂言突然問,“也是受了他的影響嗎?”

林棗陽被問得一怔。

這麽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

他之前完全沒想過可能有這方面的因素。

孟叔酷愛攝影。

每一次和常樂言一起出去玩,孟叔可能自己的東西帶不了幾個,但一定會有相機。

出於好奇,他經常跟著他。

孟叔在旁邊拍,他就在一旁看。一見他,孟叔總會說,“你來試試?”

他就去試了。

他教他拍了很多東西,甚至跟著他一起為常姨、常樂言拍照、錄像。

孟叔每次拍的東西都特別特別美——尤其是在拍常姨和常樂言的時候。

經過他的指導,他甚至也能拍出點像模像樣的東西來,漸漸的,他好像也養成了隨手拍拍的習慣。

直到今天。

在公司裏,就觀察攝像老師怎麽拍;看了電視電影,也會不由自主琢磨些技巧,就像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夢想站上舞臺一樣,久而久之,拍攝,也成了他的某個人生選擇。

竟然是這樣。

林棗陽在吃驚中,緩緩點了點頭。

空氣安靜了半晌。

“那……你……”身上的那條疤——

林棗陽話還沒有問完,手機便響了。

他有些無措地看了下常樂言,和她說了聲“抱歉”,才拿起手機接聽。

是蕭其澤打來的電話。

“餵林棗陽?”

“你是不是沒有看到消息?我今天的課改成自習了,我們可以現在開始錄。”

“快來,現在就差你一個人了。”

林棗陽恍然。

他放下手機看了眼屏幕,果然有很多未讀信息——他之前開了靜音把手機屏幕壓在下面,什麽都沒有聽見。

“好,等我五分鐘,我馬上到。”林棗陽回著,掛斷了電話。

“我得——先上去了。”

林棗陽拿著手機,看著她說。

覺得空蕩蕩的。

屋子裏很靜,林棗陽沒有避開她,那通電話,她基本上都聽到了。

常樂言體諒地點點頭,“嗯……拜拜”,沒有看出任何的不愉快。

林棗陽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道歉。

“抱歉,那——我先走了……”

他迅速收拾好自己東西,背上包,起身。

林棗陽在對視中間門給合上了。

他三兩步跑上樓,在爸媽的問詢聲中,沖進房間,連上耳機打開平板。

常樂言從門口處收回眼神。

剛才……林棗陽想問的是什麽呢?

常樂言沈思了一秒,最終,還是翻開了手上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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