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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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2020年1月26日

她等了這麽久,只想要一個答案。

可當她距離這個答案如此相近時,她反倒退縮了——一如她剛來到這裏時一樣。

明白了這個道理,常樂言躁動不安的心忽然安靜了下來。

沒關系,你可以的。

常樂言對自己說。

慢慢來。

慢慢感受,等結果慢慢顯現……

2013年10月2日,常樂言、林棗陽11歲,六年級上學期

常樂言趴在窗臺上,輕輕揭開濕紙巾,像是怕驚擾了面前還在生長的小種子,低聲說:“這都兩三天了,它怎麽還不發芽呀?”

十一假期,常樂言的科學老師給他們布置下了小長假的家庭作業——種幾顆豆子,寫下每天的植物觀察日記。

放假那天,常樂言滿懷期待地從學校回來,跑遍了三個家的廚房,直到在馮厚粲家才找到了她心心念念的綠豆。

她細心挑選了好幾顆圓潤飽滿的豆子,又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個礦泉水瓶蓋,加滿水,將綠豆放進去,蓋上紙巾,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挪到了馮厚粲家的窗臺上。在這兒之後,她幾乎每隔一會兒就要往這邊跑一趟,看看她的小豆子有沒有照到太陽、是不是已經發芽了……

倒是這屋子的主人馮厚粲,竟沒有絲毫的不耐煩,每回都耐心地從書中擡起頭,去看看常樂言。

她樂得如此。

教書這麽多年,她最怕的不是孩子們不夠勤奮、不夠努力——人生如同萬裏江河,沒有人會永遠停留在一個階段、一種狀態——她最擔心的是他們才十八九歲二十出頭,還這樣小,就已經喪失了對世界的好奇心。

世間萬物,門門是道,無論哪一處都值得鉆研,都有的是樂子。若是沒了這種興致,不去探索,隨著大流人雲亦雲,不僅會少了人生一大樂趣,連獨立思考的能力也隨之消失了。

馮厚粲覺得這種好奇心著實珍貴,故而也不吝於施予時間和精神去保護。

她放下手裏的老花鏡和看了一半書,徐步走到常樂言的旁邊,也跟著她一起彎腰觀察。低著眼往下探,透過濕薄還透著光的紙巾,馮厚粲看到了那幾顆小綠豆。

吸了兩天水的豆子早已變得蓬松飽脹,好像一碰就會散開似的。馮厚粲知道裏面已經發了嫩綠的芽,只是現在還依然被包裹著,自然什麽也看不見。

馮厚粲拍了拍她的腦袋:“這麽著急?”

“自然本來就是慢的——慢慢地來,慢慢地生長。”

“從一顆種子,變成芽,長出葉,抽成枝,再慢慢地變成一棵樹……”

馮厚粲摸了摸她的頭:“你也會這樣慢慢長大的。”

常樂言不認同地反駁,“可是我是人啊,又不是樹。”

“而且,我種的是豆芽,不會變成樹的。”

馮厚粲只是笑笑。

“不用著急,”她說,“你的時間還很長。”

常樂言想了想。

是的嘞。

她有七天呢,這才第二天,不著急。

//

常樂言收起手機,移步到餐桌前,拿起了林棗陽留下來的那張試卷。

——

“好,我現在就去訂機票。”

發完這句話,林棗陽坐在原處,陷入了沈思。

早先和張帆姐定的時間是二十八號。今天春節剛過,老師就直接來和他聯系了,催促他盡量早些買好機票,隨時準備回去。

要再不回就不知道回不回得了了。

他老師是這樣說的。

平常遇到工作上的事,他幾乎不會拖延。但這段時間——林棗陽不經扶額——被提醒兩三遍了,每次都是轉眼便拋到了腦後。

他是有多不願意回去……

林棗陽點開購票軟件,默默地想。

——

下午一點半,林棗陽準時抵達馮厚粲家門口。

敲開門,林棗陽忽然聽見餐桌處——不知是她的手機還是她剛剛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傳來聲音。

是另一個男生的。

林棗陽很明顯地楞了一下,望向她。

常樂言打開門,只是簡單說了句“我馬上結束”,便又匆匆回去了。

他看她很快回到座位,坐下,專註地操縱著觸控板,不知點了個什麽。

“所以綜合上面三種情況,d的取值範圍是1到2,左開右閉……”

伴著陌生又認真的聲音,林棗陽猶疑地走近。

關掉麥,常樂言擡起頭對林棗陽說:“不好意思,先等一會兒。”

林棗陽擺擺頭:“沒事,你先聽吧。”

眼睛卻始終盯著她不曾動彈。

對面的人……是梁昶嗎?

林棗陽神游般地想。

收到回應,常樂言點點頭,重新將麥打開。

“OK我理解了,謝謝啊。”

她冷靜地道謝。

“沒事,你要有別的需要,可以隨時找我。”

梁昶大方道,很是開心。

“嗯。”

“我這邊來人了,先不跟你聊了——”

“好,拜拜。”

“謝了,拜拜。”

常樂言關掉界面。

她收起面前有些雜亂的試卷和稿紙,將壓在底下的林棗陽的試卷拿了出來,放到頂部,攤開。

“我現在跟你講?”她看向林棗陽。

林棗陽楞怔地看著她如雲流水地完成這一整套動作,又忽地擡起頭來問他。

他即刻回神。

“哦——好。”他點點頭,反應還是慢了半拍。

“那你坐我這邊吧,方便一點。”常樂言拉開旁邊的餐桌椅。

林棗陽莫名有種上補習課的感覺。

他回神,走到她旁邊坐下。

常樂言還在整理桌面。

林棗陽將包放好,保溫杯擱在桌面上,眼睛總是不由自主瞟向常樂言。

像是不經意間,他問:“剛才是……”

常樂言扣上電腦,收回書包,將稿紙和試卷擺在他們倆中間,回:“剛才想到了一個數學題,有點想不明白,問了他一下。”

“梁……梁昶嗎?”

他剛才繞過來坐下時,從她的電腦那兒看到了她通訊對象的真實姓名。

姓“梁”,名“昶”,名字看起來有點偶像劇。

常樂言意外地看向他。

“是。”

見他似乎還有問題,常樂言決定一次性給他解釋透。

“你還記得你之前做的那張試卷嗎?那是一中的月考的文科試卷,他是那邊理科的,就順便把他們的試題給我做了一下。裏面有道題比較奇怪,一直沒想明白。”

“這張卷子裏面有個題目雖然思路簡化了,但是跟那個很像,我就突然想起了那道題,找他問問。”

一下子說這麽長一段話,常樂言還覺得有點累。

她回望林棗陽。

林棗陽了然地點了點頭。

“哦……”

原來是這樣。

見他懂了,常樂言沒再繼續。

她提起筆,準備開始同他講題。

筆尖才指向第一道題目還未著陸,林棗陽便又問:“你在做理科的題?”

他露出困惑的眼神。

理科的題目,不是普遍更難嗎?

“嗯,出於興趣。”

“多做一點,也未嘗不是好事。”

常樂言簡單回。

某一段時間,“學文還是學理”對她而言還是一個非常困難、需要反覆思考的選擇題。

那個時候,她何其偏愛數學。對於歷史,她也還未產生如此濃厚的興趣。

算了,不提了。

常樂言收回心思。

林棗陽一直關註著常樂言,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微妙的情緒變化。

他發現,盡管常樂言現在一直都不太喜歡交流,但有些問題,她似乎格外不願意談及。甚至幾乎是拒絕、排斥的態度,好像有什麽東西剛開了個頭還未來得及深入便戛然而止了。

他知道他這樣或許讓人有點討厭。

可他沒有辦法。

她總是很少聊她自己。

好不容易有一個開口,他不敢放手。

“我們開始吧?”

常樂言擡起眼。

如此明確的態度,林棗陽不好再繼續下去了。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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