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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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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2020年1月25日,春節

進門後,常樂言沒有像往常那樣徑直往客廳走,而是將茶幾底下的坐墊拿出來,帶著林棗陽來到了餐桌旁。

“等一下。”她說著,抽出餐椅,將坐墊擺了上去,又移開桌面上的生活用品。偌大的餐桌霎時變得空蕩寬敞了起來。

“就坐這兒吧。”她說。

林棗陽望了望椅子上的坐墊和幹幹凈凈的桌面,又看向她,眼神裏帶著些許探究。

像是看懂了他的眼神,常樂言繼續整理著東西,說:“客廳不適合久坐,這裏桌椅齊全,高度合適,對腰頸都好一點。”

聽見這話,林棗陽一楞。

她都留意到了嗎?

“那我就不打擾你了——”常樂言還沒邁出步子,便被林棗陽給叫住。

“你——”

林棗陽以為她要離開。

常樂言對他似乎過於強烈的反應有些詫異。

“我就去那兒,”她指了指客廳,“去整理一下。”

林棗陽默默收回了手。

“整理?”

“這間屋子。”常樂言的視線掃過客廳。

林棗陽楞住。

——

當初,常樂言告訴常英穎說她決定重新回到這裏時,常英穎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句:“好啊,有時間的話,也把那裏收拾一下吧。”

常樂言記得,當時她沒有給她回應。

她當時還很自信。

她不覺得自己會動這裏分毫。

總而言之,現在,她決定替常英穎去完成一些什麽了。

當然,也做好了在回憶裏沈溺一番的準備。

“雖然打掃過一遍,但裏面的東西……”從她們離開那天起,就沒人再動過。

林棗陽不明白她怎麽突然想到要去收拾這些,也不知她從“盡量保持原封不動”到下定決心去做一次“徹徹底底地整理”之間,經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

他只是感到意外。

“我知道了。”林棗陽回。

“你需要幫忙的話……”

常樂言緩緩點頭,轉身離開了。

“嗡嗡。”林棗陽還未收回眼神,便聽見口袋裏的手機震了兩下——他方才看消息時解開了靜音。

他拿出來看,是蕭其澤的消息。

【你看到學校發的消息了嗎?】

【考試延期了。】

蕭其澤也是今年參加藝考。因為工作原因,他們都需要盡量留在北城,所以他們倆選擇的學校基本相同。

【看到了,你回山城了?】林棗陽問。

【早回了。】

【你不知道嗎?叔叔阿姨還給我送了吃的。】

林棗陽細細回想,似乎是有這麽回事。

說完,蕭其澤又重新提起正事。

【帆姐才叫我26號跟你一起回去,沒想到又變了。】

他感嘆道。

林棗陽:【反正到時候一起。】

【嗯。】

發完,蕭其澤對著手機屏幕猶豫了幾秒。

想問,又不敢問。

半晌,他終於開口:【對了。】

【上一次,你是在常樂言家嗎?】

林棗陽本都要將手機收起來了,卻瞥見一個熟悉的名字。他一頓,揚了揚眉。

忽然就重視起來了。

蕭其澤來他家住過,也認識常樂言,甚至和他一起去過她家,這些都沒錯。

但……他沒想到他至今還記得。

疑惑占據心頭,林棗陽沒有回答。

他反問蕭其澤:【為什麽這麽問?】

這兩年多裏,他可從來沒向他問過常樂言的消息。

【沒有,就是之前聽你說她搬走了,她又回去了嗎?】

得知馮奶奶去世的這件事時,蕭其澤已經在北城呆了有段時間。那時候,他背井離鄉只身一人被接到北城,比林棗陽更早開始集訓。

他很想回山城去葬禮上看看馮奶奶。

可他只有一個人。

公司不允許他們在沒有人照看的情況下一個人出遠門,他也沒有勇氣請公司裏的哥哥姐姐放下他們事情,只為了帶他去一趟山城。尤其是在準備出道事宜這樣特殊的時期下。

作為未成年人、作為只有一個年邁的爺爺做監護人的蕭其澤,他連選擇的權利也沒有。

——

蕭其澤最終還是沒能去成。

——

林棗陽盯著他的話蹙眉。

蕭其澤他……怎麽會突然對常樂言感興趣?

林棗陽擡眼,看了眼盤坐在電視櫃前的常樂言。

【……是】

【留在這邊過年。】

【怎麽,你想和她講話嗎?】

林棗陽可能自己都沒發現。這句話裏,淡淡的火藥味。

得虧蕭其澤是個“榆木腦袋”,什麽也沒看出來,還在認真回覆他的話。

【沒有,我不想打擾她……】

他誠惶誠恐地回。

看到這句話,林棗陽自認為堅固的世界觀霎時,動搖了。

蕭其澤,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

【你喜歡她?】

林棗陽手速很快。

——

蕭其澤盯著手機裏的消息發楞。

顯然,他被震撼到了。

他……他好像沒說什麽吧……

林棗陽是怎麽知道的?

——

見對面始終沒有回覆,林棗陽恨不得直接穿過屏幕去另一頭質問他。

蕭其澤,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還有,這他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他怎麽完全不知道?

——

既然他都知道了,他也不好意思隱瞞了。

【有一點吧……】

蕭其澤回。

一字一頓,輸得格外認真。

——

對於蕭其澤而言,在遇見常樂言之前,“女生”這兩個字對他來說一直是個很可怕的詞。

爸媽很早就去世了,他從小是跟著爺爺長大的。

在他的成長印象裏,他唯一能接觸到並且稍微了解一點的女性角色,是他的伯娘——爺爺的大媳婦,他伯伯的妻子。

他從小就怕她。

她是一個黑黑瘦瘦的女人。逢年過節,她會領著伯伯將他和爺爺接回家去,吃一頓好飯——絕大部分時間又會當夜把他們送回來。她會因為他多吃了她兒子的一塊肉而對他冷眼相對、極盡嘲諷的人,也會在他做錯事時,毫不留情地給他劈頭蓋臉一頓罵。“長成這樣,跟你媽一樣,□□!”

“空有一身橫肉,沒半點兒志向!”這句話是她的口頭禪。每次見到她時,他總會聽見她對伯伯說這句話,有時候連她的兒子也不放過。爺爺說,是她在養活她的家。即便她罵,他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嫁給了他的伯伯。

同樣,在學校裏,他也鮮少有什麽美好的回憶。

蕭其澤記事早。

在他的印象裏,從上幼兒園的第一天起,他就沒有幹凈一整天過。每次爺爺給他換了一身新,到放學的時候,他就會變成臟兮兮的小人——他總是會被人追著跑,一逃跑就會摔跤,只要摔跤,就難免會弄臟衣服……明明大家都是一樣的,班上的男生女生卻總會像看沒見過的洋娃娃一樣,一直圍著他,時不時左捏捏、右摸摸,還一定要牽他的手。不管他走到哪裏,始終都有人跟著他。

上小學之後,這種情況不但沒能緩解,反而變本加厲了。他離開座位之後,他的抽屜裏經常會出現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零食、情書、玩具,或是真真假假的蟑螂、蜈蚣、毛毛蟲……有女生會故意來摸他的手,親他的臉。上廁所時,有男生會故意盯著他的褲/襠看,甚至扒下他的褲子問他是男是女。有時候,他下課之後會連門都不敢出。從別的地方跑來看他的人會一起趴在窗戶邊竊竊私語,嚴重的時候,那些人擠在走廊,還把門堵得水洩不通。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長期以來,和他同班的女生不是討厭他對他避之不及,就是時不時的要來接近他,很少有能把他當正常人一樣和他相處的人。對於前者,他除了感激還是感激,對待後者,他完全不知道該怎樣去應對。即便把這些事告訴老師,老師也只會摸摸他的頭,笑著說:“大家是看你長得漂亮,喜歡你呢。”然後把那些犯事的人批評一兩句,沒兩天就又恢覆原樣了。

初中則更加恐怖。

那個時候他已經住校了。他曾經被一群人堵在廁所門口,領頭的“大姐大”揚言要給她親一口嘴,否則不讓他走;他也曾在宿舍險些被一個同班同學抓住下/體,要他幫他……

那件事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在學校裏住宿了。

蕭其澤明白,他害怕的不只是女生,還有那些扒他褲子、笑他“公主”、指著他的下/體哈哈大笑的男生。

他怕的是人。

這種情況直到他進了公司之後才得到緩解。

不知道,是“練習生”或者“明星”的身份讓大家望而卻步了嗎?

——

也是因為這些,蕭其澤才特別特別感謝林棗陽。

他感謝他願意和他做朋友,一直幫助他和爺爺。

他也同樣感謝他,能夠帶他認識常樂言。

在林棗陽家住的那段時間,他是第一次有機會和一個女生朝夕相處。而正是由於他認識了常樂言,他才能夠對女生這個群體,乃至是“人”,改觀。

——

蕭其澤把林棗陽當最好的朋友,他把真心話告訴了他。

他覺得自己是喜歡常樂言的。

盡管,他們只相處了短短一段時間。

——

有一點?

一點?!

林棗陽松手,“咚”地扔了手機,頭痛無比。

屏幕砸在面前的書上,發出很大一聲悶響。

常樂言被突如其來的聲音給嚇到了。她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看向林棗陽:“怎麽了?”

林棗陽微微笑,重新拾起手機,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手滑了。”

這是第幾個了,常樂言……

原來如此。

“小心一點。”常樂言叮囑道,又重新轉回頭。

“嗯……”林棗陽咬牙切齒地回,對著常樂言的背影盯了半晌,重新解鎖手機。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林棗陽問。

蕭其澤只回了一句話,看起來牛頭不對馬嘴的,卻難得的讓林棗陽啞了口。

他說:【我很喜歡她的家。】

就跟喜歡林棗陽的家一樣,蕭其澤很喜歡常樂言的家。

他喜歡她擺滿了全家人的合照,永遠笑容洋溢的家;他喜歡她可以無限量供應肉和水果,想吃什麽就吃什麽的家。他喜歡馮奶奶的陽臺,像是童話中的花園;他喜歡她家的客廳,幹燥寬敞又明亮。就連和她一起補課他也喜歡——那裏全是書和知識,沒有什麽是不一樣的。不會因為你長得漂亮就要少做一道題,或者多挨一頓打。

他幾乎以為常樂言有三個家。

無論是在馮奶奶那兒,還是在林棗陽家,她永遠都那麽自在。

他見過好多次,她舒展身體,什麽也不做,就這麽攤著一本書躺在陽光之下。

這樣的生活,他想都不敢想。

她總是笑得很開心,單單是看著她,就已經讓人感到幸福。

而且,不只是他。和她待在一起,連林棗陽都笑得更多了。

這樣一個人,誰會討厭呢?

蕭其澤想。

——

林棗陽看著蕭其澤的那段話,久久不曾動彈。

忽然變得平靜了。

他想起了蕭其澤和他講過的,關於他自己的故事。

故事裏,有陰暗的平房,潮濕的地面,年邁的老人,還有,怎麽也擺脫不掉的貧窮和困窘。

蕭其澤,他到底喜歡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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