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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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2016年4月23日，常樂言、林棗陽十四歲，初二下學期
晚上近九點。
常樂言早早便洗漱完，換上了舒適的睡衣，一個人窩在房間裏安安靜靜地看書。
書的內容大多是文言文，即便手邊有個古代漢語詞典能偶爾翻來看看，以她的功底來說，還是有些吃勁。有段話她反覆看了許多遍，詞典也翻了，苦思冥想了很久，還是不理解這裏面的意思。
這時，不知怎的，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常樂言停下來聽了一耳朵，卻什麽也沒聽清。
剛好出去問問爸爸媽媽吧。
這樣想著，她拿著書披上外衣打開了房門。
一出門，她便看見了站在家門口的爸媽和楊姨。
楊姨看起來有些著急，握著電話的手也在不停地比畫著。
“我剛給他打過電話了，他沒有接……”
“——楊姨？”常樂言小心地湊過去。
“言言，”楊春梅朝她看了過去，“你有見到陽陽嗎？”
林棗陽？
“他沒有回去嗎？”常樂言詫異地問，轉頭看向一旁的爸爸媽媽。
他們都搖了搖頭。
“沒有，打電話也沒人接。”孟趙頫同她說。常樂言和林棗陽都有各自的手機——當時還是他們兩家人一起去買的，連型號都一樣。平常不上課的時候，他們都會帶在身邊。楊春梅為了方便聯系，也一直叮囑林棗陽平常要帶好。
“那他沒有發消息說去哪兒了嗎？”常樂言扭頭問楊姨。
楊春梅眉頭緊皺：“就是說啊，他要晚一點回來的話，肯定會提前跟我說的……”
常樂言攥著書站在原地，心裏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上學期的時候，她就聽說有人為了看他一眼，會專門到學校門口來堵他。好像開學之後，這樣風言風語就更多了，她甚至親眼見到了幾次。
這次該不會……找到這裏來了吧？
“會不會是手機沒電了，還沒來得及講？”孟趙頫在一旁道。
“不可能啊……”楊春梅遲疑不定地說，“我記得他走的時候手機是滿電的，充電器都是我跟他抽的，兩個一起放到他書包裏了的。”
“常樂言，”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常英穎突然開口了，“你們平常在家的時候會到哪些地方去玩？”她又轉向楊春梅，“他會不會去那兒了？”
常樂言第一時間想到了天臺。
“樓頂？我們一直都只在家裏玩，除了那裏就不會去別的地方了。”
“我去看一下吧。”說著，常樂言就丟了書跑了上去。
孟趙頫接住她塞過來的書本，看到她筆記中斷的那個地方。他留心讀完了整句話，折了半個角作書簽後，才將書收起來放到一旁的架子上。
——
常樂言沖開天臺門，可惜，這裏空空如也，什麽人也沒有。
“林棗陽？”
“林棗陽你在這裏嗎？”
常樂言四周轉了幾圈，連犄角旮旯都找遍了，還是沒有人。
那他會去哪兒？
常樂言轉身往樓下跑去。
——
常樂言一出現在樓梯道，三個人不約而同的，都“唰”地一下沖她望了過去。
“他不在上面。”常樂言說著，迅速地下樓。
恰好常英穎也從馮厚粲那兒回來。
她搖了搖頭。
楊春梅露出失望的眼神。
“楊姐你是幾點鐘打的，要不再繼續打幾個？說不定多打幾次就通了呢？”孟趙頫提議道。
楊春梅嘆息一聲，聲音裏滿是著急：“他平常不是八點過一點就能到屋的麽，今天快八點十幾的時候，他還沒到，我就給他打過一個。他說的是在車上，馬上要到了。他都這樣說了，我就沒放心上，去搞了會衛生。
剛剛我全部收拾完才發現現在都快九點了。然後我又跟他打了一個，這次就關機了。”
“楊姐你有他經紀人號碼吧？不如問下他的經紀人，看看是誰送他回來的？是不是中途有什麽耽擱了？”常英穎說。
“對對對，我怎麽沒想到。”楊春梅趕緊去翻他經紀人的電話號碼。
“我們再給陽陽打一打，說不定現在就開機了呢？”常英穎也拿出了手機。
楊春梅望了她一眼，還是怕沒有人接，有點發怯。
常樂言聽著“嘟”“嘟”“嘟”的按鍵聲，忽地想到了什麽，她跑回房間將手機拿上。擔心時間來不及，她低頭看了一眼，還好看不太出來，那就先不換了。這樣想著，常樂言取了鑰匙背上包來到三個大人面前。
楊春梅這時剛好放下電話，臉色卻更差了。
“怎麽樣？”孟趙頫問。
“他說他是親眼看著他進小區門了才走的……”楊春梅的聲音已有些顫抖。
常英穎也放下電話：“我這邊也還是關機。”
情況一時陷入了僵局。
常樂言低頭看了眼自己腳上的拖鞋，當即便蹲了下來。她迅速從鞋櫃裏取出跑鞋，以最快的速度換上。
“楊姐你先別著急。小區裏面不是有監控嗎？我們可以去保衛處那裏掉監控看一下。”常英穎安慰地說。
“也能順便到處問一問，找一找。”孟趙頫補充道。
話音落地時，常樂言剛好系好另一只鞋帶。
她“嗖”地起身，在他們還來不及反應之時，便鉆過三人的縫隙，轉眼間來到了步梯上。
“那我就先——”
“三更半夜的，你去什麽？”常英穎伸手想要逮住她，卻讓她一溜煙給逃走了。
“放心，我不出小區門！”她邊下樓邊喊，“我帶電話了，找到了記得告訴我——”
“小心一點——”孟趙頫對她叮囑道。
“知道啦——”常樂言的聲音漸漸變小。
看著常英穎明顯不佳的表情，孟趙頫攬了攬她的肩膀：“沒事，她不是說了就在小區裏的嗎，不用這麽擔心。”常英穎不認同，張了張口，似是想說些什麽。但楊春梅就在眼前，她忍了忍，將話給咽了進去。
“他經紀人有沒有說點別的什麽？沒有其他的話我們現在就走？”孟趙頫說。
楊春梅如夢初醒：“他……他說會幫忙找的——那走，快一點。”她摸了摸口袋，轉身帶上門，作勢要下樓。
孟趙頫又捏了下常英穎，她這才收回眼神，皺著眉去拿外套。
——
常樂言剛下樓沒走幾步就迎面對上了三個人。
她們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多少，有的背著書包，有的穿得很時尚，還化了妝，好像認真打扮過一樣。
幾乎每個人手裏都捧著一部手機或相機。
常樂言心猛地一跳。
她拿出手機，低下頭，準備從她們旁邊離開。
“到處都沒有啊，他到底在哪棟樓？”其中一個人說。
常樂言一頓，放緩了腳步。
她努力抑制顫抖的手，打開錄音機，將音量調到最大。
“我也是第一次來，不知道。”另一個聲音說，“要不我們去問一下吧？”
“你傻啊，”第三個聲音打斷了她，“這樣別人都知道我們是來幹嘛的了。”
“編點謊話不就行了，不懂得變通……”前一個人嘟噥道。
“哎你——”
“行了行了，別吵，都被人聽見了。”女生橫了路過的常樂言一眼。
這下三人都噤了聲。
常樂言心慌了一秒，但還是努力假裝著，像什麽都沒聽見一樣，盯著手機正常走路。
“不行我得回去了，過會晚自習下課我爸找不到我又要把我打一頓的。”第二個女生道。
“也好，跟了這麽久大家都累了。反正今天也不是沒有收獲……而且我們已經知道他在哪個小區，下次再來。”第三個人冷靜地指揮著。
另外兩個人似是想到了些什麽，開始嬉笑了起來。
“我要回去把它珍藏起來。”
“哎，誰說給你了，我的好不好……”
“行了，別吵了，出去再說。”
再往前，常樂言便聽不到了。
她轉身，面色如墨地看她們慢慢走遠。
看了幾秒，她突然舉起手機，打開靜音，然後開啟相機，放大。
每一個人的背影都被她拍了下來。
她沖她們剛才來的方向跑去。
——
“林——”常樂言的聲音還沒放出來便猛地收住。
萬一還有其他人呢？
萬一她們還沒有走遠呢？
常樂言停下來思考了一瞬，又繼續奔跑了起來。
“常樂言——”她對著四周喊。
“常樂言——”
“常樂言你在嗎——”
林棗陽認得她的聲音。
就算認不出來，聽見她的名字他也一定會有反應。
——
“常樂言——”
林棗陽縮在角落裏，聽見了一個聲音。
越來越近。
“常樂言你在附近嗎——”
常樂言？
是她嗎？
她為什麽會叫自己的名字？
他從黑暗中仰起頭。
“常樂言——”
更近了。
她是不是猜到有人找過來了？
林棗陽豎耳聽著，越發確定那是常樂言的聲音。
他舉起手中已經關機的手機——不知道什麽時候，手心的汗已經將它捂得潮乎乎的。
他猶豫了片刻。
她的聲音又很快變遠了。
別，別走遠……
林棗陽抱著雙膝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他用力攥緊，試圖讓它們不要動，可它們已不聽使喚。糾纏之中，他按下了開機鍵。
平常聽起來如此普通的開機鈴聲，在黑暗裏，卻顯得驚悚又刺耳。
樓道燈被驚亮了。
他好像也無處遁形。
林棗陽的心在狂跳。他拼命捂住出聲口，將屏幕死死壓住。
求你了，別出聲音，別發光。
他瘋狂地戳點屏幕。
為什麽還不開？
怎麽這麽慢？
為什麽？
求求你。
手機是聽不見人的心聲的。
不管他怎麽按，屏幕依舊停在logo界面，紋絲不動。
加載，再加載。
林棗陽不明白。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開機如此漫長。
他快聽不見常樂言的聲音了。
“咚——”
頭頂突然傳來聲響，林棗陽蜷縮的身體顫了一下，立刻將屏幕壓下去，死死按住音量鍵。
一對母女從樓梯上下來了。
“小心一點，別給哥哥弄壞了。”女人一手牽著小女孩，一手接過她手裏的袋子。
“媽媽，哥哥好可憐哦，現在才放學，連過生日的時間都沒有。”女孩兒用小奶音說。
“沒辦法，哥哥要考大學啊。”
“為什麽要考大學呀？考上大學之後呢？”
“為什麽？為了工作賺錢，這樣才能給我們的妹妹買生日禮物吶。”
“讀好的大學，找好的工作，然後生一個和妹妹一樣漂亮的小朋友，大家都是這樣生活的呀……”
兩個人從樓道往下走，林棗陽蜷在步梯下，都能感受到頭頂的振感。
好像有什麽“撲簌撲簌”地在往下掉。
「大家都是這樣生活的。」
“咯吱——”樓宇門開了。
有風灌了進來。
林棗陽盡力往後縮，讓自己隱身在黑影下。
「大家都是這樣生活的。」
在這樣的時際，林棗陽覺得奇怪：他躲在樓梯下面，怎麽也能感受到風呢？
門關上了。
母女倆的聲音漸漸走遠。
他已經完全聽不見常樂言的聲音了。
林棗陽解鎖手機，找到了常樂言的電話。
——
鈴響的第二秒常樂言便接了電話。
“餵林棗陽？你在哪兒？”
沒有聲音。
常樂言心裏一慌，極目四望，卻什麽也瞧不見：“林棗陽？是你嗎？”
“你沒事吧？”
“我剛才聽到了。”
“啊？”聽見他的聲音，常樂言懸著的心總算松了一寸。
“我剛才聽見你叫你自己的名字了。”
常樂言一楞，立刻調頭往回跑。
“你在哪裏啊？”
“你——你先別動，我回去找你——”常樂言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我跑的時候太慌了，不知道這是哪裏。”林棗陽抱歉地說，聲音裏卻有說不出的疲弱。
“我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都走了……”常樂言沮喪地垂下眼，“那……那我繼續叫我的名字，你註意聽啊。”
她朝四處喊了起來。
“好。”林棗陽說著，顧不上身後的墻壁有多臟，脫力地靠了上去。
他仰起頭，仿佛能呼吸到空氣中的浮塵。
——
常樂言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或許是一分鐘、兩分鐘，又或許有五分鐘。總之，當她到達那個地方時，她似乎也從電話裏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就是這裏。”林棗陽說。
最近的是右手邊的那棟樓，恰好有個人剛開了門。
常樂言停下腳步，跟在她後面，走了進去。
她站在樓梯口四處探望。
那個人很快從樓梯轉角處消失。
“林棗陽，”常樂言用正常的音量朝電話裏的人問，“你在幾樓？”
“就在這裏。”電話裏的聲音和某個聲音重合。
常樂言驚訝地放下手機。
“林棗陽？”她疾步走到樓梯旁，彎下腰。
步梯下，他一個人灰撲撲地縮在那兒，狼狽至極。
“你……”
這一刻，常樂言總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但不知道為什麽，她開不了口。
好像不會講話了似的。
“走吧——”，她伸出手，“回去了。”
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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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23日，常樂言、林棗陽十四歲，初二下學期
晚上近九點。
常樂言早早便洗漱完，換上了舒適的睡衣，一個人窩在房間裏安安靜靜地看書。
書的內容大多是文言文，即便手邊有個古代漢語詞典能偶爾翻來看看，以她的功底來說，還是有些吃勁。有段話她反覆看了許多遍，詞典也翻了，苦思冥想了很久，還是不理解這裏面的意思。
這時，不知怎的，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常樂言停下來聽了一耳朵，卻什麽也沒聽清。
剛好出去問問爸爸媽媽吧。
這樣想著，她拿著書披上外衣打開了房門。
一出門，她便看見了站在家門口的爸媽和楊姨。
楊姨看起來有些著急，握著電話的手也在不停地比畫著。
“我剛給他打過電話了，他沒有接……”
“——楊姨？”常樂言小心地湊過去。
“言言，”楊春梅朝她看了過去，“你有見到陽陽嗎？”
林棗陽？
“他沒有回去嗎？”常樂言詫異地問，轉頭看向一旁的爸爸媽媽。
他們都搖了搖頭。
“沒有，打電話也沒人接。”孟趙頫同她說。常樂言和林棗陽都有各自的手機——當時還是他們兩家人一起去買的，連型號都一樣。平常不上課的時候，他們都會帶在身邊。楊春梅為了方便聯系，也一直叮囑林棗陽平常要帶好。
“那他沒有發消息說去哪兒了嗎？”常樂言扭頭問楊姨。
楊春梅眉頭緊皺：“就是說啊，他要晚一點回來的話，肯定會提前跟我說的……”
常樂言攥著書站在原地，心裏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上學期的時候，她就聽說有人為了看他一眼，會專門到學校門口來堵他。好像開學之後，這樣風言風語就更多了，她甚至親眼見到了幾次。
這次該不會……找到這裏來了吧？
“會不會是手機沒電了，還沒來得及講？”孟趙頫在一旁道。
“不可能啊……”楊春梅遲疑不定地說，“我記得他走的時候手機是滿電的，充電器都是我跟他抽的，兩個一起放到他書包裏了的。”
“常樂言，”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常英穎突然開口了，“你們平常在家的時候會到哪些地方去玩？”她又轉向楊春梅，“他會不會去那兒了？”
常樂言第一時間想到了天臺。
“樓頂？我們一直都只在家裏玩，除了那裏就不會去別的地方了。”
“我去看一下吧。”說著，常樂言就丟了書跑了上去。
孟趙頫接住她塞過來的書本，看到她筆記中斷的那個地方。他留心讀完了整句話，折了半個角作書簽後，才將書收起來放到一旁的架子上。
——
常樂言沖開天臺門，可惜，這裏空空如也，什麽人也沒有。
“林棗陽？”
“林棗陽你在這裏嗎？”
常樂言四周轉了幾圈，連犄角旮旯都找遍了，還是沒有人。
那他會去哪兒？
常樂言轉身往樓下跑去。
——
常樂言一出現在樓梯道，三個人不約而同的，都“唰”地一下沖她望了過去。
“他不在上面。”常樂言說著，迅速地下樓。
恰好常英穎也從馮厚粲那兒回來。
她搖了搖頭。
楊春梅露出失望的眼神。
“楊姐你是幾點鐘打的，要不再繼續打幾個？說不定多打幾次就通了呢？”孟趙頫提議道。
楊春梅嘆息一聲，聲音裏滿是著急：“他平常不是八點過一點就能到屋的麽，今天快八點十幾的時候，他還沒到，我就給他打過一個。他說的是在車上，馬上要到了。他都這樣說了，我就沒放心上，去搞了會衛生。
剛剛我全部收拾完才發現現在都快九點了。然後我又跟他打了一個，這次就關機了。”
“楊姐你有他經紀人號碼吧？不如問下他的經紀人，看看是誰送他回來的？是不是中途有什麽耽擱了？”常英穎說。
“對對對，我怎麽沒想到。”楊春梅趕緊去翻他經紀人的電話號碼。
“我們再給陽陽打一打，說不定現在就開機了呢？”常英穎也拿出了手機。
楊春梅望了她一眼，還是怕沒有人接，有點發怯。
常樂言聽著“嘟”“嘟”“嘟”的按鍵聲，忽地想到了什麽，她跑回房間將手機拿上。擔心時間來不及，她低頭看了一眼，還好看不太出來，那就先不換了。這樣想著，常樂言取了鑰匙背上包來到三個大人面前。
楊春梅這時剛好放下電話，臉色卻更差了。
“怎麽樣？”孟趙頫問。
“他說他是親眼看著他進小區門了才走的……”楊春梅的聲音已有些顫抖。
常英穎也放下電話：“我這邊也還是關機。”
情況一時陷入了僵局。
常樂言低頭看了眼自己腳上的拖鞋，當即便蹲了下來。她迅速從鞋櫃裏取出跑鞋，以最快的速度換上。
“楊姐你先別著急。小區裏面不是有監控嗎？我們可以去保衛處那裏掉監控看一下。”常英穎安慰地說。
“也能順便到處問一問，找一找。”孟趙頫補充道。
話音落地時，常樂言剛好系好另一只鞋帶。
她“嗖”地起身，在他們還來不及反應之時，便鉆過三人的縫隙，轉眼間來到了步梯上。
“那我就先——”
“三更半夜的，你去什麽？”常英穎伸手想要逮住她，卻讓她一溜煙給逃走了。
“放心，我不出小區門！”她邊下樓邊喊，“我帶電話了，找到了記得告訴我——”
“小心一點——”孟趙頫對她叮囑道。
“知道啦——”常樂言的聲音漸漸變小。
看著常英穎明顯不佳的表情，孟趙頫攬了攬她的肩膀：“沒事，她不是說了就在小區裏的嗎，不用這麽擔心。”常英穎不認同，張了張口，似是想說些什麽。但楊春梅就在眼前，她忍了忍，將話給咽了進去。
“他經紀人有沒有說點別的什麽？沒有其他的話我們現在就走？”孟趙頫說。
楊春梅如夢初醒：“他……他說會幫忙找的——那走，快一點。”她摸了摸口袋，轉身帶上門，作勢要下樓。
孟趙頫又捏了下常英穎，她這才收回眼神，皺著眉去拿外套。
——
常樂言剛下樓沒走幾步就迎面對上了三個人。
她們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多少，有的背著書包，有的穿得很時尚，還化了妝，好像認真打扮過一樣。
幾乎每個人手裏都捧著一部手機或相機。
常樂言心猛地一跳。
她拿出手機，低下頭，準備從她們旁邊離開。
“到處都沒有啊，他到底在哪棟樓？”其中一個人說。
常樂言一頓，放緩了腳步。
她努力抑制顫抖的手，打開錄音機，將音量調到最大。
“我也是第一次來，不知道。”另一個聲音說，“要不我們去問一下吧？”
“你傻啊，”第三個聲音打斷了她，“這樣別人都知道我們是來幹嘛的了。”
“編點謊話不就行了，不懂得變通……”前一個人嘟噥道。
“哎你——”
“行了行了，別吵，都被人聽見了。”女生橫了路過的常樂言一眼。
這下三人都噤了聲。
常樂言心慌了一秒，但還是努力假裝著，像什麽都沒聽見一樣，盯著手機正常走路。
“不行我得回去了，過會晚自習下課我爸找不到我又要把我打一頓的。”第二個女生道。
“也好，跟了這麽久大家都累了。反正今天也不是沒有收獲……而且我們已經知道他在哪個小區，下次再來。”第三個人冷靜地指揮著。
另外兩個人似是想到了些什麽，開始嬉笑了起來。
“我要回去把它珍藏起來。”
“哎，誰說給你了，我的好不好……”
“行了，別吵了，出去再說。”
再往前，常樂言便聽不到了。
她轉身，面色如墨地看她們慢慢走遠。
看了幾秒，她突然舉起手機，打開靜音，然後開啟相機，放大。
每一個人的背影都被她拍了下來。
她沖她們剛才來的方向跑去。
——
“林——”常樂言的聲音還沒放出來便猛地收住。
萬一還有其他人呢？
萬一她們還沒有走遠呢？
常樂言停下來思考了一瞬，又繼續奔跑了起來。
“常樂言——”她對著四周喊。
“常樂言——”
“常樂言你在嗎——”
林棗陽認得她的聲音。
就算認不出來，聽見她的名字他也一定會有反應。
——
“常樂言——”
林棗陽縮在角落裏，聽見了一個聲音。
越來越近。
“常樂言你在附近嗎——”
常樂言？
是她嗎？
她為什麽會叫自己的名字？
他從黑暗中仰起頭。
“常樂言——”
更近了。
她是不是猜到有人找過來了？
林棗陽豎耳聽著，越發確定那是常樂言的聲音。
他舉起手中已經關機的手機——不知道什麽時候，手心的汗已經將它捂得潮乎乎的。
他猶豫了片刻。
她的聲音又很快變遠了。
別，別走遠……
林棗陽抱著雙膝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他用力攥緊，試圖讓它們不要動，可它們已不聽使喚。糾纏之中，他按下了開機鍵。
平常聽起來如此普通的開機鈴聲，在黑暗裏，卻顯得驚悚又刺耳。
樓道燈被驚亮了。
他好像也無處遁形。
林棗陽的心在狂跳。他拼命捂住出聲口，將屏幕死死壓住。
求你了，別出聲音，別發光。
他瘋狂地戳點屏幕。
為什麽還不開？
怎麽這麽慢？
為什麽？
求求你。
手機是聽不見人的心聲的。
不管他怎麽按，屏幕依舊停在logo界面，紋絲不動。
加載，再加載。
林棗陽不明白。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開機如此漫長。
他快聽不見常樂言的聲音了。
“咚——”
頭頂突然傳來聲響，林棗陽蜷縮的身體顫了一下，立刻將屏幕壓下去，死死按住音量鍵。
一對母女從樓梯上下來了。
“小心一點，別給哥哥弄壞了。”女人一手牽著小女孩，一手接過她手裏的袋子。
“媽媽，哥哥好可憐哦，現在才放學，連過生日的時間都沒有。”女孩兒用小奶音說。
“沒辦法，哥哥要考大學啊。”
“為什麽要考大學呀？考上大學之後呢？”
“為什麽？為了工作賺錢，這樣才能給我們的妹妹買生日禮物吶。”
“讀好的大學，找好的工作，然後生一個和妹妹一樣漂亮的小朋友，大家都是這樣生活的呀……”
兩個人從樓道往下走，林棗陽蜷在步梯下，都能感受到頭頂的振感。
好像有什麽“撲簌撲簌”地在往下掉。
「大家都是這樣生活的。」
“咯吱——”樓宇門開了。
有風灌了進來。
林棗陽盡力往後縮，讓自己隱身在黑影下。
「大家都是這樣生活的。」
在這樣的時際，林棗陽覺得奇怪：他躲在樓梯下面，怎麽也能感受到風呢？
門關上了。
母女倆的聲音漸漸走遠。
他已經完全聽不見常樂言的聲音了。
林棗陽解鎖手機，找到了常樂言的電話。
——
鈴響的第二秒常樂言便接了電話。
“餵林棗陽？你在哪兒？”
沒有聲音。
常樂言心裏一慌，極目四望，卻什麽也瞧不見：“林棗陽？是你嗎？”
“你沒事吧？”
“我剛才聽到了。”
“啊？”聽見他的聲音，常樂言懸著的心總算松了一寸。
“我剛才聽見你叫你自己的名字了。”
常樂言一楞，立刻調頭往回跑。
“你在哪裏啊？”
“你——你先別動，我回去找你——”常樂言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我跑的時候太慌了，不知道這是哪裏。”林棗陽抱歉地說，聲音裏卻有說不出的疲弱。
“我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都走了……”常樂言沮喪地垂下眼，“那……那我繼續叫我的名字，你註意聽啊。”
她朝四處喊了起來。
“好。”林棗陽說著，顧不上身後的墻壁有多臟，脫力地靠了上去。
他仰起頭，仿佛能呼吸到空氣中的浮塵。
——
常樂言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或許是一分鐘、兩分鐘，又或許有五分鐘。總之，當她到達那個地方時，她似乎也從電話裏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就是這裏。”林棗陽說。
最近的是右手邊的那棟樓，恰好有個人剛開了門。
常樂言停下腳步，跟在她後面，走了進去。
她站在樓梯口四處探望。
那個人很快從樓梯轉角處消失。
“林棗陽，”常樂言用正常的音量朝電話裏的人問，“你在幾樓？”
“就在這裏。”電話裏的聲音和某個聲音重合。
常樂言驚訝地放下手機。
“林棗陽？”她疾步走到樓梯旁，彎下腰。
步梯下，他一個人灰撲撲地縮在那兒，狼狽至極。
“你……”
這一刻，常樂言總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但不知道為什麽，她開不了口。
好像不會講話了似的。
“走吧——”，她伸出手，“回去了。”
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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