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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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2020年1月25日,大年初一

陳黎帶小嬰兒進房間餵奶去了,孟趙頫又一個人晾洗著昨天換下來的衣物。

無論哪一個常樂言都不好幫忙。

她不想一個人閑著,便將餐桌和茶幾上簡單收拾了一下,備好零食水果。

沒一會兒,陳黎抱著小孩子出來了。

她看見餐客廳裏都被收拾整齊,頓了下,又哄著小孩兒,朝沙發這兒慢慢走了過來。

常樂言早收拾完了,已經坐回到沙發上。她往一旁移了點兒,給他們讓出地方。

小朋友醒著,眼睛睜得大大的,不知在看些什麽。

“姐姐,看,姐姐。”陳黎用輕柔的語氣逗他。

沒有林棗陽在一旁幫忙,常樂言一時有些無措。她牽起嘴角,露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

陳黎被她逗笑了。

常樂言連忙找話題。“他……取名字了嗎?”她問,“我好像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提到這個,陳黎也忍不住笑了:他們倆也太不著調了。

從小朋友出生到現在都這麽久了,他們天天翻著字典,苦思冥想,都沒能選出一個滿意的名字,整日“小寶”“乖乖”一通亂叫。

“還沒呢,”她說,“翻了好幾天的字典,也沒找出個好名字。”

“不如你幫他取一個?”

“嗯?你說好不好?”她笑著搖了搖懷裏的嬰兒,好像他真的聽得懂一樣。

不知道她是開玩笑還是真的有這種想法,常樂言自知自己擔不起這個責任。

“還是不了。”她搖頭拒絕。

常英穎和孟趙頫自她幼時就給她科普過不少兩性知識,女性生育所要承受的一切,她也大致有個了解。

她總覺得,經歷過十月懷胎和生育之苦的母親們,才是最有資格替小孩子命名的人。

孕育,新生,希望。

她相信母親會給他們最好的祝願。

以前一直都有人問她,你為什麽姓“常”,而不是姓“孟”呢?

十歲出頭的她只覺得奇怪。

「姓」真的有這麽重要嗎?她不姓孟的話,難道會改變她是她爸爸的女兒這個事實嗎?爸爸媽媽這樣決定的,她就這麽姓了唄。

還記得她小時候,她一直驕傲又遺憾。

驕傲的是,她姓“常”,這是媽媽留給她的,會陪伴她一輩子的印記;遺憾也是這個,她的姓名裏沒有“孟”這個字,這樣就沒有爸爸的痕跡了。少不更事時,她甚至還吵鬧著要去改名字。不如叫“常孟樂言”算了,這樣,爸爸媽媽的存在就都有了。

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

當然,常樂言只是在心裏多想了想,自然不可能真的同陳黎這樣說。

即便她覺得這是對的,她也沒有權利要求別人這樣做。

這點做人的常識,常樂言還是知道的。

陳黎見常樂言這般抗拒,便歇了這個心思。

她倒是不在乎誰取名、用誰的姓這樣的小事,單純是覺得以樂言的底蘊,應該會取個很棒的名字。

找到一個好的姓名實在是太難了,只能等她和孟趙頫之後再去解決這個難題了。

“不過,昨天晚上我才跟你爸想了個小名。”

“他不是年關出生的嘛,我們就說不如叫‘年年’算了。”

林棗陽恰好這時進了門。

“年年?聽起來就好有福氣。”

“陳黎姐。”他禮貌地和陳黎問好,路過常樂言時,卻塞了個什麽到她的手心裏。

他旁若無人地在常樂言旁邊坐下,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常樂言低頭去看。

糖?

“剛才從客廳裏找出來的,應該是沒吃過的吧?”他側著頭同她咬耳朵,隨即又迅速坐直身子。

陳黎好像一瞬間又回到了學校,她底下的那些高中生們,上課時也會這樣竊竊私語。

這些小鬼們,還以為她看不到呢,其實全瞧了個一清二楚。

不過,這才是青春嘛。

陳黎彎了彎嘴角,接上林棗陽的話:“是吧,有種吉星高照的感覺。”

“棗陽你的名字是怎麽取的?”陳黎突然問。

“北方的金秋,陽光溫煦,幹燥的空氣,地面上曬了滿地的大紅棗……聽起來很有畫面感呢,總覺得樸實又溫暖。”

陳黎是中文系出身,對於文字的敏感程度比常人要強,這一點很明顯地體現在了她讀人姓名的時候。姓名、昵稱、標題,其實生活中的很多細節都很有趣。陳黎喜歡探索這些——而且,當時她第一次註意到孟趙頫的存在,就是因為他的名字。

陳黎一描述,常樂言便有了畫面。她有些意外——她們的想法竟然不謀而合。

“我嗎?”林棗陽被反問,倒是讓他不經思索了起來。

常樂言也豎起了耳朵。

他們認識這麽久,她還從未聽他說過他名字的由來,她很是好奇。

“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林棗陽不以為意地笑了,“不過陳黎姐你還真的猜中了不少。”

“我爸說,我媽剛生我的時候,特別愛吃紅棗——就是你說的在太陽下曬幹的那種大紅棗。”

“那時候不是要住院嗎。我媽說,我出生之後,我爸特別高興,把喜糖都送到別人病房裏去了——那喜糖裏面,一半都是這種大紅棗。”

“然後,我又是迎著當天的第一縷陽光出生的,他們就用這兩個字隨便取了個名字。”

“哦,原來是這樣。”陳黎在一旁應和道。

常樂言露出了然的表情。

這樣的表情,顯得她有點呆。

林棗陽看著她,笑了笑。

“哦我想起來了,還有個比較好玩的點。”

“我媽說,因為當時我爸送禮弄得太熱鬧了,搞得好多其他病房的人也來我們這兒送祝福。”

“有一對拿到小禮物的小夫妻也過來了——聽說也是肚子很大,像要生了——他們進屋的時候,應該是恰好聽見了護士姐姐說那個陽光的事情。”

“這個時候,又有人在旁邊問,問我叫什麽。”

“我才剛出生,還沒來得及取名嘛,我爸就跟大家說笑,‘不如讓大家幫忙想想。’”

“我媽還特地給我描述了一下細節。她說,她看到那個女人看了眼手裏的紅棗和喜糖,然後隨口提了句,不如叫‘棗陽’算了。”

“當時很多人在那裏提意見,大多數他們其實聽聽就過去了。但不知道怎麽回事,過了有段時間,他們真的要認真給我取名字上戶口的時候,自己想的都不太滿意。”

“然後我媽莫名就想到了那對夫妻。”

他一頓,又繼續說道:“她說她自己都覺得驚訝,當時所有人提議的名字她都不記得了,唯獨那一個,一直被她記在心裏。”

“要說神奇吧,也是真的神奇——我媽連別人的長相也忘記了,不知道怎麽還記得那個畫面。”

“總而言之,我現在就叫這個名字了。”

聽了這個故事,常樂言感覺很奇妙。

這就像,一種冥冥之中的緣分?

“那你們和那對夫妻還挺有緣的。”常樂言淡淡評價道。

“確實。”林棗陽很認同。

“說不定你們這兩個小家庭在你們不知道的某一天,也曾經擦肩而過呢?”

“只是不再認識彼此了。”

陳黎在一旁說道,仿佛在續寫這個故事。

“或許吧……”林棗陽若有所思。

“那你呢?”

“‘常,樂,言。’這幾個又代表什麽?”林棗陽頗有興致地轉向常樂言,問道。

“我?”

這一問,倒是讓常樂言想起了一些久遠的回憶。

她猶豫了一下。

“其實也是個意外。”她說。

“我剛出生的時候,我爺爺還在——就是我媽媽的爸爸。我奶奶說,他剛抱起我的那一刻,整個人特別高興,情不自禁脫口而出:‘哎,真是樂不可言,樂不可言啊——’”

聽到這裏,大家臉上都露出了笑意。

陳黎甚至有些欣慰:這兩個小孩子,都是飽含著期待和愛意出生的啊。

真好。

她看了眼懷裏的孩子——他現在也是了。

她的孩子。

她的年年。

他的姐姐在充滿愛的環境裏長大,一定是一個不錯的人。

他也會有一個很好的家庭,一個很好的姐姐,還有同樣不錯的鄰居哥哥。

陳黎對年年笑了笑。

他們都以為這就是全部了,沒想到,常樂言再開口時,故事突然急轉直下。

“但是,沒過幾天,他就突發腦溢血去世了。”常樂言接著說。

“也是為了紀念他吧,就用這句話做了我的名字。”

說完這兩句話,氣氛突然變得有些沈默。

“不過還好,”她勸慰似的說道,“因為當時我剛出生,家裏人基本上都在這裏。”

“他走的時候,所有人都在身邊。”

“媽媽和舅舅都說,因為這個,他們不至於有太多的遺憾。”

陳黎露出抱歉的神情,林棗陽也不說話了。

反倒是常樂言,跟個沒事人似的。

——

她的確還好。

爺爺走的時候她太小了,幾乎一點兒記憶也沒有。她只在馮厚粲和常英穎的描述中,以及馮厚粲床邊的那個小小相框裏見過他。

斯人已逝。

她遺憾,卻也不至於痛徹心扉。

常樂言忽得想:知足常樂,樂不可言,究竟哪一個才是她姓名的真正含義呢?

或許都有吧。

聽了個新鮮故事,自己也成為了講述者,常樂言的心態突然有了些變化。

她忽然覺得,怎麽命名、由誰命名這件事,好像真的沒有那麽重要。

或許每一個看起來不起眼的姓名背後,都有著一段不為人知的動人故事,將糾結點放在誰取的名字、用的誰的姓這樣的小事上,反而讓“姓名”這樣一個獨一無二又珍貴的存在丟失了它原本的蘊意。

去擁抱故事就好了。

不是嗎?

常樂言看向陳黎,也問:“那陳黎姐,你的呢?”

陳黎有一瞬間的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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