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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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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2020年1月24日

常樂言略顯拘謹地吃完了這頓早餐。

剛收拾完,正欲站起身,林棗陽卻倏地站了起來,立刻往門口走去。

只能說,他太大意了。

他原本放空著等常樂言吃完。誰想到,只是隨意地一瞥,他便發現了門旁常姨寄來的那個快件——沒錯,正是昨天孟叔叔領著他去取的那個。它如今正大大咧咧地躺在那兒,快件上的信息一覽無餘——站在門口,只要稍加低頭,就一定能看清的那種。

林棗陽心裏“咯噔”一下,疾步走到門口,隨便從衣架上扯了件衣服扔下蓋上。

轉過頭,常樂言還是原來那個動作,專心地吃著飯。

他略帶慶幸地嘆了口氣。

還好,常樂言沒註意這些插曲。

聽到旁邊沒了聲音,常樂言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扭頭看他。

林棗陽上前一步,用身體擋住了後面的箱子。

“吃完了?”

“嗯。”常樂言用紙擦拭完桌面就端著杯盤站了起來,可腳下不知被什麽絆住了,她踉蹌了一下,桌子也晃了晃。

一聲不輕不重的“砰”響,有什麽東西倒在了她的腿旁。

常樂言凝住視線,這個……

“抱歉……”她說著,放下手裏的東西將它扶起來。

“沒事,立起來就好了。”林棗陽在一旁說道。書桌和床之間只有一把椅子的空隙,常樂言站在走道,林棗陽沒辦法親自過去。

他昨天回來之後就將這把吉他裝進包裏放好了。他能留下來的時間不多,今年恐怕是沒機會再彈。

他打算走之前把幹燥劑之類的都準備好了再好好收起來。

“會摔壞嗎?”常樂言彎腰將吉他包扶起來,“需不需要檢查一下?”她蹲下身,隔著布料用手摸了摸。

她對吉他不熟,沒辦法準確判斷。

常樂言看向林棗陽。

“應該沒有。”林棗陽推開椅子走了過來。

他打開拉鏈,拿出吉他。

常樂言始終看著他的動作。

的確是她送的那把。

“……還能用嗎?”常樂言問。

你,還在用嗎?

“當然,”林棗陽檢查完,說,“完全沒問題。”

他希望這把吉他的壽命能盡量長一點,再長一點。

不管以後換多少件樂器,這一把,他一定會留下。

它遠不止是他的第一件樂器那麽簡單……

“真的嗎?”常樂言蹲在地上,擡起眼望向他,整個人顯得很小只。

林棗陽抱著吉他,忍不住笑了:“你沒看出來嗎?這把是你送的,就算弄壞了也沒關系。”

“不信的話,我彈給你聽一下。”說著,他坐了下來,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用調音軟件重新調音。

昨天他把弦松了點,這樣對不怎麽用的琴會好一些,現在要彈的話又需要認真調一次。

常樂言沒答應也沒拒絕。只是換了個姿勢,盤著腿,原地坐了下來。

“看出來了。”第一眼就看出來了。

“但是,送給你的東西就屬於你了……”和是否是她送的毫無關系。

林棗陽見常樂言又往地上坐,好氣又好笑。

他可算是知道了,常樂言可能不是不願意坐樓下的沙發——她就是喜歡地板。還和小時候一樣,喜歡躺在馮奶奶家的客廳地板上曬一下午的太陽。

他將座椅上的墊子拿過來遞給她:“坐這個。”

常樂言剛想說“不用”,見到他的眼神,還是將話給咽了下去。

“……謝謝。”

林棗陽理解她的意思,但沒被她的邏輯給帶跑。

他是很珍惜這把琴沒錯,但弄壞的人是常樂言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反正遲早是要“供”著的,他也沒奢望這把琴能用一輩子。

如果她弄壞了,始於她、終於她,那也挺好,他又不缺她送的東西。畢竟,他手裏的每一件禮物都獨一無二。況且,她人就在他面前,他沒什麽好可惜的。最關鍵的是,它根本沒壞啊。

林棗陽吸了口氣,什麽也沒想,憑借著肌肉記憶不假思索地彈了出來。

聽見如流水般順暢的音樂聲,他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

常樂言一直聽林棗陽“嗡嗡”“咚咚”地調著弦,陡然聽見完整的曲調,她也一楞。

這是……

《天空之城》?

常樂言不經回憶起那段時光……

說來好笑,送他這把吉他,其實完全是個烏龍。

那一次,林棗陽的生日快到了,但她一直沒想好要送他什麽。

她也不知自己當時是怎麽想的,似乎就是頭腦發熱,隨性得很。僅僅是隔著門偷聽了一嘴,知道林棗陽想要試著自己多練一練彈唱,便問也沒問,直接跑到附近的店裏買了把她能支付得起的吉他。

送完後她才知道,林棗陽打算「彈」的根本不是吉他,而是鋼琴。為此,楊姨和林叔還專門為他準備了一架電子鍵盤——和她選的禮物完全撞型了,弄得她不知該慶幸還是後悔。

不過幸好,她送的東西最終還是派上了用場。

中考前的那段時間,他為了公司裏的考核,一直背著吉他在狂練。

每天回家之後,他一定會練上一兩個小時,又彈又唱的,任何空閑時間都不放過——就連在馮厚粲那兒補課也是如此,基本是人在哪兒,琴就在哪兒。

他還時常和蕭其澤還有另一位男生打電話、發消息交流些什麽,有時候還會讓她這個業餘人士充當觀眾幫忙聽聽。

一個月多的時間裏,他只練習兩首歌。

反反覆覆地彈,來來回回地唱。

她很早的時候就看過那部動漫,但她卻沒聽過另外一首歌。

林棗陽告訴她,那首歌的名字叫《璀璨》。

常樂言試著在網上查過一次,卻沒找到想要的那一首。她以為她找錯了平臺。

她天天聽,耳朵都要起繭了,隨便搜一下而已……

她當時是這樣想的,一下子犯了懶,頭腦一熱的行動便到此為止了。

可是她沒想到,正是那一個轉瞬的念頭、看似簡單的放棄,卻讓她丟掉了唯一能找尋到那個秘密的機會。

就這樣擦肩而過。

從相距咫尺,到真正觸碰,她花了近兩個月的時間。

但那兩個月於她而言,已有一個世紀那麽長了。

現在想來,她就算那時候知道了,除了給林棗陽加油打氣之外,她也幫不上什麽忙。

只不過,她冥冥之中有種感覺。

如果,她是說如果——那個時候她多往前走了一步,多問了一句,事情或許會變得很不一樣。

她如果開口問了,他一定不會不告訴她;他如果告訴了她,她就不會以為那只是一次簡單的考試而像往常一樣普通對待。倘若在那個時候,他們都邁出了那一步,那麽後來在他們面對彼此間第一個真正的難題時,就不會因為毫無經驗而茫然無措心生退卻,變成那般尷尬的關系——至少在她看來是如此。

她不覺得林棗陽沒有察覺到。那個暑假之後,一切都變得有些奇怪。

當然,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麽意義了。

——

常樂言以前功課不多,成績也還好,平常除了寫作業就是看書。那段時間裏,基本上就是她趴在地上讀,林棗陽坐著練,偶爾借著她家的電腦開視頻,來一個三人合奏。弄得她後邊好長時間睜眼閉眼聽到的不是鬧鈴聲,而是無限循環的這兩首歌——甚至連夢裏也不放過。

這也是為什麽她能從三秒不到的前奏裏準確得出這首歌的名字。

直到高中之前,常樂言的世界都特別小。她不愛用電子產品,也不太習慣上網,整天就在她那一畝三分地裏和熟悉的人、熟悉的事情打交道。

她不是很清楚林棗陽在她視線之外一直在做些什麽,對那些唱歌跳舞的事也沒有那麽感興趣,更不知道他在他的夢想之路上走得怎麽樣,只是在心底裏沒什麽緣由地默默支持著他。

偶爾,她也能從他在學校裏越來越高的人氣隱隱作出些判斷。

比如,小學的時候大家只知道他在做練習生,升了初中,他一步步成了學校裏的風雲人物,好像走到哪兒都有人跟著,在他經過時也常常能聽見人的竊竊私語。

起先她還以林棗陽的姐姐自居,無所顧忌地去找他。到後來,不僅纏著他的人多了,還有人不知從哪兒得知她和林棗陽半真半假的姐弟關系,經常要她幫忙做些奇怪的事。盡管她都一一回絕,但最終為了避嫌,除非特別緊急的情況,她在學校基本上就不再主動和他聯系。

哪怕是一起上學回家,他們都是提前約好時間地點,不在學校正門碰面。只有回家後,才會有機會一塊兒玩。

不過現在想來,也很難說她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不關註那些,就好像能自己欺騙自己,認為大家口中的那個林棗陽和她眼中的林棗陽是同一個人。

「她的好朋友」,林棗陽。

而不是。

「那個明星」,林棗陽。

當時沒覺得有什麽,僅剩的些許不習慣和莫名的歉意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失不見,正如每一杯不小心潑灑在陽光下卻最終悄無聲息地消散在空氣裏的水。

現在回過頭來看,只覺得分離總是有跡可循的。

那時的自己應該隱約知道了些什麽。

比如,他們這樣平穩的生活不會特別長久了。又比如,沒有能永遠相伴的人生,常樂言和林棗陽將註定要分開。

早或晚而已。

——

上了高中後,她才正式去了解“偶像”林棗陽。也是那時才知道,林棗陽拼命練的,到底是什麽——就連她送的那把琴,似乎也攪入了一個奇幻的陰差陽錯。

一首《璀璨》,捧紅了三個少年。

一個純素人仲杭;一個練習不滿一年卻替公司吸引了絕大部分粉絲的蕭其澤;一個作詞者和演唱者林棗陽。

常樂言這才明白,林棗陽為什麽始終都在練這兩首歌,始終和另外兩個男孩子一起,不停地修改再修改,直至它完善。

如果說《天空之城》是為了基本功,那他一直彈唱的那首《璀璨》——她的手機鈴聲——才是他最終選定的考核曲。

人生考核曲。

林棗陽在後續的采訪裏有提到。那一次考核,是他和公司合約到期之前的最後一次大考。那時候,他面臨著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是走,還是留?

考核在六月,恰好碰上中考,兩件大事撞在一起,讓本就還小的林棗陽如同一只躲在角落裏毛發森豎的受驚之貓。人前看起來安然無恙,可實際上,面對未知的恐懼,他比誰都要慌張落魄。仔細瞧,總能從他眼底裏看出些許怯意。

他沒敢告訴常樂言。

他知道,如果是常樂言,一定會不留餘力地全力支持他。

但他很害怕,害怕自己失敗,也害怕看見常樂言沮喪的眼神。

合約到期之前的最後幾個月裏,他一直在思考:他該何去何從?

林棗陽找不到結論。

他覺得“未來”就是一團迷霧,他看不清那裏有多少條道,也不知每條道路是崎嶇還是平坦、風景又如何,他更無從知曉,它們是否會通往他想要的那個終點。

腦海裏有一個清醒的聲音告訴他,這是一次關鍵的、會影響他一生的抉擇。

高座或是懸崖,全在他一念之間。

所以,他一步也不能錯。

離開,意味著放下舞臺的夢想,去回歸一個普通人的生活。或許,在馮奶奶和常樂言的幫助下,他會考一個不錯的大學,找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然後和喜歡的人一起,就這麽簡簡單單地過完餘生。

抑或是不顧一切地去拼一把,試著留下來。

但那之後呢?

從十歲到十五歲,他做了整整五年的練習生。他眼看著公司更疊變化、人來人往,公司裏的人越來越少,公司也越做越小。和他同一時間進來的人,除了他自己,已經一個都不剩了。

況且,就算他想要留下來,以他的成績,公司會繼續收留他嗎?

林棗陽成年那天,他忽然頓悟了一個道理。

誰都說明星耀眼、明星掙錢,可只有身處名利場的人才知道,在閃耀的金字塔頂端,那些勝利者的腳下,是無數鮮血淋漓的殉葬者。

他們扒著陡峭的壁沿,頂著飛沙走礫費力地攀爬,每行進一步都要耗盡全部的力氣,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可當他們偶爾停下來望向四周,想要喘口氣時,還不得不親眼見證某些人是如何一步登天,腳不沾地不染一塵,如此輕而易舉地坐上他們日思夜想、夢寐以求的位置。

外界人用無數的溢美之詞給他們編織了一個五光十色的夢,告訴所有人,那一角便是全部。殊不知,那只是冰山在水面之上的小小一部分而已。

十五歲的林棗陽還不懂這些。

他只是憑借著本能去做了些什麽。

當時的考核,老師第一次讓他們自由選曲表演,表演形式和內容都由他們自己決定。組隊還是個人,也全憑自己意願。

大家習慣了集體表演,沒有人敢單獨接受老師的審判。他們三五成群,還有不少隊伍給林棗陽拋來了橄欖枝。

只有蕭其澤。

他是最不受歡迎的隊友。

蕭其澤和林棗陽同歲。他不僅是進公司最晚的一個,更是所有人裏最耀眼的那一個。

他剛來的時候,完全是個菜鳥,對音樂舞蹈什麽的全都一竅不通。

可林棗陽沒見過比他更有舞臺天賦的人。

來公司一年不到,他就以驚人的學習能力,在短短時間裏,從公司的各種評比中脫穎而出,從倒數第一爬到了前三,綜合能力超過了公司大半的人。

大家都認為,和他一起表演,只會被他吸走你全部的光芒,淪為反襯他的背景板。

可憐又可笑。

這不是沒有根據的。

蕭其澤練了三個月之後,恰好碰上他們的匯報演出。那個是直接上街表演的。

和他搭檔的那個男孩子剛好和林棗陽是同期生,還比較熟,他們就經常兩個組一起交流、學習、練習。

男生本身的能力並不差,只是特別容易緊張。表演那天,他不知道是老毛病犯了還是怎麽的,一直錯誤頻出。

有路人將他們兩個的表演錄下來發到了網上,蕭其澤是一炮而紅了,另一個卻不那麽幸運。

他的失誤和蕭其澤的完美表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某些人眼裏便顯得十分滑稽。

有好事者將他們兩個的表演剪成了對比向視頻,並賦“高低自現”四字,踩一捧一。

視頻掀起了一波的熱潮,什麽樣的評論都出現了。

他們一直都在等待著一個機會能夠被世人所看見。

沒人能想到,用了四五年的時間,第一次得到想要的關註,竟會是這樣的結果。

然後他就離開了。

雖說他的離去是多方因素造成的結果,他也沒有和蕭其澤交惡——哪怕到現在,他依舊和他們保持著聯系——但他離開的這件事本身對於公司的大多數人而言,就是一種隱形的警告。

警告你,離蕭其澤遠一點。

蕭其澤本就不是什麽熱情的性格,這樣一來,反倒莫名其妙地被“孤立”了。

說孤立也不正確,大家都正常地和他交流,也從不欺負他,玩兒的時候還會專門叫上他。唯獨在舞臺上、在練習室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開他,找其他人搭夥作伴。

林棗陽之前進公司的時候,和他特別像,畏畏縮縮的,總一個人待在角落。他很幸運,在常樂言的影響下,他不再是那個靦腆內向的自己,半年不到,他就完全融入到這個地方了。

可蕭其澤不同,他和他名字簡直完全相反,一點都不大氣。

別人躲墻角可能最多躲一個月,但他非不,硬生生躲了一整年。只要是上課和表演時間,除了他林棗陽,沒人願意帶著他,就連跳舞熱身拉筋都是他林棗陽主動找他組的隊。

但是,蕭其澤又特別可恨。

他一旦站上舞臺,就完全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光芒萬丈的天生idol。他簡直像為聚光燈而生的一般,任何造型、任何風格,他都拿捏得當、游刃有餘。

林棗陽恨不得將他的身體剖開,看看裏面是個什麽結構,是不是藏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他勉強收留了這個連和人講話都會臉紅的“遺棄子”。

至少在外人看來是這樣。

只有林棗陽自己知道。

他和蕭其澤組隊,不完全是一種幫助,更是一場賭註。

單單蕭其澤一個人就已經足夠吸睛了,他分明可以自己表演。

然而,林棗陽沒有這麽做。

他知道,只要有蕭其澤的視頻,播放量總會特別驚人——他壓上自己未來,賭他林棗陽,絕對不會被蕭其澤給壓下去。

蕭其澤強過公司大部分的人,但那些人裏,不包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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