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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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2020年1月21日

林棗陽再次醒了過來。

一睜眼便看見常樂言坐在原地,正心無旁騖地書寫著。

她筆速很快,卻一字一句寫得清晰漂亮。

他直起身,揉了揉眼睛。

有什麽東西從身上滑落,他連忙伸手去接。

——是毯子。

林棗陽錯愕地看向常樂言,不由得彎了嘴角。

剛想將毛毯疊起來,還沒坐直身子,腰背處忽然傳來一陣刺痛。

林棗陽手撐地,忍住了。

小時候練舞,發力姿勢不對,又總是太過用力,留下來了些舊傷。

不礙事。

林棗陽用力揉了揉,等痛感慢慢消失。

兩分鐘後,他緩緩坐正,稍微扭了扭頭。

“咯吱咯吱”,脖子發出了抗議的苦鳴。

低頭久了是會這樣。

林棗陽習慣了,沒將這事兒放在心上。

他重新將毯子疊好,放在沙發邊。

見常樂言如此專註,林棗陽沒敢去打擾她,暫時又不想背書,便翻出了考題來看,在腦海裏獨自演繹幻想中的情境。

不知不覺時間就這麽過去了。

幾個小時的時間,他完成了三個考題,溫習完了一整章書,還順便和隊友嘮了點家常,總之一路高效到離譜。

剛才,孟趙頫帶著維修師傅來了一趟,將暖氣給修好了。

屋內的溫度在緩慢地提升。

但……說不上來,他總覺得她心情不太明朗。

林棗陽多看了常樂言幾眼。

全程裏,她只是不冷不熱地關掉了電熱器,不冷不熱地將人送出門,然後,繼續不冷不熱地學習。

林棗陽撓撓頭發,有些不知所措。

被設置成靜音的手機忽然震了震。林棗陽拿起來一看,是他媽媽楊春梅發來的消息,問他們想什麽時候上去吃飯,她好提前去準備。

今天吃得夠多了……林棗陽默默想。

他短時間內是不想再看見這個兩字了。

他偏頭去看常樂言的進度。

她已經做到了最後一題,應該很快就結束了。

林棗陽把玩著筆蓋,放空大腦,等常樂言做完和她商量具體的時間。

林棗陽沒有繼續做自己的事。他擔心他要是去背書,一背背忘記了,會不小心錯過了常樂言的休息時間——他是眼見著常樂言將文綜試卷做完,只重新去拿了一瓶水,又一秒沒停地拿出了下一張卷子,馬不停蹄地繼續寫了起來。

“噠,噠,噠。”鋼筆筆夾被撥起又彈下,發出清亮的聲響。

玩兒了兩下,林棗陽終於留意到,這聲音似乎有些擾人。他正欲停下,卻沒料一個不查,撥的力氣反而更大了。

常樂言落下最後一筆的一剎那,“叮鈴鈴——”,鬧鈴響了。

她原本還在神游,想著是否該換個不那麽惱人的鈴聲,下一秒,便聽見清脆的“啪嗒”一聲——一扭頭,林棗陽正悶哼著捂住臉,整個人痛得彎了下去。

鋼筆的筆蓋直接彈到了他眼睛上。

常樂言心一緊,忙問:“林棗陽你還好嗎。”

她是真嚇著了。

常樂言試圖將他的手撥開去檢查他的傷勢,卻完全忘記了痛極的人是根本顧及不到這些的——他捂得極緊。

“沒事……”林棗陽忍著生理上的疼痛,壓住她搗亂的手。

沒有傷到的那只眼露了出來——雖然仍然緊閉著,卻不停地流著眼淚。

看到他滿臉淚水,常樂言一驚,連忙去扯衛生紙塞到他手裏。“你先擦一擦,不要用手揉。”

林棗陽卻像沒聽見似的,一拿到紙便直接往痛處按,粗暴的手法讓常樂言看著都心悸。

她掰開他的粗暴的手,“這樣很傷眼睛。”

“你別動,我幫你。”說著,幹脆自己拿了張紙去替他擦。

林棗陽本被痛感折磨得神志不清,然而,當常樂言的手碰到他皮膚的那一剎,林棗陽便清醒了。

太涼了……

他緊閉的眼下,雙睫微微顫抖。

林棗陽還是第一次知道,人的體溫可以低到這個地步。

眼在發燙,她的手卻如此冰涼。

極冷與極熱之間,林棗陽反覆掙紮,不自覺皺起了眉頭。

不是開了暖氣嗎,為什麽還這麽冷……

林棗陽失神地想。

見他蹙眉,常樂言以為自己弄疼他了。她頓了頓。

本就不重的動作放得更輕了些。

他忽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沒事,我自己來。”

林棗陽松開她,接過她手裏的紙,啞著嗓說。

常樂言沒太介意他略過誇張的動作,只是微微蹙眉,問:“好點了嗎?”

然而,當他睜開雙眼的那一刻,常樂言的眉皺得更深了。

他雙眼紅腫,眼底全是可怖的紅血絲——尤其是被傷到的左眼,看起來非常嚴重。

“你等一下……”常樂言說著便要起身,卻忽然被一股阻力給拉了回去。

兩人同時低頭。

不知道什麽時候,她的左手被林棗陽給攥住了。

而且握得極緊。

不知為何,他們倆都沒有察覺到。

林棗陽猛然松開。

“抱歉。”他說。

“沒事。”沒有拖泥帶水,常樂言直接站了起來,往房間那兒走。

行風掃過時,常樂言才註意到她後背浮起的冷汗,以及手臂上不知何時冒起的雞皮疙瘩。

她太過緊張了。

林棗陽始終盯著她獨自離去的背影,直至她消失不見。

他低下頭,看向原本握住常樂言的那只左手。

是什麽時候握住的呢?

他竟然毫無印象。

攤開的手再次合攏,他動了動手指。

常樂言的手,一直都這麽冰嗎……

突然,他神色奇怪地從坐墊上起身,徑直往衛生間走去。

——

常樂言從行李箱裏翻出藥盒。

還好,她打包褪黑素的時候,也順便從藥箱裏帶了一些眼藥回來。她一個個地察看功效,取出全新的消炎藥水和舒緩軟膏,拍了張照片,簡單地描述癥狀,連帶著問題一起發給了某個人。

常樂言速度極快,不出兩分鐘就找到了想要的東西,將藥裝進袋子後便提出了門——原本整潔的房間裏多出雜亂的一角,顯得格格不入。

走出門時,客廳裏空無一人。

——

洗手間裏,水流嘩嘩作響。林棗陽掬起水直接往臉上澆,一連幾捧,才勉強將身上的燥熱給壓了下去。

眉骨處的餘痛在漸漸消減,雖然眼睛還有很強的灼燒感,眼球也在瘋狂地跳動,鼓脹無比。但總不至於那般難以忍受了。

他看向鏡子裏依舊有些紅腫的眼以及匆忙間被打濕的發,回憶起剛才所發生的一切。

之前,劇痛讓他無法感知到外界,常樂言說了些什麽做了些什麽,他完全不清楚。只記得耳畔有熟悉的聲音在縈繞。

他忽然想起了手下那微涼又細膩的觸感,還有香氣——並非平常上妝時會聞到的彩妝香味,也不是工作人員身上各式各樣的香水味,而是一種,普通人的味道。

純粹、自然、幹凈,帶一點洗發露香,還有極淡極淡的、從她手上傳來的,墨香和書香。

林棗陽偏愛真實的人,故而也愛屋及烏,癡迷於這種味道。

轉念間,林棗陽想到了什麽。

他突然笑了。

這個笑容裏,有意外、有恍悟,還有一絲絲的無奈。

不會吧。

他心想。

——

“嗡嗡——嗡嗡——”林棗陽口袋裏的手機振了起來。

他抽出一張紙,在手裏胡亂擦了兩下,捏實,扔進垃圾桶。

濕漉漉的掌心瞬間幹了大半。

“幹嘛。”林棗陽點了接聽,開口便問。

仿佛心情不佳。

對面的人一眼就看到他眼睛的問題:“你眼睛怎麽了?”鐘淮躺沙發上,優哉游哉地吃著薯片,林棗陽都能看見他擠出來的雙下巴。

“嘖,”他表情嫌棄,“能不能註意點形象?別拿鼻孔對著我。”他看不下去,直接將手機擱在洗手臺上,取了紙巾擦臉和頭發。

“行行行,我坐好了,”鐘淮蠻不情願地挪了挪屁股,換成靠在沙發上的姿勢。“你不把手機拿起來嗎?就讓我這樣孤零零地對著天花板講話?”

林棗陽將紙扔進垃圾桶裏,拂起前額上的碎發讓它們快些幹,總算握住手機對上了臉。

“你眼睛怎麽了?”仲淮又問。

“沒什麽,一不小心撞到了。”他用手抓一抓頭發,將濕成一縷一縷的頭發甩散。

“哈——”鐘淮笑了起來,“林棗陽你幾歲了,還能撞到眼睛,哈哈哈哈哈哈——”整個人幾乎要倒在沙發上。

“不行我要給他們看看哈哈——”他在林棗陽反應過來之前,立馬手疾眼快地截了屏,嗖地發進隊群裏。

林棗陽沒覺得有什麽好笑的,面無表情地看他作妖。

“你現在打視頻過來幹嘛?”林棗陽不想讓常樂言等太久,直接將話題引回來。

“不是你要我打的嗎?”鐘淮一副“你是不是癡呆了”的表情,“都說多久了,你的那把吉他,還不肯給我看?”

放假前,大家一塊兒坐著聊天,不知怎的就聊到了樂器。

鐘淮在團裏本來就是主要負責這塊兒的,向來就對這方面的事兒很感興趣。恰好他打算定制一把專屬於自己的吉他,弄更有個性一點——老早知道林棗陽有一把很特別的吉他。不貴,但好看,也算好用。最重要的是,那是他自己DIY的,世界上只此一個——既然這樣,那林棗陽的那把他就不能不看了。

他以前聽他用過,但沒怎麽註意。反倒是後來,也和大家一起搬進公司宿舍之後,他經常能聽大家提起,說藏得可深了,誰都不讓碰,還沒在這邊放多久就又帶回去了。弄得這樣神乎其神的,誰不會好奇?

他就和林棗陽隨口提了一下,沒想到他還真就答應了。他們商量好了要視頻,順便讓他幫忙聽聽音色……

“我可是記下來了的啊,你別賴賬。”鐘淮說著,直接將設置的定時提醒截屏發給他看。

林棗陽有些無奈——若是鐘淮能將他對音樂的好奇心拿出四分之一放在舞蹈上,也不會總被人嘲笑四肢尚未馴化成功了。

“我現在——”林棗陽剛開口,門外便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

聲音很輕。

“林棗陽?”常樂言說,“我找到了幾盒藥,你到時候試一下吧,記得先洗幹凈手。”

“哦?!哪裏來的女孩子的聲音?”鐘淮眼睛發亮,八卦之魂動了。

“好。”林棗陽對門外說道,“等一下——我馬上出來。”

他將視線收回來:“收起你那副表情,什麽事都沒有。”

鐘淮本以為是他家的親戚,就是過個嘴癮調侃一下——反正過年嘛,不稀奇。

但他總覺得哪兒有點奇怪。

之前也碰到過類似的事情,大家都會直接說這是我姐姐、我妹妹、我的某個親戚之類的,本身就是很正常的關系嘛。這回林棗陽反倒什麽都不講,這態度……有點不對勁啊?

想到這兒,鐘淮是真來了興趣,他張了張嘴:“你——”

“停——”林棗陽直接堵住他的話頭,“我現在不在家,看不了。你今天沒有其他事吧?好。沒事的話我晚點給你打過去,到時候再看。”完全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林棗陽直接掛斷了電話。

“哎——”鐘淮一個人對著黑黢黢的屏幕癟了癟嘴,他還什麽都沒說呢,這麽快掛斷電話幹嘛……

他忍不住腹誹。

但是……屏幕上的倒影好像也不錯……

“謔。”鐘淮感嘆道。他這張臉,真是絕了。

鐘淮撥一撥頭發,忍不住就著陽光“哢哢”來了幾張。

等圖P好了,微博都編輯了一半,他一楞,之前要做什麽來著?

啊,對,林棗陽!

於是,連微博也不發了,唰一下退出了界面,拉另兩位隊友建了個新群,命名為“今天就要嘗愛情的苦”,啪嗒啪嗒地給兩人講今天在林棗陽那兒遇到的事,手速飛快,只見殘影。

這一個個的,游戲不打了,音樂不做了,作業也不寫了,一下午,就著鐘淮截的屏,將林棗陽身後的背景仔仔細細分析了一番——連後邊偶然露出的一截藕粉色毛巾也被他們圈了出來。

倒是蕭其澤,看著手機裏的照片若有所思,像是隱隱有了猜測。

這晚,林棗陽手機裏的消息直接突破99+,鐘淮被拖出來暴打了一頓——哦,可惜只能在林棗陽腦海裏。

當然,這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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