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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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2013年5月14日,常樂言、林棗陽十一歲,五年級下學期

“馬上就是六一了,學校希望每個班都至少出一個節目。老師想,咱們班人才濟濟,不管集體還是個人的表演,那都是不在話下的。我先問一下,有沒有要主動報名的同學啊?”常樂言的班主任小伍老師站在講臺上問。

一聽到“個人表演”,常樂言黑不溜秋的眼珠子轉了轉。

那林棗陽是不是也有機會上臺了?!

常樂言想著想著便樂呵呵地笑了。

——

晚上,學習時間。

常樂言趁馮厚粲出去準備水果,用手肘抵了抵身旁的人:“林棗陽。”

林棗陽正和最後一個數學大題較勁,不願意擡頭:“怎麽了?”

“你們老師說了嗎?這次的六一有個人表演欸。”

林棗陽濃黑的睫毛撲朔了兩下,又低垂了下去:“有。”

“那你不去報名嗎?”常樂言興致勃勃地問道。

林棗陽覺得奇怪,她為什麽這麽興奮?

“……不去。”

“為什麽啊?”常樂言實為不解,“你每天這麽努力的練習,不就是為了上臺表演嗎?”

是的,即便是現在,林棗陽也會時不時跑到天臺上去練歌練舞。唯一不好的一點是,他不準她看!

常樂言覺得自己還是比較大度的。

不看就不看吧,她還能趁這個時間多翻幾頁書呢。

“……我不行的。”林棗陽低聲說。

他們公司裏,有好幾個人都是跟他同一所學校,隨便哪一個都比他強。

林棗陽沈默了,常樂言卻也奇怪地安靜了下來。林棗陽朝她看過去,才發現她的臉上寫滿了困惑:“我還是第一次聽人這樣講……”

“不去做的話,不就永遠都沒有進步了嗎?”

“明明是為了能表演才這麽勤奮地練習的,現在有了機會卻不去,這是個什麽道理?”

常樂言想不明白。

話音未落,林棗陽就“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椅腳和地面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不去。”林棗陽只留下這麽一句話,便丟了筆離開座位快速往廁所走。

這副不好惹的模樣,惹得廚房裏的馮厚粲都側目。

常樂言覺得他氣得莫名其妙的。

而且,幹嘛要沖她發脾氣啊,不可理喻!

常樂言想著想著,弄得自己也生起氣來了。

就當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時,有個念頭從她心裏一閃而過。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好像……有一點點理解了……

常樂言盯著自己的腳尖,一下一下地在空中晃蕩著,陷入思索。

——

“哎林棗陽——”補習結束後,常樂言突然叫住他。

林棗陽剛打開了自己家的門——開了一半。

他抽出鑰匙,轉回身來。

“什麽?”

“你要跟我打個賭嗎?”她一臉笑吟吟的。

“打什麽賭?”

“打賭……你最後一定會參加表演。”常樂言信誓旦旦。

“哦。”林棗陽興味索然,他把門完全打開,徑自進了屋。

常樂言忙不疊跟在他後邊進去,只是在門口便停住了——進屋還要換鞋,麻煩!

“要賭嗎?”她用小鹿一樣的眼睛看向他。

林棗陽取下自己的居家鞋換上,“隨便。”

“那我們定個賭註!”

“賭註?”林棗陽直起身看她。

常樂言點點頭,抱臂扶顎,做出思索的樣子:“誰輸了就幫誰實現一個願望——什麽願望都行。”她的眼神裏露出隱隱的期待。

林棗陽站在原地想了想。

他真的能保證不去嗎?

他不知道。

只是,常樂言提出的條件,聽起來十分誘人。

什麽事都可以的話……

他是不是可以讓常樂言一整天都不跟他講話了?

“行。”林棗陽眼神一定,答應了。

“空口無憑。”常樂言伶俐得很,還想著要留下證據。

她四處搜尋,最後停在了門旁的墻壁前:“這裏,能寫字嗎?”她指著這面小墻問——她要用一些擦不掉的東西,書、紙之類的肯定不行,一撕就沒了。倒不是怕林棗陽反悔,只是,以防萬一嘛。

恰好,這面墻上好像刻著些什麽。常樂言凝睛一看,是林棗陽從小到大的身高。

那應該是能用的吧……

“可以是可以,但是……”

林棗陽納悶她為什麽一定要記下來,他肯定能說到做到,反倒是常樂言……在耍他這件事上,常樂言就沒輸過……

“好!”一聽見答覆,常樂言立刻掏出彩筆開始往墻上記。

“你放心,我只需要很小很小的一塊地方就行了。”她一邊寫,一邊咕噥道。

“簽名,常樂言——”寫完自己名字的最後一筆,她立刻將筆遞給林棗陽。

“好了,歸你了!”常樂言催促著,將位置指給他看。

林棗陽看她一眼,毫不遲疑地在旁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就約定好了,”常樂言笑了笑,“記得說到做到哦。”

林棗陽不以為然,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

第二天中午,學校的午休時間。

林棗陽都趴在桌子上準備睡覺了,班主任小安老師卻突然走了過來,小聲地把他叫了出去。

她領著他往辦公室走。

林棗陽跟在小安老師後面提心吊膽了一路,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沒想清楚,他不知道自己闖了什麽禍。

——成績變好之後,老師很少再找他了啊。

小安老師將林棗陽引到自己的辦公桌邊上,一轉頭,便瞧見他那副惴惴不安的模樣。

她從抽屜裏摸出一顆糖,遞給他,笑著說:“別緊張,老師又不是來找你挨罵的。”

林棗陽眼底的忐忑減了幾分,卻還是不敢放松。

他拿著糖猶豫了會兒。

這個糖——是沒見過的花色。

“不吃嗎?”小安老師見他完全沒動,略微有些詫異。

林棗陽搖搖頭。

小安老師以為他是不喜歡吃糖,也沒多問。

她轉過身,從一旁的作業堆上取下來一張紙。

沒料到林棗陽突然叫住她:“小安老師——”

“嗯?”她看向他。

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她竟從他的眼神瞧出了幾分懇切。

“我能再要一顆嗎?”

他看見小安老師抽屜裏有一大盒。

“噗嗤——”小安老師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打開抽屜,直接讓他自己拿:“喏,要多少你自己拿。”

“只要一顆就好。”

林棗陽小聲說著,從盒子裏取了一顆出來。

他將另一顆揣進兜裏,才撕開了手裏的這顆吃掉。

小安老師笑了笑,說回正事。

“其實,老師叫你來是想問一下,你確定要參加六一的表演了嗎?”她將那張紙遞給他。

參加表演?

林棗陽面露茫然。

這張紙,怎麽感覺……這麽熟悉?

林棗陽接過紙,在小安老師的註視下將它打開。

【小安老師:】

林棗陽一眼就看出來這是誰的手筆,一臉不可思議地望向老師。

小安老師卻還是那個笑容。

她點點頭,示意他繼續看下去。

【小安老師:

您好!我是林棗陽,我想報名在六一兒童節上表演,但是不確定要表演什麽。唱歌?跳舞?還是可以兩個一起表演呢?老師可以幫我選一選嗎?

林棗陽

2013年5月15日】

林棗陽支支吾吾的,想要開口,卻不知道該怎麽說。

小安老師的笑依舊不變:“看到這個的時候我可高興了,之前問的時候還在想,我們班棗陽會不會第一個舉手呢,結果發現你好像還有點猶豫。”

“老師很期待看到你的表演的,我相信班上的其他同學也是。”

說著,她停頓了一下。

“但老師還是得尊重你自己的選擇。”

“老師想問你,你真的決定好要參加了嗎?”

“我……”

林棗陽遲疑了。

一秒,兩秒……時間飛速流逝。

終於,他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般,鄭重地點了點頭,說:“我參加。”

小安老師欣慰地笑了:“好。”

“至於這個紙條上說的形式——”她有意無意的拖長讓林棗陽不禁紅了臉。

見他這麽不經逗,小安老師也不打趣他了:“都可以的,無論是唱歌、跳舞,還是又唱又跳的,我們都歡迎。”

“等你什麽時候決定好了再告訴老師,這周之內都沒問題。”小安老師拍了拍他的頭。

“好,謝謝老師。”林棗陽面紅耳赤地道謝。

“那這個……”他看向那張紙條。

“你需要的話就帶走吧。”小安老師看著他這副模樣,覺得可愛極了。

真是兩個活寶……

小安老師擡頭看看時鐘,“時間不早了,回去歇著吧。”她站了起來,拍拍他的背。

“嗯,老師再見。”林棗陽攥著那張紙,仿若了結了一番心事,一時間能量滿格,全身都充滿了活力,恨不得飛奔回教室。

“慢點兒,別摔了——”小安老師的聲音被遠遠落在了後邊。

——

這天晚上是常英穎接他們倆放的學。

兩個人並排坐在小汽車的後座,各幹各個的。偶爾,只是偶爾,常樂言那黑溜溜的眼珠子會一瞥,然後又飛快覆原,如此來來回回了好幾次。連常英穎都忍不住開口:“常樂言你眼睛怎麽了?”

常樂言被嚇得一個激靈,忙不疊假裝低頭揉眼睛:“沒事,就是風太大了。”

我好像沒開窗戶啊……

常英穎檢查著車窗後,想。

林棗陽聞聲看了她一眼,恰好被常樂言的餘光給逮到了。可她剛一轉過去,他又不看了。

常樂言:“……”

終於一路憋到了家門口。

常樂言看著常英穎進屋,確認她消失之後,她一把擋在了林棗陽家門口,不讓他進去。

林棗陽被灼熱的視線盯得不自在,終於無奈道:“說吧,你有什麽事。”

常樂言警惕地望望四周,拉起林棗陽就往樓上跑,將他一路帶到天臺。

推開頂樓的門,兩人都氣喘籲籲的。

“有……呼……什麽事……非要跑上來講……呼……”林棗陽扶著墻喘氣。

常樂言小手一揮,“免得被打擾嘛。”她又拽著他的袖子到露臺上坐著。

“林棗陽,小安老師今天有沒有找你?”常樂言探究似的看他的臉,試圖從上邊找到些蛛絲馬跡。

奈何林棗陽還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你到底想問什麽?”林棗陽沒有回答,反倒從背包側邊拿出水杯。

分明知道她在問什麽,卻不肯告訴她。

沒聽到常樂言親口承認,他是什麽也不會說的。

林棗陽這樣想著,打開水杯來。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理,反正就這樣做了。

這到底是跟常樂言、還是跟自己較勁,對於十一歲的林棗陽來說,還是一個難以想象的、極度困難的問題。

常樂言見林棗陽反常得很,嘴跟個蚌殼似的怎麽也撬不開,只能自顧自地著急:“你先告訴我,有沒有?”

林棗陽看著她的眼睛——常樂言不服氣地回視過去。

最後,還是林棗陽妥協,挪開視線,轉頭看向別處。

“有。”

得了想要的答案,常樂言頓時眉開眼笑——她的計劃應該成功了!剩下的,就看林棗陽怎麽選了。

“小安老師是不是讓你去表演節目?給你提建議了嗎?”常樂言蹦到林棗陽面前,彎下腰。

林棗陽將臉轉到右邊。

她還不如直接喊:“對——就是我給小安老師寫的!”

林棗陽半天不肯回答,常樂言腿都撐酸了。支撐不住,她直接蹲了下來。

她仰起頭來看他,目光灼灼。

林棗陽若無其事地轉回來:“那張字條是你寫給小安老師的?”

“嗯。”沒有一絲猶豫,常樂言點頭。

比起事情本身,林棗陽更奇怪另一個問題:“你承認了?”

“嗯?”常樂言反倒不解,“為什麽不能承認?”

“因為——”

“因為——”林棗陽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你自己不是比我更想要你上臺嗎?”

“什麽?”

這個好像是有點繞。常樂言想了想,說:“雖然我想讓你去,但是更想去的,是你自己吧?”

如同輕快漂浮著的氣球冷不防被人紮了個洞,林棗陽的滿腔怒氣瞬間幹癟。

整個人偃旗息鼓。

“你——”話就在嘴邊,沒想到,林棗陽小朋友的定力倒不錯,竟然硬生生地給忍住了。

你怎麽知道?

他險些脫口而出。

“你怎麽會這麽想?”他說。

“不知道。”常樂言搖頭。

“就是……一種感覺?”她回得誠懇,林棗陽的火氣卻噌噌地往上冒。

什麽感覺?你說是就是嗎?

“但是我生氣了啊。”他憤憤道。

或許林棗陽自己都沒發現——這是他們認識這麽久以來,他第一次主動朝她吐露自己的情緒。

他只是在說完這句話後,感到有一絲異樣,和一些不易察覺的難為情。

如果記憶能刻成碟片,那麽,當他將時間條拖回到這裏時,林棗陽會驚奇地發現:這裏,是一切的開始。

“對不起。”常樂言立刻低頭道歉,語氣真誠。

林棗陽:“……”

“你可不能生我的氣啊。”見他完全不理她,常樂言果斷地對他說道。

我怎麽就不能生氣了!她這話一說,林棗陽歇下來的火氣又沖了上來。他惡狠狠地轉頭,正要跟她辯論一番,對上她的眼睛,突然一楞,眼前浮現昨天寫在墻上的字。

“因為你昨天答應我了呀。”常樂言咧咧嘴,“‘無條件答應對方一件事’!”

“我希望,林棗陽不要生我氣。”常樂言抱拳,閉上眼睛許願。

林棗陽扭開頭,已經完全不想跟她講話了。

“真搞不清楚你是怎麽想的……”他悶悶道。

蹲了會兒,常樂言腳都快麻了。她睜開眼睛,笑晏晏地站起來,一屁股坐到林棗陽旁邊。

“我怎麽想的?”她的語氣像是在反問自個兒,“很簡單啦,反正本來就是我寫的字條,要是你不想去,直接說不是你寫不就好了?我自己去認錯。”

“但是,萬一要是老師一說你就同意了呢?那不是皆大歡喜!”

“又沒有什麽成本,多劃算。”小小年紀,已經懂得用著書上學來的東西,去淺顯地計算得失。

“頂多被批評一下嘛。”她咧著嘴笑,小聰明全顯在了臉上。

彼時的林棗陽,還不懂得她的灑脫,將大人們的看法看得比天還重。“挨一頓批評”這件事,是他的小世界裏能想象到的最大懲罰。

“話說,”常樂言轉身過來拍他,“你到底答應沒?”

林棗陽不說話。

“答應沒?”她戳一戳他。

“答應了。”他垂著頭,說——除了臉頰燒紅,和以往沒有其他區別。

“耶!!!”常樂言直接蹦了起來,高興得在原地跺腳打轉,“哇!!!林棗陽!”她激動地搖晃他的雙肩,“你太棒了!!!”

她笑得太開心,弄得林棗陽都沒辦法生氣了,甚至忍不住跟她一起笑了起來。

咦?好像碰到了什麽?

林棗陽剛伸入口袋的手動了動,抓住了那個東西。他將它拿出口袋,展開手心——是一顆糖。

他看著這糖停頓了好一會兒。

——“給。”

常樂言還沈浸在喜悅裏,都沒好好看一眼那是什麽便順手接了過來。

“沒有見過的?!”她驚訝地從手裏的糖果中擡起頭,眼睛裏有繁星點點。

林棗陽見她小心地剝開糖紙,直接拈起糖果遞了過來。

她將糖塞進他的嘴裏。

“獎勵你的!”

一向愛幹凈的林棗陽竟沒嫌棄她,只是問:“你的,給我吃幹嘛?”

“‘每一個勇敢的孩子都值得獎勵。’”她對他嘻嘻笑,“老馮說的。”

不知道為什麽,林棗陽突然楞住了,鼻尖一酸。

可能是常樂言的光芒太耀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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