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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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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無憂的爪勾距離呂維的眼珠只剩下0.01厘米的距離,耳尖一動,地面在抖動,隨後從遙遠深處傳來一聲怒氣沖沖的虎嘯,他與0726對視一眼,兩獸立即收回爪子轉身往震源跑。

夏嵩的脖子被0726抓傷了,血液汩汩,他們也聽見了虎嘯,來不及思索兩只實驗體為何突然放棄,他的雙手不斷抓能夠讓自己站起來的東西,可惜雙腿無力,試了好幾次才爬起來,呂維拽了他一把,眼神堅定,讓他一塊兒去向總控中心。

他倆熟知天池基地的所有逃生通道,總控中心下面就有一條,並且基地所有的機密數據都可以通過總控中心銷毀,明明只跑了三分鐘,奈何這三分鐘是如此漫長,終於還剩最後一個拐角——

五把漆黑的槍口對準了他們倆,夏嵩臉色煞白倒吸一口涼氣,呂維緊繃著臉,指甲戳入手心,看來這次就是他的人生終點。

呂維踏上車,餘光掃到一抹溫暖的橘色,不遠處站著三五頭老虎,守著呂維的兩名特警催促他快進去,呂維轉身,最後看了一眼天池基地的大門,門口站著一個身型健碩的alpha,他目光如炬,後背背著一名受傷的特警,腳邊跟著一黑一白兩頭實驗體,呂維心頭一跳,布滿皺紋的眼角彎了彎,回身踏進車廂。

楚君亦身上的傷多是外傷,他的大腦受到高階信息素沖擊,反應十分遲緩,審訊時經常暴怒,雙手不斷抓撓脖頸想要摘除止咬器,審訊員實在無法問出東西,只得延遲審訊。

楚昀卿是塊硬骨頭,心理素質極強,無論怎麽問都不肯透露一個字,得知楚君亦被捕,也只是冷笑一聲說他罪有應得。

呂維要求見實驗體PRC-3146-0331,不然什麽都不肯說,許山河以夏嵩作為突破口,第一時間得知木卓巴爾基地的定位點,這一次他們有了充足經驗,不到兩周就將整個木卓巴爾基地“一鍋端”了。

實驗體0726的狀態非常糟糕,體內各處器官出現衰竭,在林拓的幹預下,再次化形成人,幸而他們所在的實驗室早有準備,醫療機械都被保護得好好的……林拓出來的時候,面色凝重說:“他進易感期了。”

這下整個地下基地的研究者都沸騰了。

嚴三更欲言又止,方尋吾按下他的手,話說得極快,手指飛舞敲下一大段緊急求助地郵件:“你去寫審批報告,要求實驗室方圓五公裏內全部空出來,他的信息素等級突破了我們現有的AO秩序,人類的抑制劑對他沒有用,我按照薄霧的情況,擬定了一份食物清單和藥物需求,我現在叫一個更專業的來幫我們。”

嚴三更擰緊眉頭,這世上還有誰能比首都AO研究院的教授們更專業?

第二天清晨,嚴三更見到了這位人物,身體不禁往後退了一步,對方個子嬌小,模樣看著很年輕,臉還有點嬰兒肥,他和對方玩過賽車,看過E國地下拳王比賽,還經常約房車露營,竟然一直沒有察覺對方是一名化形動物。

藍渙沖他招招手,快步走來:“聽說有只小黑貓需要我?”

方尋吾站出來,遞上一只通行手環:“審批還剩下最後一位領導還沒批準,你先跟我進去,等你經過外面的檢查,審批差不多就結束了。”

藍渙本體是藍環章魚,在人類社會是一名胸外科大夫,私下裏也在研究化形動物的腺體和普通人類的區別,他的研究對象包括但不僅限於薄霧,Sea,藍湖,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強者,在化形動物腺體上的研究造詣,他若說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薄霧告訴他兩腳人的科技可以嘗試做藍湖實驗體,他迫不及待就來了。

0726交給方尋吾和藍渙,林拓給無憂布置了新的任務,從天池基地新來的兩只新化形成人的子民由他管理,其餘的子民因不確定是否能化形,基地裏的教授會挨個檢查,一時半會兒得不出結果,他心裏最擔心的人還在醫療艙裏躺著,他要去看看。

無憂咬著一截繩子,點了下頭,拉著一箱蘋果飛快的朝新劃分出來的實驗樓跑,小熊貓又乖又軟,他很喜歡。

審訊室裏燈火通明,只坐了兩個人,身著常服的孫惑和灰藍色囚服的呂維,兩人沈默時臉上都有些不耐煩,因為實在太熟了,熟到不知道如何開口。

他們的信息素等級都是三級,智商相同,頂尖學府直接打電話邀請他們入學,他們不僅同班還同宿舍,大學期間的成績不相上下,大三一同跳級考研究生,博士期因孫惑結婚生子,延畢了三年,最後前後腳被首都AO研究院錄取。

同是天之驕子,研究的方向又一致,自然很快就成了關系密切的好友,孫惑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是因為什麽才讓呂維毅然決然踏上這條路。

孫惑擰著頭皮,說:“我們多久沒見——”

呂維突兀地打斷他的話題:“今年十號,你沒有去看平安。”

提到平安,孫惑臉色沈了沈。

善平安是他們的大學室友,土木專業,是個非常刻苦勤奮的beta男生,家在大西北,家裏很窮,只有幾口薄田,父母一連生了幾個孩子,只有他愛念書,所以家裏的哥哥姐姐自願出去工作,讓他好好念書,以後賺大錢讓家人過上舒坦日子,那年學校對西北地區擴大招生,善平安如願進入大學。

他性格溫柔,有一些自卑,對自己節省到分毫,但對朋友一直盡其所能的好。

呂維家境優越,他不想參加軍訓就開了張易感期假條,國慶結束後十天才回來上課,善平安還以為他病得很嚴重,所以對他格外關心。

宿舍還有一名同學,金融系的,叫褚宏圖,南邊某高考大省來的,家裏經商有點資本,但遠不如呂維家,經商多少有些勢力,卻不及孫惑家。

柿子挑軟的捏,他嘲諷平安是小鎮做題家,五六百分就能上重點大學;平安打工回來一身汗,褚宏圖總用嫌棄的表情說他如果是alpha,信息素肯定是泥腥味兒;聚餐的時候故意問他需要不要去銀行貸款AA…無論平安做什麽,他都有刺可以挑。

呂維和孫惑幹預數次無果,最嚴重的一次,呂維和褚宏圖打了一架,褚宏圖斷了一條腿,呂維輕微腦震蕩,兩人背了處分,自此褚宏圖再沒有回宿舍住,孫惑知道後,動用家裏關系把呂維的處分消了,也是這一次,孫惑覺得呂維開始和自己交心了。

孫惑知道呂維喜歡平安,有意撮合他們。

大三那年,他和呂維跳級考上研究生,慶功酒上,平安主動和呂維表白,孫惑是真心替他們高興,當夜三人喝得不省人事,還是孫惑女友過來把他們三個帶回老宅子安置的。

他們的關系一直很好,平安去西南工作,呂維假期有限,一有假就飛去西南,孫惑曾問他為什麽不去西南那邊的研究院,呂維苦笑著說審批沒通過,而且首都這邊也缺人,老師也不願意他離開。

相交多年,唯一一次冷戰是因為平安。

平安一心撲在高強度的工作裏,吃住都在工地,還時不時帶上安全帽親自檢查,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懷孕了。

他所在的地方正巧是地震活動頻繁的區域,地震來臨,全城陷入恐慌。當地醫療緊張,又是多山地帶,物資進不去,人也出不來,城中醫院一床難求,呂維擅自動用院裏內部機密信號給孫惑打電話求救,孫惑請了年假陪孩子去看機器人展,聯絡器在妻子的背包裏,等他回撥呂維的電話,得知事情前後,立即跑去職位最高的舅舅家尋求幫助。

平安救回一條命,孩子沒了,也再沒機會懷孕了,孫惑對此很內疚,他要是早一點看到求救電話,也許事情不會是這樣的結果。

呂維被院裏重懲,停工兩年,孫惑多次聯系他,電話直接變成了空號,最後飛去他們家裏,呂維也不肯見他。

平安接待的他,他感念孫惑的幫忙,他被救後,後續醫治都是最好的待遇,他還寬慰孫惑,beta懷孕本就艱難,之前和呂維去醫院檢查過身體,醫生也說過自己的體質並不適合有孩子,天災之下,活下來已是不易,呂維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放下心結就會好的。

呂維回院裏工作後,孫惑覺得他變了,事事與自己爭,冷不丁就與自己對嗆,他和呂維談過一次,問他是不是還在生氣,呂維只淡淡一笑,說已經想開了,是自己沒能力,才需要求人。

孫惑明白他們的朋友關系徹底斷了,自請調離首都,去了敦煌研究院,一待就是三十年。

平安在beta中算長壽的,在一百零一歲生日那天走的,他的生日是十月十號,他倆初次相遇是這一天,所以結婚也是這天,呂維把墓地選在他家鄉,再不情願還是給孫惑留了地址,兩人默契地錯開時間祭拜,孫惑通常九號飛去西北,清晨祭拜完再回首都。

“我去了,十號早上的飛機,到的時候見到你在和他說話,我就把安息花放在門衛那裏,”孫惑揭開大瓷缸的蓋子,今天他特意選了老班章,老班章茶湯濃,味苦,他倆跳級考研的時候就喝這個,提神效果非常好,他慢慢品了一口,“你是下午五點四十六分走的。”

呂維點了下頭,說:“我自小認為alpha應該比其他屬性高一等,我的等級也高於其他alpha,再加上家底殷實,什麽都可以第一時間拿到,國內外的頂尖學府求著我去……你也是這樣吧?不過你家還有政府的協助,應該比我活得更痛快。”

“我自從認識平安,他家條件不好,但他善良,溫柔,堅韌,世上所有美好的詞匯都無法形容他的十分之一,可他是beta,體質弱,一場秋風就會感冒,一次流產就再也無法生育。”

“為了不讓我難過,他裝作不喜歡小孩兒,總說養小孩兒心理壓力會變大,要花很多時間去照顧他,關心他,小孩兒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他只想把註意力放在我身上,時間一長,我就被他騙住了。”

“他離開後,我收拾遺物找到一張芯片,這是他在和我表白前做的計劃書,計劃書和他工作表一樣清晰,什麽時候求婚,什麽時候貸款買房,什麽時候要孩子,精準到年月。噢,還有,他連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無論男女,就叫善微,說是抽取了我倆的名字,蘊意也很簡單,善微善微,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可是一場天災剝奪了他做爸爸的權利,他知道自己再也沒有機會生孩子,他每年從年收入中抽取30%捐給和孩子有關的福利機構。”

呂維目光如炬看向孫惑:“這樣優秀的人,只是個beta,憑什麽?心臟病,遺傳病,三高這些無法根治的毛病只糾纏beta,憑什麽?”

“你我即便是這般歲數,可曾為了一場普通的發燒感冒拖延過工作進度?beta低人一等的原因不就是沒有腺體,若他們也能契合腺體呢?”

孫惑垂眸:“你研究化形動物,是想提取他們的腺體給平安,讓他活過來?”

呂維冷哼一聲。

他放下水杯,聲音不自覺提高:“那些被你抓去做實驗的動物,你逼迫它們化形成人,那他們就不算完全的動物,暫且叫新人類,你取用它們的腺體給現有的beta,可現今的技術,alpha和omega做一次腺體摘除手術,死亡概率高達九成,你能打包票化形動物摘除了腺體還能活下來嗎?”

“呂維,在你眼裏,它們的生命是什麽,是草芥,還是浮萍?”

孫惑摘掉耳朵裏的監聽麥克風,怒不可遏:“平安是beta,強行做腺體契合手術,腺體分裂出來的人格會讓他發瘋,假設遇上幾百億分之一的概率,他成功契合了一枚化形動物的腺體,人格沒有分裂,身體也很健康,甚至能懷孕,那以平安的性格,他若是知道這枚腺體是如何來的,他能坦蕩地接受這份血淋淋的以命換命嗎?他真的不會愧疚難過嗎!”

說到激動處,孫惑一把推開凳子,站了起來:“章老臨終前只給你一個人留了話,我和其他師兄弟都覺得他偏心你,他說‘科研之事無對錯,但需分可做和不可做’,你真的理解老師的意思嗎?”

“你嘴上說明白平安取善微這個名字的意義,但你在做什麽?你在做惡!為了一己私欲,讓平安承受更多的痛苦,你不尊重他人生命,更不尊重平安!”

孫惑的話猶如一把利劍直刺心口,呂維被觸動了心底最不肯承認的事實,過了許久,板正的後背緩緩松弛地往後倚:“我可以把我做的一切都說出來,只有一個要求,每年十月十號讓我去見他一面。”

孫惑背過身,聲音嘶啞:“這件事我可以申請,但不是因為你,是為了我的好朋友善平安。”

孫惑為他求情,讓他每年十月十去西北祭拜,組織考慮到呂維的科研貢獻,允許他和孫惑一起將合法範圍內的項目繼續完成。

呂維的身體狀態愈發差了,他要求見林拓,組織問了林拓,最後兩人見了一面。

呂維提問林拓回答,全程都由監聽和監視器錄了下來,呂維最後問了他一個問題:“做人和做獸有什麽區別?”

“這個問題你問無憂可能會有你想象中的答案。”林拓雙手交疊,氣勢凜然,“我和你培育的實驗體不同,化形是我天生的能力,從前我沒有腺體,情緒由本心掌控,而後頸上的腺體,它總是想控制我的想法,甚至想跨過我的大腦成為主宰。非要說優點,我的嗅覺比從前增長了十倍,但我依然無法從一堆臟亂的信息素裏精準找尋我的愛人。”

“獸性並不覆雜,真正覆雜的是人類的本心,你的欲望讓你變成了獸,而愛讓我願意一直做人。”

近日,實驗體PRC-3155-0809不肯吃東西,見誰打誰,暴躁起來直接化形抓傷了飼養員,無憂給他找來最甜最漂亮的蘋果,他也不吃。

最後林拓上場,他把小熊貓摟在懷裏,小熊貓嗚嗚咽咽哭了好久,他告訴林拓,他想念呂維,因為呂維餵他吃甜蘋果,摸他腦袋,還抱他。

林拓把蘋果掰開,爪勾去掉果核,悠悠地開口:“我可以幫你去問問能不能見他,但你把飼養員抓傷了,這是不對的,你要道歉,知道嗎?這只甜蘋果是無憂哥哥給你找來的,你要謝謝他。”

小熊貓抱著林拓的胳膊使勁兒點頭,林拓把外面的無憂叫來,讓他來餵飯,小家夥撲到無憂腿邊,毛絨絨的腦袋不斷蹭他。

實驗體小熊貓的要求很快就批準了,組織給呂維換了一間單獨的房間,兩人的食物由專人親自送,每日給他一個小時的時間和小熊貓相處。

呂維每日除了需要處理少量工作,就和小熊貓一塊兒吃午餐,午餐結束後偶爾教他一些人類的知識,相處的時間慢慢從一個小時變成三個小時。小熊貓很粘他,甚至願意整天化形,時時刻刻扒著他,或躺或趴,最喜歡他雙手托著屁股抱起來。

有一天吃完蘋果,小熊貓突然對著他叫了一聲“爸爸”,還張開雙手要抱抱,一把年紀的呂維泣不成聲。

【善微】外圍的員工都得到了政府的幫助,可以聽從分配去大廠上班,也可以要一筆啟動資金自行找尋適合的工作,呂維最後一件心事了了,他在基地安穩地度過了人生最後五年。

實驗體PRC-3155-0809在呂維去世的後一天正式擁有了華夏國身份卡,卡面上姓名一欄刻著他的人類名字——善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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